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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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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不是真心要教,王晟也不是真心要學,再加上王晟對下棋本就一竅不通,在他的教導下只知道在棋盤上亂下一氣,所以第二盤棋下到一半,劉符便覺得索然無味起來。但他之前說了要下三局,如今為了他剛找回來的面子,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漸漸地,劉符有些坐不住了,但看王晟一直垂首看著棋盤,似乎頗為耐心的樣子,不禁覺得渾身都酸痛起來,一心只想掀了棋盤出去跑馬,暗悔自己挖了個坑,結果害自己掉了進去,半天出不來。

“王上,這一局還沒有分出勝負嗎?”王晟突然道。

劉符一楞,隨即會意,急忙道:“分了分了,我贏了。”

王晟又問:“王上已贏了兩局,第三局結果如何便無關緊要,臣已經輸了,王上還要繼續嗎?”

劉符沈吟片刻,隨後一面把棋子擼走,一面借坡下驢,狀似頗為戀戀不舍地道:“嗯……景桓還病著,確實不該在這種事情上再耗費心力,第三局就不下了吧,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王上。”王晟正要起身送劉符出府,忽然見劉符的近衛李七來報,“孝倫夫人知道您在外面,現在正堵在宮門口呢。”

劉符起身伸了伸腿,聞言毫不驚訝,冷笑道:“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吧?”

李七點點頭,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神色,“回王上,屬下特意查了,有二十六個人,全都是宗親,在宮門口一齊哭呢。”

“又來這套!”劉符沈下臉,恨恨道:“不殺劉德,這些人都以為能騎到我頭上來了!”

“王上,要屬下派人將他們轟走嗎?”

“不用!”劉符揮袖將棋子撥開,又抓了一把在手上,對著燭火仔細地看,“他們不嫌丟人,那就一直哭到明日午時好了。對了,再給他們備好飲食,嗓子幹了就喝點水,哭得餓了就吃點東西,讓他們知道,我心裏還是向著宗親的,也省得他們到了明天沒力氣。明天自丞相以下,除非特殊情況,不然誰也不能缺席。”

李七腹誹,這哪裏是向著,宗室裏那些上了年紀的,看到劉符為了讓他們有力氣哭而給他們準備的飲食,不當場背過氣去都算好的。他頓了頓,又問:“他們擋著紫宸門,王上打算怎麽回宮?是否要走玄武門?”

劉符將棋子扔開,隨意地坐在王晟的床上,“哪有回自己家還要偷偷摸摸走後門的道理?我今天不回了,就在這兒住。”

一直未曾開口的王晟突然道:“王上,寒舍——”

劉符擡手打斷了他,“景桓,別謙虛了,你這相府可是長安城裏最好的宅子,當時我親手選的。我就住一天,景桓不會舍不得吧?”

王晟還能說什麽,只得叫來管事灑掃出一間房讓劉符住。劉符揮手讓管事和李七下去,低聲問王晟道:“景桓,我打算明日將牽涉進此案的六人全部一起處死,你看如何?”

王晟不假思索道:“臣正欲向王上說明此事。刺客可不算在內,此案其餘六人不盡相同,請為王上拆解。其一為海齊侯劉德,身為王室子弟,公然犯法,殺之可整肅宗室,以儆效尤。其二為左右屯衛,不見兵令,而以舊情調兵,殺之可明軍法,整肅百官。至於海信侯劉淩,二者皆有。其三為劉柱李三,糾集村民擅闖禁地,殺之可明國法,整肅百姓。王上必欲於市集之中殺人,當清楚是為誰而殺何人。”

劉符起身,負手站著,思索片刻道:“嗯,殺此六人不是為了見血,明天看客不少……我得好好想想。”

“明日殺人,無外乎給兩種人看,一是百姓,二是百官,王上若是分清這兩種,明日便好辦了。”

“百姓、百姓……”劉符念叨了兩句,忽然道:“劉柱李三死的冤了。”

“王上,”王晟沈聲道:“既有國法,便無冤情。”

劉符沈默片刻,隨即嗤笑一聲,低聲道:“是啊。”

