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溫暖有力的氣流從柏洋的手指尖沖進了他的掌心，順著他胳膊上的經絡往他的四肢百骸暢通無阻地滑了過去。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的柏洋只在最開始的時候稍微瑟縮了下手臂，很快就鎮定下來坦然接受對方的侵入。

慢慢的他感覺到一股困意襲來，眼皮不自覺開始上下打架，在快要神魂入定的前一秒耳畔響起了老人帶著驚訝又夾雜著恍然的嘆息聲，這聲音讓他的神智恢覆如常。

“果然如此嗎？”

柏洋眨眨眼皮讓自己保持清醒地看向對面的老人家，他很想開口卻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開始說起，看那位老奶奶的神色還陷入沈思之中，他便耐著性子等待對方。

“一切都有因果，萬物眾生總能在絕境之中自己找到新的方向，即便是毀滅或許也連帶著新一輪的生機，自然如此，自然該是如此。”

柏洋聽得認真，還附和地點了點頭。

老奶奶見他點頭將註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我是瓊蓮。”

有點熟悉的名字讓柏洋楞了一秒鐘。

“你以前應該會記得我。”瓊蓮奶奶用長輩看晚輩的慈愛目光打量著他，“不過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我特意在隕身之前見你一面為的也不是認識你。”

柏洋自認能意識到瓊蓮奶奶口中的話和他忘記了的記憶有關，他挫敗地嘆了口氣，“你們每一個都在提醒我我失去了記憶，卻沒一個人能告訴我該怎麽辦？我也不想像現在這樣啊。”

“別氣餒。就像我說的，一切都有因果，你就是那個果，雖然他們盡了全力來保護你，最終你都將走向”成果”的那條路。”

“奶奶，我聽不懂你說什麽呢。”柏洋感覺自己又開始發懵了。

“沒事，沒事的。我都看見了，這一次我終於看清楚了。”瓊蓮奶奶的眼中似乎噙著些水花，看向柏洋的神情越發地慈愛了。

慈愛之中透露著些許的詭異。

如果硬要解讀這種詭異的話，柏洋努力想了好些詞，最終，將其定位在”憐憫”之上。

柏洋的後背忍不住躥起一股股東涼氣。

“要想恢覆從前的記憶，你必須讓他找到完整的自我，這個他，指的就是柯先生。”瓊蓮緩聲說道。

柏洋再度點頭，“這個我知道的。”

“找回記憶也不能掉以輕心，你得幫他，幫他們……”

“我想幫忙的。”柏洋真心實意地說道。

他很想知道自己之前做過了什麽，也很願意幫忙做點什麽，這就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他理所當然地這麽覺得了。

瓊蓮奶奶見他一副無知且無畏的神色，無可奈何地搖起了腦袋，她身體向前傾了傾，湊到了柏洋的耳邊對他小聲地說了些什麽。

柏洋呆了呆，過了好一會而他的手指才忍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擡起眼皮去看對面的老人，短促地驚叫出聲。

對面瓊蓮奶奶的身形在油燈的映照下飄飄渺渺地晃動了幾下。

她好像隨時都將消失於空氣之中的樣子。

“我的時間不多了，前兩次我都沒能及時勘破迷霧，看清未來，這一次正是因為我選擇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才真正地看見了未來，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和萬般無奈。孩子……別怪我剛剛對你說的那些，我也是想盡最後一絲努力，真正的選擇權……說到底，還在你的手上。”瓊蓮奶奶的目光順著柏洋的脖子停在了他的胸前，柏洋有一種心臟被緊緊地握住了的感覺。

“在你的心裏……”瓊蓮再度悵然嘆息。

柏洋的臉色有些發白，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位老人家剛剛對他說的那些讓他沒辦法接受，但他卻堅定地知道對方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我，我要是辦不到呢？”柏洋的嘴唇抖動著，“辦不到的話會怎麽樣？”

“不怎麽樣……”瓊蓮奶奶笑著說話的時候，身形又一次地在空氣中閃了好幾下，影子越發地淡了。

柏洋一臉茫然。可是剛剛明明說了他是未來，他是關鍵，他是那個”果”，聽上去他要是不那麽做的話就會帶來難以想象的後果，怎麽現在又回答的如此”雲淡風輕”。

“……孩子，未來並不是既定的，我看到的未來是大概率下的一種結果，在通向未來的那條路上，隨便一個極其細微的改變都有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就像現在我出現在你的面前告訴你一樣……在之前兩次的”造化”裏，我甚至都沒有機會認識你，你也壓根兒沒機會接觸到我們這些光怪陸離的異體。”

“你的選擇不管按不按照我說的那樣做，最終的最終，都不會怎樣。哪怕是世界末日，人類滅絕，一片焦土的廢墟底下也總會有另外一種新的生命以全新的存在形式重覆萌發、進化、發展、巔峰、衰落、覆滅的過程。”

