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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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未料到紅馬的反應這樣迅速,他還沒有扶穩,便被帶得後仰過去。倉促之下他只來得及用左手抱住馬頸,右手正欲向前揮出,被紅馬這麽一甩,左手忙發力想穩住自己,卻不料腕上的舊傷吃不住勁,猛地劇痛起來,手上一松便被摔下馬來。

劉符“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幸好他落地前弓起了身子,這才沒有磕到腦袋。兩個孩子又驚叫起來,劉符沒空管他們,見紅馬前蹄落在地上,趁著它還未站穩的功夫,右手撐地,猛地掃出一腿,正絆在紅馬還未落穩的一雙前蹄上,他這一掃的力道非同尋常,紅馬站立不住,向前一歪便要跪倒。劉符大喝一聲,趁著紅馬跪下的片刻功夫,一躍而起,翻身坐在馬背上,兩手緊緊抱住馬頸,腿下也不閑著,纏緊了馬腹。紅馬不多時便再次躍起,對劉符故技重施,揚起前蹄,幾乎直直地站在了地上,只是這時劉符早有了準備,緊緊伏在馬頸上,仿佛綁在上面似的,任它怎樣甩也甩不掉。紅馬見劉符仍在自己背上,這時暴躁起來,前蹄後蹄不住交替蹬動,一次接一次地躍起,想要將劉符甩下去。它不知有多少力氣,一直奮力掙動到天色擦黑,仍不知疲倦,劉符渾身早已被汗水溻透,頭發也散落開來,濕漉漉的緊貼在臉上,他卻也同這匹馬一般不覺有絲毫疲憊,只高聲喝道:“好畜生!”

劉符腳下用勁,狠狠一夾馬腹,紅馬吃痛,向前疾射而去。這紅馬背上雖載了一人,跑起來卻仍如追風逐電,絕塵滅影,劉符只覺耳邊風聲呼嘯,獵獵而響,山野樹木競相向後狂奔而去,狂風吹面,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只得深深伏低身子,緊緊抱住馬頸。過得片刻,劉符才漸漸習慣,稍稍直起身,見這紅馬蹈山涉水,如履平地,心中愈喜,更是非要馴服它不可。劉符兩手抱住馬頸,猛地向左轉去,那馬甩動脖子,仍向前奔馳,長鬣甩在劉符臉上,讓他一下子什麽也看不清。劉符仰臉躲開,眼中一狠,隨即低喝一聲,右手猛地發力,推著馬頸向左狠狠扭去。紅馬長嘶一聲,疼痛難忍,終於轉身向左奔去。

劉符又如法炮制幾次,紅馬數次抵抗無效,知道背上的人就是正主,漸漸順服,劉符向左撥轉馬頭,它便向左轉;輕輕一踢肚子,它便向前疾奔;收緊脖子,它便慢下四蹄。劉符見紅馬已經認主,便驅著它回到了原地。劉越和劉征一早便連劉符和紅馬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只能在原地等他,他們兩個坐在地上,互相卻不說話,劉征把鹿放在腿上,抱在懷裏,劉越仰頭看天,只作不見,也不知他倆之前是怎麽配合得起來的。忽然聽到得得的馬蹄聲,他們兩個一齊循聲看去,見紅馬邁著小步頗為閑適地走了回來,馬背上的劉符披頭散發,卻目光如炬,神采奕奕。劉符見到他們,得意地對他們哈哈一笑,隨即停下馬,翻身下來,卻不料落地時腳下一軟,一下沒站住,坐在了地上。紅馬低下頭舔了舔劉符的左手腕,劉符摸了摸它頭頂的鬃毛,心中快意非凡。

“它聽話啦?你可真厲害。”劉越跑過去,崇拜道。說著,他伸手也要摸紅馬的長鬣,卻被甩開,紅馬對他打了個響鼻,而後高高昂起了頭,讓他踮腳也夠不到。劉征不說話,看向劉符的眼中也充滿了崇拜之情。劉符坐在地上喘息了一陣,隨即站起,撫了撫紅馬的鬃毛,紅馬親切地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脖子,劉符笑道:“好馬!你們說說,給它起個什麽名字?”

劉越思索片刻,隨即緩緩背誦道:“周穆王有八駿,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宵,野行萬裏。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騰霧,乘雲而奔。八名挾翼,身有肉翅。我們可以從這裏面選個名字。”

劉征雖瞧不起他只會背書,但一時間也聽得心馳神往,想起方才劉符騎在紅馬上奔馳,如同一團火在田野間飛掠而過,更覺目眩神迷,脫口道:“叫奔宵!”劉越反對道:“我覺得叫越影更好,越影、越影——逐日而行。”

劉符撫著馬頸,瞇起眼睛,看樣子頗為愉悅,對他們兩個的建議不置可否,一反常態地吟道:“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裏可橫行!”

