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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明日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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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明日綻放

地面的晃動, 不知道哪裏連續發生的小型爆炸,和四周逐漸崩塌的墻體。

春日川柊吾感覺自己在一艘暴風雨中航行的船只上,但是洶湧的海浪比起混泥土塊或是鋼筋來說應該溫柔多了。

他將自己蜷縮起來, 以最快速度捂住了自己相較於其他地方來說更脆弱的後腦,被隨之而來的煙塵嗆到閉上了眼睛。

隨著坍塌一起落下的粉塵和碎塊, 總之是很多冰冷而又堅硬的東西,栗發男人閉緊眼睛等待著所有從上方滾落的東西劈頭蓋臉的落下來, 卻沒想到比那些東西先落在他護著自己頭的手上的, 是帶著溫度的手掌。

他的手背被一只比自己大了些許的手覆蓋在下方,隨後,比手還要沈的重量落在頭頂, 像是有人將下巴抵在了自己的頭上一樣。

春日川柊吾瞬間睜開眼睛向前方看去, 還沒來得及看清前面的情況就被迎面而來的灰塵迷住了眼睛, 他的眼睛本來就又大又圓,剛才因為驚慌睜的更大了一點,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受力面積,被灰塵刺得立刻又瞇起眼睛來,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擠出去,把全是血和灰塵的臉蹭的一大糊塗。

不用看, 光從即使闊別多年仍然熟悉的氣味就能聞出來者是誰,他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尖, 在籠罩著自己的味道中變了臉色。

“你怎麽回來了?!瘋了嗎!”他咬牙切齒道, 將本來護著自己頭頂的手移下來胡亂蹭了幾下眼睛, 這才重新睜開,在視線恢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及川往外面推, “你......唔!”

栗發警官帶著明顯怒火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小腿處的疼痛打斷了。

鋼筋頻率越來越大的顫抖似乎預示了某種危機的來臨。春日川柊吾掙紮著坐起來, 用盡全力伸出雙手,護住了及川的後腦和頭頂。

之後是早已預想過會到來的坍塌。斷裂的混泥土墻,向下塌陷的地板,砸下的磚瓦殘塊,像是一場再有預謀的雪崩,在一場能將所有事物都掩埋的巨響當中,一切都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他在這場全線的崩潰當中,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用雙手緊緊護住了將他牢牢按在身下那人的頭。不知道什麽東西,他也不想猜又哪些東西,在剛才那短短的幾秒之內毫無秩序的光顧了他沒有任何掩護的手背。

栗發警官唯一可以清醒的大概是,至少沒有一塊比較大的混凝土板砸下來,將他的手壓在下面,或者說所有擋下過大過重的坍塌物的任務都被及川的身軀接下了。春日川柊吾用手護住男人的頭,擋去了那些與鋼筋泥版比起來微不可見的碎塊,及川將他整個人都護在身下,用自己稱得上壯碩的身軀扛起了所有落下來的東西。

誰都沒意識到,這種姿勢已經接近一個擁抱了。

刺穿小腿的鋼筋被及川死死捏在手裏,他在劇烈的搖晃中努力握緊了這個有著粗糙表皮的利器,拼盡全力讓其維持在了還算穩定的狀態,沒有讓它在劇烈的晃動中真的把春日川柊吾的小腿撕扯的血肉模糊。

單手將鋼筋和連在兩端即使碎裂成不算大的塊狀也仍然沈重的混泥土拎起來的及川手臂上全是因為過於用力暴起的青筋,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了聲音,“......把腿慢慢往下放。”

春日川柊吾連忙配合著對方將鋼筋放下的動作,將自己被貫穿的小腿往下慢慢放去,在鋼筋兩端的混泥土塊終於找到支撐物,平穩落地後,及川才松開自己被磨出了道道血痕的手。

四周黑的像是夜晚一般。所有倒塌下來的東西壓在上方,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牢籠,他就在及川靠身體開辟出的,唯一一片沒有被掩埋的安全區當中。

“我根本不需要你來救。”栗發男人道,他原本帶著怒意的視線被語氣中的顫抖擊潰,讓這句話原本鋒利的尖端抖動成了奇怪的曲線,他咬住下唇,這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了一些,“你一直是這樣自以為是嗎?”