柏洋聽她說的這麽的淡然，反而比之前越發地心驚膽顫了。

末日，滅絕，衰敗……這些字眼仿佛在他的腦海裏自動勾勒出一幅幅灰暗的畫卷，畫卷最頂端，是暗紅色的寓意著不祥，帶著腥臭腐敗的鮮血。

他受驚地眨了眨雙眼，而此刻對面瓊蓮整個已經呈現出了透明形態來。

他用難以言表的眼神註視著老人家的雙目，在對方堅毅的凝望下稍微耷拉下眉目，隨後他又迅速凝固住目中的華彩。

看到他這種反應後，瓊蓮笑了，將自己透明的手臂主動伸了過來，用力地按在了柏洋的雙肩上。

“很好……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有剛剛那種堅定就好。這樣的話，我可以放心把禮物留給你了……”

瓊蓮奶奶說話的聲音跟著搖擺不定，時而聽的清楚，時而又聽不清楚了。

在柏洋的不解之中，有一股更加強悍的力量突然急速通過老人的掌心導入他的體內。這種力量有著摧枯拉朽般洶湧澎湃的氣勢，與之前柯洛林他們測試他體內力量時候探入的那一小股一小股的力量有著天壤之別。

這是一種燃燒到極致的綻放，是轟轟烈烈的奉獻，是毫無保留也絕不留下分毫的傾情供養。

柏洋感受到了蓬勃的生命力隨之註入，感受到了瓊蓮奶奶在數不清的歲月中積攢下來的柔軟、堅強和勇敢，還有那似乎想點燃他全部血液、骨髓和靈魂的強悍。

然後，就真的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

在柏洋連同身邊的空氣都被炙白的無形火焰給燒得沸騰起來的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體內有什麽東西破掉表皮，隨之被這股強悍的力量給點燃，開始自主迸發燃放。

他的眼睛仿佛能穿過自己的身體，看到那正在燃放著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塊被暗紅色的汙血包裹著的一顆珠子－－一塊盈白發光，溫潤如玉的珠子，它除了自身散發出暖白色的光芒之外，還在同時吸收著旁邊包裹他的暗紅色表皮以及沖擊向它的金色光體。

這顆珠子就在他兩塊鎖骨中間那小小的凹陷處嚴絲合縫地卡著，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在那裏的。

在珠子把那暗紅色表皮全部吸收掉後，它開始旋轉起來。

柏洋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是，是聶豐璇的氣味。

他一下子明白過來那暗紅色的表皮是什麽物質組成了。那竟然是聶豐璇的血。

聶豐璇的血包裹著這顆珠子，也就是說這珠子是聶豐璇給他的嗎？他是什麽時候把這東西藏到他體內的，藏的還挺隱秘。

柏洋腦子裏快速閃過一片火花。他想起來了，就在聶豐璇離開龍城，狼狽逃走之前，他們曾經見過一面的，那一面聶豐璇好像是來和他道別，他最後在對方的面前失去過意識，如果真的是聶豐璇將東西藏進他身體的，唯一有可能實施的機會就是那個時候了。

問題是，這東西是幹什麽的？

聶豐璇把自己的東西放在他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不！不對！

柏洋否定了自己剎那間的判斷。

這東西不是聶豐璇的。

聶豐璇要是想留什麽東西的話不會特意用自己的血包裹住它來隱藏它的存在。那家夥知道自己離開龍城就是九死一生，他就算是想要留什麽也不可能一點兒線索都不透露給自己知道。

除非這東西不是他的，而他又不方便帶在自己身上，卻又不想堂而皇之地讓別人知道珠子就在他手裏。

珠子……重要的東西，不方便帶著……聶豐璇最後一直被追殺，好幾方勢力都在追他……

柏洋的散亂的記憶開始一點點地整合連通起來，他猛地抽了一口氣，已經意識到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了。

－－仁珠

只有可能是仁珠。

他驚喜過望，擡起頭來去看對面的瓊蓮，瓊蓮奶奶已經只剩下模糊到看不清輪廓的一個外形還留在空氣裏。

“我知道怎麽樣幫助他恢覆記憶了……奶奶、奶奶？？”

“從夜蘿那被改變了的宿世命運，我才知道不對勁的，孩子……最後把我這些話帶給大人吧。如果真的累了，可以全部放下，沒關系，沒關系的……”

“奶奶！！奶奶你怎麽了？別走啊！！！”在柏洋的連聲驚唿之中，瓊蓮奶奶最後的影子化作了數以萬計的泡沫，徹底溶解於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嗣宅內外同時雷聲傳動，閃電齊發，於大空間和小空間內轟鳴不止，仿若肅穆的挽歌。

柯洛林驚愕擡頭，看向一個方向，內心的震動透過他的神色詳盡地呈現在他的臉龐上。與他有相同表情的是日輪。

“瓊蓮！是瓊蓮……她、她……離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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