吟罷,紅馬仰起頭,噅噅長鳴。劉符縱聲大笑,胸中豪闊難言。

“王上啊,可算找著你了!那邊都炸開鍋了,以為把你給丟了。這林子裏黑燈瞎火的,你要不出聲,我都找不到你。”

劉符耳邊嗡嗡一響,不用看便知道是劉豪來了,他頗為無奈地轉頭笑道:“我一個大活人,有手有腳,還能丟了不成?王叔,過來看看我新得的好馬!”

劉豪這時也走近了,林中昏暗,離得稍遠一些,便只能看出黑色的輪廓,只好湊近去看。那紅馬見他伸手過來,打了個響鼻,向旁退了兩步,後腿蹬著地,隨時準備要踢人。劉符順著馬頸上的短毛撫了撫,穩穩扶住紅馬的頭,紅馬便不再動,劉豪借著月色,撥開紅馬的嘴巴看了看它的牙齒,又拍拍它前後腿上隆起的肌肉,最後撥動了兩下它的耳朵,仔細端詳了一陣,讚道:“好馬!好馬!如何得來?”

劉符哈哈一笑,指著旁邊的兩個孩子道:“你問他們。”

劉豪這才看清旁邊還站著兩個矮豆丁,當真問了他們。劉越回答道:“是這匹馬不知道從哪裏自己跑來的,還差一點叼走我們的鹿。”

劉豪點點頭,又問:“好一匹寶馬!起名字了沒有?”

“還沒有呢。這匹馬通體赤紅如火,疾於雷電,我看……”劉符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道:“就叫它大紅吧!”

“呃……”劉越沒忍住出了一聲,商量道:“要不還是換個名字吧。”

劉符不聽,問劉豪:“王叔覺得如何?”

“行,取個賤名好養活!”劉豪絲毫不覺得不妥,隨口附和道,眼睛仍黏在紅馬身上,一面看一面點頭。

劉符利落地翻身上馬,摸了摸紅馬的頭,在它耳邊喚道:“大紅!”大紅短嘶一聲,算作應答。劉越作為這四個人裏文學水平最高的人,見這樣一匹神俊的寶馬被安了個這樣的名字,不禁痛心疾首,本來還想再說什麽,卻聽劉符繼續道:“劉征,你拿好鹿,咱們回去——嗯?我兔子呢?”

一直不做聲的劉征這時兩手勉強抱起了鹿,淡淡道:“一定是在路上顛掉了。”

“沒事,我看這只鹿肥的很,足夠咱們三個吃了。”劉符將鹿接過來,放在馬背上,牽過自己原先那匹馬的韁繩,讓它和大紅並排走著,“你們兩個都上馬跟上。王叔,咱們回去吧,晚飯時間已經過了。”

“可不是嗎!”劉豪打馬趕上,高聲叫道:“我來之前,看他們眼睛裏都冒綠光了。”

“哈哈,王叔,你不餓嗎?”

劉豪擺擺手,“我啊,我下午的時候就餓了,正好在草裏撿到只死兔子,就隨手烤了吃了……你們都看我做什麽?”

“沒什麽。”劉符轉回頭,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劉征面無表情,劉越收起哀怨的表情,默默低下了頭。

他們一行人回到營地,劉符剛剛下馬,之前遇到的那一隊孩子便圍過來,人人爭相要把手裏的兔子給他。劉符扯起嘴角,沒幾分真心地對他們笑笑,挨個摸摸頭,便讓他們離開了。這種被授意的討好太明顯了些,劉符一眼便能分辨得出來,可是他卻想不明白,為什麽總會有人想要把他當傻子耍?

劉符在正首坐好,眾人隨即紛紛落座。劉越和劉征坐在劉符兩側,也跟著他坐在正首,劉越看著底下的一眾長輩,稍稍有些手足無措,不安地動了動屁股。劉征則一動不動地坐著,神色頗為淡然,只是眼神落在地上,誰也不看,不知道在想什麽。劉符馴馬時不知將簪子落在了何處,這時將頭發隨意披散在兩邊,更襯得鼻梁高聳。他兩手支住桌案,挽起袖口,露出精瘦的兩臂,薄薄的肌肉微微鼓起,麥色的皮膚下湧動著年輕的力量,即使在生了涼意的林中秋夜,也讓人看一眼便覺得他身上要透出熱氣來。劉符今年二十三歲,前些年猛拔個頭,骨架長得高高大大,肉卻還未來得及覆上去,故而平日裏看著單薄了些,今夜卻真真切切地有了些匈奴人的樣子,在場的劉氏心中舒服了些——

看,王上還是和他們一樣的。

劉符環顧一圈,含著笑高聲道:“諸位都等不及了吧!快,都趁熱吃吧,我先來。”言罷,他拾起筷子,在面前的大鼎中夾了塊燉鹿肉放進嘴裏。

眾人面前也各自擺著鼎,裏面煮熟的肉冒著裊裊的煙,眼見他動作,卻沒人吃東西,下面反而漸漸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們面前擺著鼎,擺著肉,卻沒擺筷子啊。

劉符卻對下面的情況恍若未覺,又安然自若地吃了一陣,下面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王上,您忘給我們筷子了!”