他說著刺人的話,卻不敢把自己被之前不斷落下的殘塊砸的滿是血的手從對方的頭上移開,春日川柊吾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坍塌下來的東西壓在及川的背上,男人撐在他頭邊的手臂一直在發著顫,連同滿是肌肉的身體一起,但是卻絲毫沒有讓自己往下壓一點。

疼嗎。

他在心裏問道,之後又很快給了自己回應。

怎麽可能不疼呢,混泥土板砸下的力道就能將他的五臟六腑震裂,在內臟受損的情況之下,只要是發力就會牽連到溢血的內裏,牽扯出連綿不絕又銳利的痛苦,及川現在完全是用蠻力,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起了所有的重量,怎麽會不疼......

及川看著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以為是”這個詞他很多年前就一直在聽,當他決定要把警方引到這個混亂的小巷當中時,他就聽了整整一天的自以為是。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自以為是的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推給我,我根本不需要這些......’

‘你為什麽要自以為是的替我做決定?!’

剛到他胸口高的男孩,眼中像是燃燒著火,但是及川並不會被這樣的火光燙傷,他端著自己幾年都不變的冷淡態度,反問他想要什麽。

當他問出這句話時,對面的男孩楞了許久,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這個問題又不了了之了。

那時候,及川只當他是什麽都不知道,被關在連光都透不進去的房間裏這麽多年,他大概早就忘記之前和外婆生活時是什麽樣的光景,不知道外面正常的世界比他們這個地方好多少,所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不願意走。

他帶著家長的那點武斷,給自己的孩子安排出了自己看來最好的道路,現在回想起來,比起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男孩倒像是有了答案,卻不願意宣之於口。

“你那天。”及川開口時聲音很是沙啞,他甚至無法做到大聲說話,些微的氣音從口中溢出來,反而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要柔和。讓他變得真正像是在和自己的孩子說話的父親一樣,“想說...想要什麽?”

這個話題轉變的實在是太過迅速了。

春日川柊吾沒有連接上對方的腦回路,在黑暗之中楞楞的洩出一句‘啊...?’,後者這才意識到,他問出的這句話有多突兀,於是男人將快要溢出的血腥重新咽了下去,補充道,“離開的前一天。”

栗發男人這才想起來那次的爭吵。他抿了一下嘴唇,在及川的目光中將原本想要質問或是罵出的字眼都咽了下去。

他說不出自己現在還是什麽情緒,在死亡面前,久遠的恨意和氣惱都煙消雲散了,餘下的散不開的部分被死亡這個字眼無限放大拉長,改變形狀,變成了尾韻餘長的苦味,和不甘、恐懼和其他的什麽交融在一起,讓他鼻尖發酸。

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呢。

明明每一天都撐著頭看向被釘死的窗戶,想象著在外面曬著太陽亂跑時的樣子,或者回想著尚在外婆家時和鄰裏家的孩子玩鬧的模樣,卻在自由終於快要到來時死活都不願意離開了。

他當時想要說的答案是什麽?有什麽東西是比陽光、正常的生活、不再單調的菜肴、可以隨時打開窗戶的房間、新的朋友和一切只要出去後就能得到的,好的東西還要重要的,讓他拼命想要留下。

“我想......”春日川柊吾的聲音裏都打著顫,話尾的聲音不住變得有些含糊,有點像在撒嬌的小孩,他吸了吸鼻子,幾乎是立刻回憶起了那天的場景,闊別了十餘年的情緒又翻湧上來,“一直和你一起。”

唯有這個當時十四歲的男孩說不出口的答案。

“在哪裏都行,一直待在家裏也好,我只想一直和你一起。”

就在那個狹小的家裏。昏暗又寂靜的地方,但是每天睜眼會有一條顏色像面包一樣的小狗用自己濕漉漉的鼻尖來蹭他的側臉。他坐在鋪著厚毯的地板上,用自己尚有些稚嫩的動作給很少回來的雇傭兵包紮傷口時,後者會借著他所有註意力都在傷勢上時沈默的看著他,擡起能活動的那只胳膊,用自己粗糙的指腹去蹭他柔軟的側臉。