“天色不早了,景桓早點歇息吧。”劉符忽然道,說完,不待王晟答話,自己吹熄了燭火,摸黑拉開房門,正欲出去,忽然聽王晟在身後道:“王上……臣尚未洗漱。”劉符腳下頓了頓,裝作沒聽見,擡腿邁出屋去,還順便替他掩上了門。

第二日相府的早點有栗子餅,劉符夜裏想事情到醜時才上床,一早起來卻也生龍活虎,胃口頗佳,一盤栗子餅,就給王晟省出來了一塊。他讓人服侍著穿好從宮裏帶來的朝服,取下左臂夾板,活動了一下手臂,和王晟共乘一車,前往集市斬首之處。

長安市集。

“賣棗嘍!又甜又脆的大紅棗!”

“哎呀你還賣呢!東頭那邊搭臺子了,說是要殺海齊侯!”

“是嗎?那我也得去看看。我聽人說,海齊侯可是王上的親戚,了不得!了不得!”頭上纏著布巾的賣棗老人聞言將扁擔往肩上擡了擡,不再吆喝,順著人流往市集東頭湧去。

王晟先前命人將今日處決犯人之事廣布百姓,百姓們聽說了楊九一家的事,本就對劉德恨之入骨,這時聽說朝廷要在市集上處斬劉德,紛紛扶老攜幼地過來,要親眼看著這頭為害長安的“白額虎”是怎樣死的,故而巳時剛過,刑臺方一搭起,便被百姓們圍得水洩不通。官員們到得晚,又不能站在外圍,只得靠兵士開道,才能一點點擠到前面去。

劉符到此地時,百官已來齊了,百姓不知來了多少人,要上高臺,簡直難於登天。王晟命軍士在百姓間隔出一條道來,劉符身著冕服,手按長劍,一路暢通無阻地虎步而前,震得旒珠叮咚作響。王晟衣深紫朝服,腰懸玉帶金鉤,走在其後一步遠處,看著劉符頭上的旒珠晃動不止,不住低聲提醒,“王上,慢一些走。”他一連說了幾遍,劉符無奈,只得放緩了步伐,穩步登上刑臺。

“午時已到,帶犯人。”張青高聲道。

六輛囚車早已候在一旁,劉德等人身具三械,背心插著木板,寫明名字罪行,一一被帶上刑臺。

“帶左屯衛武舟、右屯衛馬和!驗明正身。”張青親自核驗後,轉身對劉符道:“王上,正是此二人。”

“斬。”劉符下令道。

張青高聲道:“左屯衛武舟,右屯衛馬和,私調大軍五千人,包圍王室禁地甘泉宮,以謀反罪,斬立決!”

左右兩個劊子手分別抽去他二人身後木板,將他們的頭按在木樁上,隨即舉起刀來。

“好!”兩柄刀一齊落下,百姓中傳來幾聲喝彩。這些叫好的人並不知道被處斬的人是誰,謀反也和他們沒有半點關系,但他們看到熱鬧便高興——不論是看戲聽曲還是殺人。每一次無論朝廷在集市上處死什麽人,圍觀的看客中總有人高聲叫好,這次也不例外。

“帶海齊侯劉德、海信侯劉淩。驗明正身。”

劉符用手指著他們,打斷道:“不用驗了,就是這兩個。”

圍觀的百姓聽到“海齊侯”三個字,紛紛騷動起來,見又有兩人被帶上高臺,都抻長了脖子來看,他們叫著、罵著,想讓高臺上的人聽見,但聲音混成一片,連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喊了什麽。

劉淩被按得跪在地上,轉頭對劉符罵道:“劉符!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以前我是怎麽對你的?啊?你——”劉符早料到如此,一擡手,李七便從他身後站出來,拽著劉淩的頭發擡起他的頭,用匕首一刀割開了他的氣管。他有意避開了側頸的血管,故而劉淩不能即死,卻也說不出話來,連喘氣都變成了嘶嘶聲。他梗著脖子,有些費力地喘息著,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劉符。

劉符挪開視線,只作不見,問道:“孝倫何在?”

