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當夜劉符詔劉景入宮,兄弟二人相對坐下,問道:“景兒,我令你師從武侯,至今已有四載,可有何進益?”

劉景道:“不敢說進益,武侯常常教導臣弟嚴法寬政的治國之道,臣弟耳濡目染,每日都有所收獲。”

劉符笑道:“景兒一向勇略過人,現在說話也這麽文縐縐的了。”言罷,笑容一斂,低聲道:“我若令你為相,你待怎樣治國?”

劉景道:“臣弟自知文韜武略皆不及武侯,若為相,十年內不敢行何新政,但效仿漢初故事,蕭規曹隨而已。”

劉符撫須沈吟片刻,“明日早朝,我授你相印、大將軍印。”

劉景嚇了一跳,連忙叩首道:“臣弟年輕,難以服人,兼領國政兵馬,恐怕難以同武侯一般……臣弟怕不能勝任。”

“若是別人,我不放心。”劉符開口,將這件事板上釘釘,“我這幾日就在想,景桓雖然文武兼備,但輔國十年,也未給我留下什麽趁手的人可任其責。我遍觀朝中,理事之才有餘,景桓之後,卻無人堪稱國士,無論用誰,都覺得差一點。”

劉景嘆道:“皇兄以武侯為繩,人才自然難覓。”

“正是如此。”劉符默然片刻,隨即又嘆了口氣。兄弟二人又說了些話,劉景幹脆留宿宮中,第二日隨劉符一同上朝。

王晟遺表中論及周發、何武,在劉符心裏隱隱紮了一根刺,他二人原先俱是一方諸侯,周發為原齊王,何武為原魏王,劉符統一中原後俘獲二人,但為示天下以仁義,不僅沒有殺了他們,反而給他們二人授予官職。此二人俱非常人,周發兼又富有智謀,更重要的是,二人歸順後俱都忠心耿耿,劉符喜愛他們的才華,封周發做了龍驤將軍,封何武做了平南將軍,此後二人盡心做事,未有不臣之舉。只是王晟始終放不下對這二人的敵意,幾次勸說劉符殺了二人,劉符以為無故殺降,天下不安,王晟也就不再勸,沒想到在遺表中又重提了他們。劉符不禁大感為難,王晟之言,不可不聽,但若讓他殺了周發何武,於己不忍,又恐天下不服。若是王晟還在,此事可再商討,如今只他一人,劉符一連多日沈吟未決。

冬去春來,轉眼到了來年開春,廷議上周發伏地再勸道:“陛下,如今萬物覆蘇,正是用兵之時,我大雍擁兵百萬,當一舉蕩平江南,統一天下。臣願做先鋒!”

劉符正欲開口,劉景卻先一步出列道:“陛下不可,江南無事,兼有長江天險,此絕難非一夕可下,兩軍相持,難免生變,且難保突厥不趁機為亂。江南之事,當徐徐圖之,此時非出戰之機。”

“敢問丞相,何時有出戰之機?如今九州百郡,我大雍十有其七,卻不思進取,反而坐待敵國自亂,是何道理?若江南十年不亂,我便十年不出兵,百年不亂,便幹脆和南梁劃江而治?”

若是王晟尚在,聞言怕是要怒斥道“此人可殺”,但劉景畢竟不善言辭,又無舊丞相之威望,被他一通搶白得說不出話來,只得對他怒目而視,轉身又對劉符道:“陛下,臣只有一句話,此時伐梁,萬萬不可!”

底下眾臣紛紛交換了一番眼色,即使是最遲鈍的,此時也已意識到,自王晟死後,朝局漸漸變了。劉景雖有實權,又為皇帝親族,深受信任,但畢竟年輕,他的主張皇帝雖然不能不參考,但對他也並不如同對王晟般倚重,反之以周發為首的主戰派漸漸擡頭,從中可見,皇帝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皇帝早有南下之意,只是從前因為王晟極力反對,伐梁一事才被拖了又拖,如今王晟已死,劉景對皇帝的影響力又不足,是否南下便有待琢磨了。一時間,只有幾個忠直之臣議論紛紛,大多朝臣只是暗自靜觀局勢,並不說話。

劉符擡手抹了抹唇上髭胡,心下有了計較。若依著他的性子,真恨不得今日就飛馬入建康城,生擒梁帝,統一中原。與南人暫時修好是王晟生前的主張,劉符也就壓著性子,從統一北方開始,到今年為止,一直未動刀兵,這一壓就是整整三年,心裏這股火早就愈演愈烈。中國戰亂百年,而自從劉符舉兵以來,不過用了十二年的功夫就統一了中國之地,功業不可謂不盛,難道一個小小的江南就死活打不下來了嗎?這時伐梁一事被重新提起,劉符免不了心中一動,慢慢道:“我以為,現在伐梁也未嘗不可。”

“陛下,臣以為不可。”

大殿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眾人看時,見一人出列道:“臣聞南人乘船,北人騎馬,我大雍起於關隴,所以縱橫中原者,賴騎兵也。將士多不習水戰,若陳兵長江,此乃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實為兵家大忌,此其一也。其二,梁國困守東南,人口、軍馬與我中原不能同日而語,遷延日久,其國必潰,今若擊之,使彼上下同心,吏民效死,則難克也。陛下英明神武,梁帝亦非昏聵,然彼年高,而陛下富於春秋,不若俟其新死,主少國疑之際,發兵擊之,一舉可下,此即為丞相所言之出戰之機,願陛下明察!”

