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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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淺淺將周澤偉的遺體運回了老屋,按這邊的習俗停靈。

好在還有沒搬走的老鄰居幫忙,通知了一些老親,周澤偉生前工作的化工廠也派了人,加上“辰楓”的員工羅淺淺的同學,居然也絡繹來了不少人。

葬禮請了專業的殯葬公司操持,辦得像模像樣。佛事法事、超度念經,追悼會肅穆莊重。但是形式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到末了,死者仍免不了化為焚化爐裏的一縷青煙。

等從墓地回來,羅淺淺已經筋疲力盡,但還是強撐著將來吊唁的賓客一一送走。衍波跟汪諾不放心,說要請假再陪她幾天,也被她婉拒了。

到最後,老屋裏只剩下羅淺淺跟靳辰。為了給靈床騰地方,家具都歸置過到了一塊兒,現在靜下心,屋子裏更顯得空空蕩蕩。靳辰看羅淺淺滿臉疲色,忍不住勸她:“東西過陣子回來收拾也不遲。”

羅淺淺勉強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麽東西。”

相冊還是前天整理屋子時在周澤偉床底下的鞋箱裏發現的。羅淺淺把相冊取出來,放到飯桌上,摩挲半天,指給靳辰看。

“都是從前的老照片,我還以為這些東西他早扔了。”

靳辰接過,一頁頁翻開。

相冊已經舊了,頁面斑駁,連扉頁都脫落了,裏面的照片倒是都按時間順序整理好了。其中有不少周澤偉跟嚴夢綺的合照,說不上拍得多好,但是兩人那會兒都還年輕,眉宇間自有一種青春神采。尤其是羅淺淺降生後,小夫妻抱著毛毛頭,看起來也頗溫馨恩愛。

“你瞧,我爸媽當年,也是有過幾年好時光的。”

靳辰的指端流連在羅淺淺的小臉上,哂然一笑:“你那時真醜!”

再往後翻,小嬰兒漸漸長大,團在一起的小臉長開了,果然顯出幾分靈秀。羅淺淺小時候似乎挺活潑,好多相片對著鏡頭咧嘴直樂。相比較,周澤偉夫妻臉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淡,眉間陰翳越來越重。到了羅淺淺七八歲模樣,已經徹底看不到兩人的合影。

靳辰怕羅淺淺觸景生情,不動聲色地合上影集,說:“你把這帶回去吧,挑幾張好的,我給你翻拍。”

羅淺淺搖搖頭,眼神有些空茫,自言自語似的說:“翻出來,又能給誰看呢?”

這話說得寂寥,靳辰一時沒有作答。只是隔著桌子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羅淺淺低下頭趴在桌上,將額頭抵在他手上。好半天,她都維持著這姿勢,不言不動,然後,有濕熱的液體在他手背上慢慢洇開。

這是周澤偉出事以來,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

回城的路上,羅淺淺已經恢覆了平靜,這種少言寡語的平靜比放聲大哭更令人擔心。

靳辰一邊開車,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建議:“葉楓在西山腳下買了幢別墅,要不我們去借了住幾天?現在正是采楊梅的好時候。”

“楊梅蟲多,有什麽好吃的?”

“那幹脆走遠一點,去趟馬爾代夫?你以前不是總愛學麥兜,說什麽藍天白雲、椰林樹影、水清沙白……”

“我想另外租個房子。”

這話題轉得毫無預兆,靳辰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羅淺淺的聲音依舊是波瀾不起的淡然:“後天我就正式畢業了。接下來我總得找工作,你不也說過麽?我不能老賴著你。”

這話,靳辰還真說過。

就在《仙禦》廣告殺青的那晚,兩人開了紅酒慶祝,羅淺淺醺然薄醉倚在他懷裏,纏著他要他承諾養她一輩子,當時靳辰回答她的話跟這句差不離,只是情境不同,語意就差了十萬八千裏。

這道理,靳辰明白,羅淺淺自然也明白。

她這樣說,不過是想不傷顏面地拉開彼此距離。從獲悉周澤偉死訊開始,靳辰不是沒想到過會有這一刻,他沒想到的,是這麽快,這麽不甘,這麽痛!