李氏被人攙了上來,幾日不見,她的頭發竟已經白了一半,除了眼裏不斷湧出眼淚外,看著就如同一只僵硬的木偶。她揮開攙扶的人,跪倒在劉德面前,想要伸手抱住他,只是他身上帶著鐐銬,手上的橫木高高支出來,根本不容她近身。劉德原本一直呆楞楞的,跪在地上一言不發,這時見了李氏,還未開口,兩行眼淚便淌了下來。“娘!”他哭道,邊哭邊不斷地向李氏的懷裏撞,好像變回了剛出生的嬰兒,要將自己蜷縮進母親的懷裏。李氏除了哭之外已說不出話,只有抱著他的頭貼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摸著他後腦的頭發。“娘,孩兒不孝……”劉德嗚咽道。李氏將他的頭貼在自己臉上,將顫抖不已的手指插入他的發中,緊閉著眼睛,搖著頭只有落淚。

“時辰到了,把她帶下去吧。”劉符臉上閃過動容之色,隨即又恢覆了面無表情。李氏聞言卻突然開口啞聲道:“王上,能否準許我兒先飲鴆酒,免去刀割皮肉之苦。”

劉符看著臺下的人山人海,一狠心便幹脆狠到底,語氣淡淡道:“不許。”

李氏一下子洩了氣,哭倒在地上,被兵士架走。

劉符揮手讓張青退後,自己站到高臺前,撥開擋在眼前的垂旒,高聲對著下面的百姓道:“長安城的父老鄉親們!本王左面的這個人,就是海齊侯劉德,他是本王的從兄弟,我們從小一塊長大,本王對他,就像你們對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樣!但是他殺了人,犯了法,所以本王今天要殺了他!他本來應該在朝門處斬,本王卻把他帶到這集市中來,就是要讓父老鄉親們都看看!讓你們都看看!在我大雍,無論是誰,無論是官老爺還是官少爺,哪怕就是本王犯了法,也絕不輕饒!也要依律處置!以後若再有楊九之事,你們不用顧忌什麽,盡管告發,本王給你們做主!斬。”

兩柄刀再次落下,人潮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百姓山呼萬歲,李氏昏厥過去,百官肅穆而立,劉氏宗族面如死灰。

待人聲稍稍小了,張青道:“帶劉柱、李三。驗明正身。”

“老劉……柱子啊!”劉柱剛剛跪好,下面便傳來女人的哭號。劉符側頭問張青,“這是劉柱妻子?讓她上來吧。”

一個女人不住地掙紮著,想要撥開甲士,卻被死死地擋在後面,張青下令後,甲士剛剛給她讓出一個口來,她便猛撲上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高臺。

劉柱見了發妻,沒說話,先嘿嘿笑了兩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臨死之前會笑出來,但死到臨頭,在極度的無望中,他反而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滑稽,這滑稽感讓他看著妻子涕淚縱橫的臉一心只想要發笑,仿佛心情極輕松。在牢裏的這幾天,他每日提心吊膽,既絕望又僥幸,今天上了斷頭臺,反而松了口氣,好像再沒什麽可怕的,又好像他已經死了,對一切都可漠然以對。

他們兩個默默對視了一陣,劉柱才開口道:“咱家的稻子都熟了吧?”

妻子流著淚點頭,“都熟了。”

“熟了好,”劉柱道:“熟了好哇。”他又反覆念叨了幾遍,然後便無話。

另一邊的李三被枷著雙手,直挺挺地跪著,梗著頭看向人群。他打了一輩子光棍,到死都無牽無掛,利落得很,但也沒人為他送行,他在人群中尋找著,視線轉過好幾圈,越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後背漸漸彎了下去。

他在想,他的鄉親們為什麽沒有一個人來呢?

他的視線掃過一個小孩子,那孩子與他視線相對,呆呆地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指著他對旁邊道:“娘!你看,這個人看我了!”婦人急忙遮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小孩子被遮住視線,不滿地扭動著,李三趕緊垂下了眼睛,然後慢慢地垂下了頭去,再也沒有擡起來。

劉符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讓人將劉柱的妻子帶下去,劉柱眼看著妻子越來越遠,這時好像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死,又好像突然活了過來似的,終於哭了出來。他拼命掙紮起來,卻被人牢牢地按著,一動也動不了,只能死死咬著牙,瞪大了赤紅的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妻子,這一雙眼睛像是開了口子,從裏面不住地淌下水來。