從未想到過的答案。

及川一時有些楞神,隨後,他從喉嚨間溢出些許笑音。

男人仍然想不明白對於春日川柊吾來說,那個透不進去任何一點光線的房間和自己這個幾乎沒有盡到過任何責任的父親到底有哪一點值得留念,讓他願意放棄其他所有的東西,停留下來。

但是及川能聽出他語氣中的認真,和裏面不摻雜任何其他東西的純粹的情感,這句話足以將這個已經四十九歲的男人從內到外都擊潰、消融成柔軟的一塌糊塗的液體。

他將手臂努力往裏面移動了一點,順著自己孩子毛茸茸的栗色卷發向下,最後貼在了後頸上,男人用自己滿是繭的指腹和手心一下下磨蹭著他後頸處細嫩的皮膚。

安撫一般的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和。

“對不起。”他認真道。如果這就是男孩當時說不出口的答案,那自己的決定大概完全辜負了他不知道因什麽而起的、濃烈又單純的愛意。

也許當時讓他留下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等少年將自己教的東西學個七七八八後,一直被黑布和木板蒙住的窗戶大概也可以打開了,他會看著那張和熏奈子一模一樣的面容一點點張開,帶上屬於男性的棱角,也會帶已經長大的少年去見巖間,後者大概會直接被嚇得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被自己帶大的孩子可能也會成為雇傭兵,但是因為病癥,他大概不會願意讓對方接觸這種事情,那做情報工作也不錯,比雇傭兵安全,巖間也可以教他很多東西。狹小的房間漸漸擠不下兩個人之後,他們應該會換住所,選一個陽光更好一點的地方,有足夠的空間,或許還能多養兩條狗,反正那一片外面的流浪狗隨處都是。

想到這些,及川不住扯了扯嘴角,似乎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和你在一起’這個答案可以蓋過那麽多其他的選擇。但是...但是,比起那樣的生活,他還是‘自以為是’的,更願意看現在已經成為警察的春日川柊吾,眼眸閃著光的樣子。

“...你現在...過得開心嗎?”男人問這句話時,沒有意識到自己用的詞匯幼稚又有禮貌到了巖間聽見都會以為他是冒牌貨的程度。從灰色地帶裏摸爬滾打長大的及川在接回男孩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克制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吐出任何粗魯或低俗的臟話,甚至因為和一個有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待久了,在不經意間會學習他們那種說話方式。

總之,這句話無論是語氣還是用詞都十分不符合他的性格,此刻卻沒有人在意這些了。

開心嗎?

當緝毒警察很累、很苦,但是食堂足夠好吃,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都會看見桌子上,明明自己忘記說了,但是武田大二仍然給他打包來的宵夜。經歷過太多同事間的生離死別,睡醒時卻總能感覺身上搭著剛好路過的同事的外套,像是在開盲盒一樣。要在所有場合和朋友變成陌生人,但是他仍然可以溜進自己好友家裏,一進門就撲到餐桌前把好友提前點好的外賣塞進嘴裏。還有用各種仿佛特工一樣的方式,從月山朝裏那裏接手的加餐便當。

“嗯。”春日川柊吾點了點頭,回想起那些足夠滾燙和暖的記憶,眉眼都忽然溫和下去。

及川看著他,開口道,“那就可以拋下了,把之前的事情。”

栗發男人臉上原本的表情退卻了,有些楞神的擡頭看他,卻只對上了一雙和自己顏色完全相同的眼眸。

“既然現在過得不錯,就把之前的事情忘掉吧。”