“你這是,想分手?”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下乘。

這是什麽時機?她是什麽心情?他有什麽權利質問?偏偏感情先於理智,攔也攔不住。

這句話,羅淺淺沒有回答。

而他,竟然不敢再問。

沈溺了那麽久的幸福,原來都只是歡愉的假象。他用全部生命瘋狂愛著的,宛如夏日陽光下的泡沫,輕輕一碰就碎了。

那一晚,羅淺淺還是住在了工作室。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陳設。

床頭掛著的,是靳辰指點她拍的航模海報。打開電腦,桌面上是兩人相擁的合照。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都在眼前,可是世事變幻,她現在的心境怎能與往日相同?

鍵入靳辰的名字,鋪天蓋地的都是負面新聞。 繼兄妹戀愛,氣死老丈人,毆打記者,潛規則女星……狗仔無所不能,連上一代的恩怨都拖出來八卦。包括羅淺淺在內的、跟靳辰傳過緋聞的女生被並列排在一起,因為其中不乏有頭有臉的大牌女星,輿論對她的關註多少被分散了。

如今羅淺淺好歹也算半個圈中人,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是媒體對她格外寬容。紀洋派人來吊唁的時候曾經說過,公司正在想法對發布會的事情進行危機公關,禍水東引,算不算是公關方式的一部分?

羅淺淺心中微動,再去搜衡宇的新聞,卻發現網頁打不開了,仔細一看原來是WIFI網絡出了問題。

她還在這邊折騰,門“咚咚”兩下,靳辰的清冽聲音響在門口:“這麽晚還上什麽網?”

她順手關了網頁去開門,看到地板上放著一杯牛奶,靳辰已經轉身離去。

羅淺淺喊了他一聲,他腳下略停,淡淡地說:“把牛奶喝了,早點睡覺。”

生硬的語氣,卻掩不住對她的關心。哪怕在冷戰,也不會忘記她臨睡前需要的那杯牛奶。突然斷掉的網絡,也是他動的手腳吧?可是外面的風風雨雨,她不能等他一個人來擋掉。

第二天,羅淺淺還沒來得及去找紀洋,紀洋已經主動跟她聯系。

電話是CASH打來的,禮貌地致哀,問她現在在哪裏,然後約她到公司見面。

羅淺淺到公司,一路上遇到好幾個一起受訓的新人,大家看她的目光各有不同:有冷漠、有同情,也有隱而不露的幸災樂禍。在上樓的電梯裏她遇到了鄭玄裳,兩人都有些意外,打過招呼便不知該說什麽。

電梯裏沒別人,空氣有些冷。

快到鄭玄裳按的樓層的時候,她忽然很突兀地開口:“當初……我以為那樣做了,你就不會進ECHO。”

羅淺淺有半秒鐘錯愕。

初聽有點糊塗,轉而想到傳聞中鄭玄裳跟紀洋的關系,她隱約有點明白了。當初鄭玄裳刻意洩露她的樣片不是為了壓她一頭,而是希望她把帳算到紀洋身上,從而拒絕跟ECHO合作。可是以經紀公司的規模,就算不簽她羅淺淺,也有張淺淺李淺淺,她還能一一防得過來?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鄭玄裳唇角微挑,露出抹自嘲的笑:“我曾經覺得紀洋對你有些不同。”

原來如此,這答案比剛剛那個更令人崩潰!