劉符清了清嗓子,又對臺下高聲道:“鄉親們,你們都知道楊九被殺,但是你們知不知道,他們一家五口都是戰死的!弟為兄死,子為父死,他們都是我大雍的好男兒,他們即使沒有死在戰場上,也是我大雍的英烈!還有劉柱和李三!他們與楊九情同兄弟,因為一時的義憤,帶著村民包圍了甘泉宮。本王能體諒他們,本王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血性男兒!他們犯了法,現在要死了,本王實在是舍不得啊!本王舍不得!但是!國法如山,不能因為任何人而更改,本王再怎樣不舍,也不得不殺了他們!本王以眇身而登至尊之位,為我大雍百萬人的君父,一民雖死,本王如失手足,錐心流血……”劉符說到這,突然停下來,擡袖拭淚,過了一陣,才又紅著眼睛繼續道:“本王要為他們兄弟三人修建祠堂,就在楊九村中,四時享祭。讓從今以後的國人都記住他們的忠烈,記住本王心中之痛,也記住國法如山!皇天後土,實所共鑒!”

上位者的眼淚總是極具感染性的。百姓們紛紛唏噓起來,有些人在劉符的眼淚所感,雖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哭,卻竟然也落下淚來。一旦有人最先開始哭,悲傷便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最後竟有人嚎啕起來,如同臺上跪著的是他們的至親之人,又或者是為劉符抑或是為自己而感動不已。人們眼中含著淚,有人感慨道:“王上殺自己兄弟的時候沒哭,卻為了咱們百姓哭,王上心裏是真的有咱們啊!”

蒯茂站在文官邊緣,聽到這句,微微撇了撇嘴角,仿佛笑了一下。他與此事毫無關系,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殺人的順序、劉符的兩段話、說到動情處不由自主落下的眼淚,無一處不是精心算計的結果。

好一個愛民如子、執法如山的君王!

自古仁愛之君,從來不辯真偽,也無須去分辨真偽。他看著劉符站在高臺之上,動情地揮舞著手臂,頭頂的垂旒紛亂地擺動著,明明不合禮制,卻絲毫不讓人覺得輕佻失禮。這張高高揚起的臉年輕卻不稚嫩,雙眉如同挑起的劍,稍一蹙起便威勢頓生,讓人看過一眼便難以忘懷。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想過,在這樣一張輕銳的面孔下,能有如此深沈的心思。劉符是天生的君王,在他身上,勇武與智謀、仁慈與冷酷、坦率與深沈,矛盾地融合於一體,這樣的一個人,絕不會龜縮於關中之地,一個小小的魏國,也不足平定,他當放馬中原,縱橫萬裏。而他自己的抱負,也將在這個人身上實現。

“斬!”

劉符背過身去,不忍地閉上了眼睛。在他身後,劉柱與李三側頭枕在了木樁上,劉柱仍在落淚,李三卻面無表情。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仍是在想,他的鄉親們為什麽沒有一個人來呢?

不是他救了他們嗎?

頸血高高揚起,噴濺在高臺上,有些更是遠遠地落在地上,鮮紅的傷口在黃土壓實的地裏綻開,紅色滲透進去,仿佛在裏面紮了根。百姓們的呼聲、哽咽聲漸漸沈靜了下來,高呼萬歲之後,他們既不覺得快意,也不再覺得感動,他們的心中突然變得空茫茫的,隨即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稀薄的悲傷一點點填滿了胸口。他們看著身著朝服的官員,劍戟森嚴的甲士,看著被人扶下臺去,悲痛得不能自已的年輕王上,心裏忽然覺得困惑。

但他們終究想不通自己在困惑什麽,故而這困惑很快便被忘在了腦後,掩藏在柴米油鹽後面。高臺上的六具屍體被卷起來收走,沒過多久那上面便變得空無一人。這場戲結束了,看戲的人便紛紛散開,他們回到家中、回到土地上、回到集市裏,長安城的大小街道很快便恢覆成往日的模樣。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團鮮紅的血,賣棗人從那上面踩過,聳起肩膀,提了提上面的扁擔,高聲吆喝著:

“賣棗嘍!又甜又脆的大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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