“臣附議!”劉景忙道。

劉符不禁有些頭疼,這人名喚薛舉,在王晟為相時在相府做個議曹,現在雖然在朝中任職,政治主張卻幾乎與王晟如出一轍,此時果不其然站出來反對。劉符神色淡淡,也不說話,等著別人替他開口。

果然,薛舉話音剛落,周發便道:“依臣看來,此時發兵伐梁,有十分勝算。何以言之?我大雍新平北土,士氣正勝,而南梁偏安一隅,士兵疏於戰陣,此有兩分勝算。卒然發兵,南人措手不及,難以抵擋,此又有兩分勝算。陛下德高三皇,澤被萬民,南人莫不感念,終日翹首以待陛下,陛下兵鋒所至,必當蜂起響應,又添兩分勝算。南梁雖有天險,我今若陳兵長江,則此險與彼共有,如此雖有山川之利,又何足道?此又為兩分勝算。若南梁沿江據守,欲與我長久相持,此乃舉彈丸之地與中國抗衡,其國力必不能久持,如此勝算又有兩分。未發兵而已知無不勝之理,臣不知有何不戰之故。”

劉符大為振奮,拍案而起道:“好!”劉景見他意動,心下大急,搶在劉符前面,伏地高聲道:“陛下難道不記得武侯所上遺表了嗎!”他自小與劉符兄弟之間親密無間,說話時沒什麽避諱,情急之下不知自己此言犯了大忌。自古天家最恨為人挾制,何況還是被一個死人所挾,果然劉符面色一沈,冷冷道:“朕意已決,休要再勸,下月初便發兵五十萬,陳兵長江!”

劉景伏地垂泣道:“皇兄!”劉符只作不聞,拂袖而去。其後百官散去,劉景仍跪伏在原處,周發冷冷一笑,也隨著眾人退去了。

一月後,劉符發兵伐梁,為了能親自見證南梁覆亡,劉符留劉景守長安,令周發率兵十萬牽制梁兵,自己親率四十萬大軍,沿江下寨,水陸軍連綿二十裏。他自起兵以來,幾次親自帶兵征伐,未嘗一敗,這次站在江岸上,聽浪拍礁岸,看旌旗蔽空,胸中豪氣幹雲,頓生吞吐天地之豪情。

劉符平生無敗績,此次初一交戰,亦獲成功,不料後方傳來軍報,周發率十萬眾不戰而走,叛而歸齊地覆辟,一直不聲不響的何武,居然膽敢勾結突厥,引突厥過長城,借其兵馬覆占韓魏之土,突厥則分兵襲取燕代,直逼長安。兩邊同時發兵,來勢迅猛,一月之間,關東易主,北方竟然重新分崩離析。

劉符聽得消息,肝膽俱裂,哪敢繼續戀戰,派一軍斷後,自己引兵救援長安。關中為其龍興之地,萬不可有失,梁國則趁勢追擊,劉符聞聽所置後軍全軍覆沒,也未敢稍作停留,幸賴劉景死守,劉符晨夜兼道,總算趕在城破前到了長安城下,突厥人見到援軍,並不戀戰,引兵自退,劉符也不追擊,火速進入長安城。

兄弟二人再相見時,俱是征塵滿面,相對默然良久,劉符撫著劉景的背,緩緩開口笑道:“悔不聽王景桓之言,釀此大禍,使豎子成名,吾弟且看為兄再整人馬,收拾河山!”

劉景但流淚不語。

劉符話雖如此,但少年得意,平生未受挫折,猝然遭此大敗,心意難平,一月後便病倒了。此時周發何武已各自稱帝,聞劉符有病,各率軍叩關。劉符又恨又怒,然而不能起身,命劉景引軍據守。劉景自幼得劉符王晟兩人教導,頗習兵略,然而將士遭此大敗,俱無戰心,兩軍剛一交戰,便即潰退。至此,雍國可謂兵敗如山倒,節節敗退,眼看著連故土也不能保全。劉符強支病體,親自迎敵,先殺數人止住逃兵,又給將士各加封賞,穩住軍心,將士們見到劉符親臨前線,俱都感奮,總算止住頹勢,與關東諸國相持不下。

諸國見難以戰勝劉符,便堅守不戰,意圖先將他拖死。周發更是命人將劉符如何一月之內全失關東之地編成歌謠,命將士日夜傳唱。劉符剛強有餘,韌性不足,遭此大辱,氣暈在城墻之上。

眾人救醒時,劉符已知其用心,不禁咬牙切齒,和他們較上了勁,他非要看看,是他劉符先死,還是他們的糧草先耗盡。劉符每日服湯藥吊命,竟也堅持了數月,雖則形銷骨立,形容枯槁,但一直撐著不死。終於,最後還是山東諸國先退,劉符這口氣一松,當即病重。

勉強熬過冬天,次年開春,劉符病危,一一交代眾臣完畢,將劉景叫到床前,劉景趕到時,見劉符端坐床上,手裏捧著王晟還回的長劍,劉景跪在床前,劉符微微一笑,看著劉景頭頂嘆曰:“自我十七歲起兵,距今十有六年,戰必勝,攻必取,每戰必克,縱橫中原,可謂大丈夫也!即便亡關東之地以後,也未嘗敗績,所以有今日之禍者,非戰之故也,實不知人,願吾弟引以為戒,莫效我自取死。今入九泉之下,無顏面見王公,願披發覆面葬我。我二子年幼,不足成事,我死之後,吾弟當為堯舜。”

劉符嘆了一口氣,隨即抽出長劍,立在胸前,彈劍而歌道:“漢中開漢業,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東歸。追亡事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

歌罷,長嘆一聲,淚落如雨,擲劍於地,倒在榻上。劉景連忙去看,劉符面色慘白,氣若游絲,執著劉景的手低聲道:“景兒…哥不想死啊……”劉景大哭道:“哥!”劉符“嗯”了一聲,慢慢松開了他的手。

四月三日,熒惑守心,帝崩,關中舉哀,山東亦有哭之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