“我跟他……”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羅淺淺還在抓狂,電梯已經駐停。鄭玄裳丟下句“抱歉”,快步走了出去。

有了這個小插曲,羅淺淺在會議室見到紀洋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別扭。

好在在場的還有不少人,除了CASH,還有盛唐的公關經理。

紀洋跟CASH還是比較客氣的,盛唐的人跟羅淺淺沒什麽交情,說話就比較生硬,畢竟她在發布會上倉促離場給盛唐留下的爛攤子還是他們在收拾。而且周澤偉一死,她跟靳辰的緋聞直接被炒成了醜聞,連《仙禦》的最新廣告都不得不停播。

面對這重重指責,羅淺淺默不作聲,全盤接受。只是在對方要求她在記者招待會上澄清跟靳辰的關系時她才出現反彈:“這是我的私生活,我不覺得有必要昭告天下。”

“但是你的私生活影響到了我們的游戲形象!”對方毫不容情地駁斥:“為了這次活動我們費了多少精力?從廣告投拍到媒體公關,每個環節都精心編排耗資巨大,結果被你搞得一團亂!”

“在法律範圍以內,我會付起我的責任。但是為了摘清自己而往別人身上潑臟水,恕我無法配合!”羅淺淺快速地翻著面前的記者問答預案,越看越窩火。

“羅小姐,你跟我們是有合約的。細則上明確寫著,作為代言人你有義務積極維護我們的公司形象。”

“細則上有沒有寫著,我有義務配合你們對他人進行誹謗?”

眼看現場氣氛劍拔弩張,CASH咳了一聲,□來打圓場。

“這只是應急預案,有不妥的地方我們再商量。淺淺,你也別怪譚茛說話直接,這些日子他的壓力不輸於你。廣告新片停播,媒體窮追猛打,石總整天拉長著臉,連盛唐跟衡宇的合作都延後了。你想想,這些事情你在醫院的時候我們有沒有來煩過你?別說你跟我們簽的只是短約,就算是簽了長約,多少藝人前途跟公司利益發生沖突,還不是說雪藏就被雪藏了?從這點來講,我們不算苛待你吧?”

CASH說話不疾不徐,很有說服力。沒想到羅淺淺默然片刻,還是搖頭:“因為我個人給大家造成困擾,我一直覺得很抱歉。我剛才就已說過,我願意盡我所能去彌補,我不認同的只是解決問題的方式。而且媒體也不是傻瓜,我一個成年人,哭著喊著說自己是上當受騙不覺得可笑嗎?說不定結果反而適得其反。”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采取第二套方案,從你自身著手,扭轉大眾對你的印象。”一直沈默坐在會議桌上首的紀洋忽然開口,“衡宇有意跟盛唐聯手搞一個明星慈善活動,進藏區給盲童送溫暖,你有沒有興趣參與?”

羅淺淺聽了有些詫異,想了想說:“我倒是沒所謂,就怕有的媒體要說這是作秀,還是於事無補。”

“盡人事聽天命吧!不過這次進藏可能時間很長,藏區條件惡劣,你確定你能接受?”

“要在那邊呆多久?”

“先去十天,主要是送書送物資,回來後看媒體反應。如果有必要,會安排你去第二次,對外就說你舍不得那些孩子,決定利用暑假時間為他們補習。你的FANS主要是宅男跟大學生,他們心思單純很容易哄,這段時間內我會讓工作人員拍了視頻以志願者名義發布,BBS跟帖吧裏也會有人造勢維持你的人氣。時機一旦成熟,我們立即把停播的廣告短片重新推出,運氣好的話,不消一個月,這次事件的負面影響就能消除。”

“……”

說穿了還是作秀,只是跟第一個方案相比要溫和一些,至少沒有直接侵害到誰的利益。

“怎樣,是不是還要回去考慮?”見羅淺淺沒有及時答覆,紀洋慢悠悠地追問了一聲。

羅淺淺擡頭,對上他篤定的眼眸,不由抿唇苦笑,反問:“難道我還有其它選擇?”