及川看向面前這個尚未意識到自己到底還背負著什麽東西的孩子。

他從不久前那句道歉中,就明白過來春日川柊吾到底還在因為什麽惶恐,也許是過去的影響實在太過深刻,在潛移默化下變成了對於拋棄的恐懼,總之,他還困在過去編織成的網裏。

他笑著將辣味的咖喱飯送進嘴裏,卻並不喜歡這個對於口味清淡的人來說並不友好的味道,只是妄圖從熟悉的氣味裏牽扯出什麽來。

連著打三份工的安室透都能收養一只小狗來調節自己過於緊繃的精神,連軸轉的栗發警官卻寧願在一切工作結束後,窩在看不出任何個人信息的房間裏對著電視機上吵吵嚷嚷的綜藝發呆,也不願意再去迎接一個曾經匆匆撇下自己離開的小生命。

所有舊日的殘影,變成了春日川柊吾自己畫出的曲線,畫地為牢般將自己捆死在回憶帶來的恐懼當中。

別把自己困在舊日裏。

及川說的話很簡單,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邏輯。既然已經過得很開心了,有了朋友甚至是家人,那為什麽還要因為早就已經過去那麽久的事情惶恐不安。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話,栗發的那人卻像是被狠狠打了一下腦袋一樣,表情都帶著些許空白。

春日川柊吾想要說些什麽,他護在男人頭上的手向下移動,卻在貼在後頸處時摸到了什麽冰涼的東西,像是項鏈的繩子。

很熟悉的觸感。

他低下頭去,看見了之前及川返回來時,不小心從衣服領口滑出,墜在了衣服外面的項鏈,那個他曾經聽男人提過的護身符,近看之下才發現有著過於眼熟的外表。

“取下來吧。”及川低聲道。

於是春日川柊吾微微顫抖著手,將其取了下來,緊緊捏在手心裏。

那是他曾經做的項鏈,如果往上找的話,還會有那家福利院的刻字。在福利院裏手工課程做出來的東西會被定期拿出去賣,以遠超本身卻又在合理範圍內的價格,以此來換取善款,他在剛剛去福利院的手工課程裏下意識選取了男人教他的方式去給項鏈打結,最結實的打結方式並不需要好的外觀,於是他做出了所有孩子裏最難看的項鏈,卻還是被冤大頭花大價錢買走了。

現在這個冤大頭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你...去過那裏。”春日川柊吾的聲音很是沙啞。

男人沒有應答。他當然去過,但也只是偶爾,所以錯過了面包的離開和其他很多東西。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去的時候,看見了在後院的少年,他和另一個有著黑色頭發,面容柔和的少年蹲在一起,認真哄著中間比他們小了很多歲的孩子,那個孩子有著過於特殊的外貌,面無表情,卻在擡起頭後小心翼翼的抱住了栗發少年的腰,讓後者笑的眼睛都彎成了月牙,轉頭沖著旁邊那人說著什麽‘小霧先抱得我哦’,眼眸明亮的像是融化的蜜糖。

於是他買走了這個一眼就能看出出自誰手的項鏈,也放下了心裏那點殘留的東西,再也沒有去過。

下面的吊墜是及川自己加上的,不知道裏面放的到底是不是所謂的護身符,但是他每次親吻項鏈表面的神情近乎虔誠,大概真的是哪個很靈的寺廟裏討出來的吉簽。小小的金屬片,被春日川柊吾緊緊捏在手裏,膈的手心生疼。

他看了吊墜一會兒,擡頭去看及川時,才發現他剛才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再也吞咽不下去的刺眼鮮血終於順著唇角慢慢淌了下去,滴在身下那人的衣服上,暈開小片的血跡。

這是一個告別的信號。

隨著血一滴滴落下,時間被拉長成為了一種可以看見,卻又抓不牢的東西,張皇著向遠處逃去。

春日川柊吾不知道自己還能說出什麽話來了,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裏幾乎貼在一起,他往前湊一點就能將額頭與自己分別十五年的父親相抵。

“我......”他從喉嚨裏洩出一聲來,聲音抖得幾近哽咽,栗發的男人擡起頭,在這種時候反而像剛剛離開生活了六七年的家,在陌生的醫院被陌生的父親帶著離開時一樣惶恐,他張了張嘴,問出了幾乎是每個人都希望在自己父母這裏得到的答案。

“......我讓你驕傲過嗎。”