“就是!這……不給筷子沒法吃啊。”

眾人紛紛叫了起來,但也不是沒人吃到東西。劉豪腰間別著把劉符去年賜他的金錯刀,被允許帶到席間,故而他見桌上沒有筷子,也不以為意,抽出腰間短刀便割開肉,切成一塊一塊,紮起來塞進嘴裏,惹得鄰座眼紅不已。

劉符指著劉豪笑道:“你們看,咱們右將軍不就吃到了嗎。去年右將軍隨我入川,一月之內攻下川南四城,我賜他一把金刀,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哈哈!”

“這……”眾人噎住。他們也不能說“我們又沒有金刀,怎麽能一樣”,這話說出來便要短人一截,但沒有筷子又著實不行,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更有些不拘小節的人,也不管筷子不筷子,幹脆上手撕開肉直接吃了。

劉符笑著看著下面,也不表態,只等著有人開口。果然,雲陽侯劉武站了起來,走到營地正中,對著劉符緩緩跪了下去,伏地恭敬道:“請王上賜箸!”

“雲陽侯是聰明人。”劉符摸了摸旁邊劉越的頭,將一塊肉餵進他嘴裏,笑道:“準了!”

話音剛落,便有衛士走上前來,將一雙筷子交到劉武手上,劉武兩手接過,再叩首道:“謝王上!”

劉符一揚手,劉武便緩緩站起,然後退回席間。

這時別的聰明人也明白過來,紛紛離席跪倒,對劉符道:“請王上賜箸!”餘下一些人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別人找劉符要筷子便能要到,於是也紛紛效仿。劉符一一應允。

待眾人都吃上了一陣,劉符和大家講了講在林中遇到劉越劉征的事,一笑過後,便放劉越回席間了。劉征因為父母都已去世,如今正寄養在叔叔家,故而被他仍留在身邊,劉符覺得他年紀雖小,已隱隱有鯤鵬之志,以為酷肖自己,故而喜愛有加,取下腰帶上的金珠賜給了他。

雲陽侯在一旁看著劉符同人講起少年時鄉中的趣事,在正首時時捧腹不止,不禁拍了拍劉越的頭,目光深沈似海,“你抓緊功課,再過幾年,祖父就送你從軍。”

劉越放下筷子仰起頭,“爺爺,我覺得讀書就挺好的,為什麽要去打仗呢?”

劉武冷笑,“你打到多大的獵物,就能吃多少的肉,懂嗎?”他看著劉越的眼睛,頓了頓又道:“但是咱們打到了肉,王上不給咱們筷子,嘿嘿,咱爺倆也一樣吃不到。姓劉有什麽用,哎,有什麽用!”劉越不過十歲,哪裏聽得出祖父話中之意,聞言反駁道:“右將軍就吃到了,他沒有筷子,但是有刀啊。”劉武嘆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麽祖父要送你從軍。”劉越搖搖頭,“爺爺,我不懂。”劉武將手扣在他頭上,將目光轉向劉符,又嘆了口氣,“你才多大!別說你了,我也是現在才明白。”今天的這出戲,雖然是劉符有意敲打,但也是劉符為他們指出的一條出路,他如今貴為侯爵,卻也不是穩如泰山,想保全身家、再上一層樓,就得按著這條劃好的路走。

劉武目光沈沈地看向正首上的青年。劉符在他眼中,不過是半大的娃娃,喜怒形於顏色,哪怕打娘胎裏便開始鉆研世故,又能精明到哪去?劉武活了六十年,在他看來,劉符就好像一灘淺淺的水,一眼便望到了底。哪怕是現在,他也仍在和人笑著,鬧著,毫無架子,仿佛胸無城府,可以任人拿捏。但是……劉武悄悄握緊了手中的這雙筷子,眼神暗了下去,卻忽然渾身繃緊,忙回過神來,隨即舉起酒杯,遙遙一敬,迅速露出恭謹的笑容。

不遠處,劉符笑著舉起酒杯,也對他隔空示意,而後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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