進藏的事被靳辰知道,兩個人不免又置了一場氣。

靳辰擔心羅淺淺身體吃不消,從周澤偉入院開始她就沒睡過囫圇覺,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白皙的肌膚透著股不健康的青玉之色。可是他剛提出自己出面幫她解決合約問題,她便強烈反彈,說他又要走回老路,對她管頭管腳。

一來二去,他也忍不住,說她看著性子綿軟內裏卻極剛愎,凡事不肯與人商量。靳辰一句無心之語卻戳了羅淺淺痛處,沈默良久之後她才木著臉點頭:“你說得一點沒錯,要是我肯好好跟我爸溝通,或許他也不會死。”

到這份上靳辰便不肯再說下去,轉身托了陸衍波過來勸,沒想到羅淺淺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誰的話也聽不進。

CASH辦事效率極高,不過兩天,衡宇跟盛唐聯手舉行的“拯救孤獨的星球”公益活動已經熱熱鬧鬧在熒幕上造勢。

羅淺淺晚上睡不著,打開電視,就看到盛唐的石定康穿得人五人六地接受采訪。

這檔節目羅淺淺不陌生——《名人面對面》,她之前還差點上去露臉。

主持人林嵐依舊走知性路線,說話不緊不慢、綿裏藏針。石定康則是西裝革履,一副躊躇滿志的網絡新貴做派。

羅淺淺打開電視時,林嵐正問到作秀的問題,石定康歪著頭來了段長篇大論:“經濟學中“荷塘效應”的原理:假設第一天,池塘裏有一片荷葉,一天後新長出兩片,二天後新長出四片,三天後新長出八片,可能一直到第47天,我們也只看到池塘裏依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長有荷葉,大部分水面還是空的,而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到第48天荷葉就掩蓋了半個池塘,又過了僅僅一天,荷葉就掩蓋了整個池塘……在目前中國的慈善大環境下,對於公益事業的關註,單純靠一個人和一個企業是不夠的,盛唐跟衡宇,願意做河塘裏面的第一片荷葉。”

如果不知道采訪都有腳本,這兩人你來我往也算有趣。而現在,她只覺得無聊。

從頭到尾,唯一打動她的地方只有活動標題。說到底,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獨的星球,偶爾相擁取暖,終究各自為伴。

開了電視覺得聒噪,關了電視覺得寂寞。

那種被鎂光燈包圍、被粉絲追捧的生活近在咫尺,現在她卻絲毫提不起興趣。只因為,促使她不顧一切也想站到臺前的理由,已經不存在。

盡管滿心不讚成,到了羅淺淺臨行前,靳辰還是準備了一大堆東西:全身的裝備,包括上衣、褲子、鞋子都防水,西藏的夏季幾乎天天要下雨。還有防高原反應藥物、防暈車藥物、防皮膚皸裂的潤膚膏以及各色零食,零零總總裝了兩個大箱子。

連葉楓都看不慣羅淺淺對靳辰的無情,找了機會來對她控訴:“你知不知道靳辰為你付出多少?為了不讓你被媒體苛責,他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否則衡宇會搞危機公關難道我們不會?他那都是舍不得你!不但不為自己辟謠還反過來配合,見過傻的沒見過他那麽傻的!”見羅淺淺不為所動,他越說越氣:“你知不知道他前幾天還找我談過,說有意把公司股份轉給我,帶你離開是非地。可是你倒好,把自己摘幹凈了把他留在泥坑裏!”

羅淺淺平心靜氣讓他說,到最後才點了點頭:“上次聚會你說過,要是再過一個月,可能連我自己都認不出我自己。事實證明你是對的,現在還不到一個月,我已經不認得我自己。”

一句話到底,將葉楓噎到肝顫。

看兩個當事人反而客客氣氣,直到上飛機前也沒什麽重話。

怕機場有記者,靳辰沒有送機。

羅淺淺兩個大行李箱全都裝到了出租車上。

上車前羅淺淺忽然對靳辰說:“再過兩天是我爸爸頭七,你要是有空的話,替我去看看他。”

靳辰深深看了她一眼。

葉楓在邊上煞風景:“自己老爸頭七你都不在,還說什麽搞慈善。小心媒體抓住又是一個話柄。”

羅淺淺自嘲地笑了笑:“我這是要把沒來得及付出的孝心轉化成愛心,彌補在盲童身上——你瞧,你想到的人家早就想到了,記者答問都套好了詞。”

她說著上了車,司機一踩油門,車子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靳辰不聲不響,在原地站了很久,連葉楓跟他說話他都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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