他說不清楚自己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想到了什麽,或許是一碗沒有任何味道的面條和面色如常將其全數吃完的男人,或許是被輕易打倒在地後粗喘著爬起來時看見的男人暗沈沈的眼神,又或者只是狹小卻又空蕩的房間。

帶著連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情緒,他下意識張口,問出了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唐突的話。

及川安靜的看著他。

自己分別了十餘年的孩子早已長大,擁有著屬於成年人的棱角和身形,但是他看著那雙圓潤的、與自己有同一色澤的眼睛,卻無端感覺自己在看著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

很久之前,不到自己腰高的男孩也是用這雙亮而明媚的眼睛看著他,仰著那張在他夢裏反覆出現過的臉,用很低很小的聲音,顫抖著問他。

‘我讓你滿意了嗎?’

十餘年過去,‘滿意’這個將小孩心裏所有想法都能反射出來的詞被長大後的春日川柊吾狡猾的替換成‘驕傲’,如果被旁人聽去,大概只是以為這是一個孩子在詢問自己現在的職業和生活是否讓父親高興。

但是及川了解自己的孩子,即使過去了那麽多年,春日川柊吾仍然是一個死腦筋的人,心裏擰在一起的那點糾結大概從來沒有消除過,即使剛才他說了那些話,栗發的男人仍然需要時間消化,然後才能自己和自己和解。

他詢問這句話,就像是在詢問自己是否具有了價值,在他這個父親的眼裏。

“你不需要讓任何人滿意。”及川低聲道,換回了這個春日川柊吾真正想說的詞。

你不需要讓任何人滿意,不需要去成為任何別人喜歡的樣子,不需要為這些惶恐。

栗發男人微微睜大了眼睛,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一個字,將他完全護在懷裏的男人就再次開口了。

“如果你一定要問,就真的把那個詞替換成‘驕傲’吧。”及川的眼眸中露出了一點溫和的、和他完全不搭配的光,說出的話有些斷斷續續,“這樣...的話,我的答案大概會是......一直如此。”

“無論什麽事情。”

你一直讓我驕傲。無論是第一次學會在狹小的安全屋裏煮出一碗味道寡淡的雞蛋面,自己離開家去尋找食物,還是在他教所有招式時努力再次站起來,都讓他驕傲。

不因為這件事情做得好,僅僅因為我是你的父親,而你是我的孩子。

因為他從來沒有宣之於口過的愛。

及川低下了自己在廢墟之下勉強可以活動的頭,湊近過去,在自己孩子滿是血和灰塵的額間落下了遲來的一吻。

“做你想要做的。”

做你想要做的,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

春日川柊吾的淚水終於決堤。

他含糊不清的吐出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都不怎麽會叫的“爸爸”這個稱呼,抖著手環住對方的脖子,終於將兩人之前的距離完全歸為了零,變成了一個還算合格的擁抱。他哽咽著,蜷縮在父親的懷裏,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落在自己額頭上的這個吻,又像是想要把原本欠下的那些、那太多東西都補償給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一樣。

淚水奪眶而出,春日川柊吾慌亂的親吻著及川的側臉,吻和自己一樣被血與灰淹沒的側臉,親他下巴上紮人的胡茬,淚水化在兩人貼近的地方,到後面他顫抖著做不出其他動作,只是用側臉貼著對方的,越落越兇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到兩人相貼的地方。

擁抱的地方相接的不過只是冰冷破損的衣服,只有臉頰處是完全沒有隔閡物的貼合在一起,一點點傳遞著兩人體溫的餘韻。

栗發男人昏昏沈沈的想著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原本滴落在他身體上的,來自上方那人的血或是自己流出的鮮血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冰冷刺骨起來,他將自己更用力的蹭在及川的懷裏,用側臉細微的磨蹭著對方。

連視線都模糊起來,這次不是因為淚水。

小腿從之前的拉扯中就開始不斷往外溢血,身體流失的血液讓他感覺全身都在發冷,從骨子裏浸出來的嚴寒一點點席卷全身,帶來死氣沈沈的困意。春日川柊吾在困意當中沒來由的感到恐懼,這和很久之前自己被劃破喉嚨時的感覺很不一樣,那時候他清楚的知道羽谷緲沒有劃破他致命的位置,也知道會有援兵及時趕來將他送去救援隊那邊,那種時候因為止疼片,也沒有疼痛。

現在他才真正有再不做點什麽,自己真的會死去的危機感。

及川用最後的力氣低下了唯一可以活動的頭,咬住了自己護在身下的那人卷曲的栗色頭發,向旁邊用力拉扯。

些許的疼痛終於將已經快要陷入沈睡的春日川柊吾喚醒過來,他努力想要從大片大片的濃黑當中醒來,但是眼皮卻沈重的像是灌了鉛一般。

和疼痛一起傳來的,是遠處縹緲的喊聲,很輕,落在耳側卻如同炸雷。

“柊吾——?”

“柊吾!”

是......松田陣平嗎?

春日川柊吾的大腦終於重新運轉起來,他想要撐起身子,想要發出聲響來回應對方的喊聲,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但是無論多努力,最後只是輕微的動了動指尖。

失血帶來的困倦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起來,栗發男人顫抖著睫毛,半響都沒睜開眼睛,昏沈的大腦又轉動了幾下,終於意識到他已經陷入困局的身體需要更加劇烈的刺激才能醒來。

但是他現在連活動手指都需要耗費大量的經歷。很難,好像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變成了最沈重的金屬打造的裝飾品,拼盡全力掙紮卻一次又一次失敗帶來的除了精力的消耗外,還有越來越沈重的絕望感。

我真的能...做到嗎?好像連睜開眼睛都成為奢望了。

‘我答應你以後保——證不再這樣,你也答應我一個條件。’

可是,他真的很想要活下去。

‘也行......你保證不再犯,我保證再也不說氣話。’

真的......不想失約啊,再不想想辦法的話......

春日川柊吾咬住自己的後槽牙,在強烈的眩暈中努力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然後拼盡全力將自己被刺穿的的腿往後拉拽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移動了多少,可能不過幾毫米,或者只是像指尖一樣顫抖了一下,但是卻足以讓鋼筋粗糙的表面磨過敏感至極的血肉,讓從下方炸開的疼痛洶湧著帶走了要將人悶死的困意和黑暗。

春日川柊吾張開嘴,半響都沒法聲音,疼到幾近失聲。但是大腦卻一點點清醒過來,他又借著好不容易到來的清醒移動了小腿,終於在疼痛中睜開了眼睛。

入眼還是黑暗。

栗發男人艱難的轉過頭去,借著從些許縫隙中透進來的光,伸手一點點在地面上摸索著,終於碰到了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是他在天臺坍塌之後脫手的手。槍。

將手。槍握緊在手裏時,他幾乎被冰涼的表面凍得哆嗦了一下,努力了好幾次才將食指搭在扳機上,用槍口對準了地面。

槍聲在寂靜的廢墟之上回蕩,原本已經降落在這片滿是血和塵灰的土地上的烏鴉被叫聲驚起,展翅逃離了。

在廢墟之上尋找了很久很久的松田陣平順著聲音轉頭看去,隨後猛然意識到什麽,黑色的眼眸都被點亮了。

男人將碎裂的混泥土塊一點點移開,從厚重的雲層中透出的些許陽光就透過這個不大的空隙探進去,照亮了裏面那人的小半張臉。

松田陣平一向引以為傲的手在此刻顫抖起來,他扯出了一個難看到極點的笑容,失而覆得的喜悅夾雜著其他的,讓男人幾乎落下淚來。

“找到你了......”他喃喃道。

春日川柊吾微微向聲源方向轉過頭去,左側眼睛包括小半張臉都浸在光裏,與松田陣平對上了視線。

後者手中的動作頓住了片刻。

他的好友此刻格外陌生。

他像是終於擺脫了什麽,又像是失去了什麽,被鋼筋貫穿的小腿已經沒有知覺,血都快要流幹一般,眼睛卻亮的驚人,宛若重獲新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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