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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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金之下,說服周澤偉不是什麽難事。所謂原則,其實不過是道紙墻,看著堅實,輕輕一推也就倒了。

因為盛唐的拍攝期比較趕,羅淺淺跟紀洋他們一起回市區,周澤偉親自送她上車,說好過兩天出來探班。對此羅淺淺是輕松勝於失落。這趟回來,她對改善父女關系已經不抱奢望,父女間的隔閡哪怕有血緣的羈絆也無法消弭,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就踩到雷區,剛剛還談笑風生轉眼也會冷場。與其每日裏小心翼翼,不如適當保持距離。從某種角度講,盛唐的廣告合約是及時雨,做不到父慈女孝承歡膝下,好歹讓他晚年衣食無憂。

老屋灰暗的輪廓終於消失在視線裏,羅淺淺長長舒了口氣。

Cash開了輛淩志的SUV,空間很寬敞。紀洋疊起腿坐在前排,慢條斯理地擦一副新款Persol的鏡片,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個側臉,略微下陷的眼窩、瘦硬的輪廓,鼻子有一點鷹鉤。傳言說他黑白兩道通吃,衡宇的董事們不喜歡他的陰暗手段,又舍不下他帶來的巨大利潤。其實不用聽傳言憑直覺也知道,這是個危險的人。而她現在身心疲憊,甚至懶得去想他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紀洋在鏡片上哈氣的同時很隨意地說:“小姑娘總是急於擺脫家長管制……我是塊不錯的跳板,是麽?”

她不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口氣。見後座有本雜志,順手拿過來翻看,看時才發現廣告多過於內容。在她沈默的時候紀洋轉過來瞟了一眼說:“紀澤辦的《魅幻》,靳辰給他拍過封面。”

“哦。”

“聽說靳辰曾建議紀澤將銅版紙換成皺紋紙——好歹皺紋紙還能用來擦屁股,讀者花了錢不至於太冤枉。”

這話說得尖刻,倒是靳辰的風格。只是她不知前因後果,不想貿然接話,翻著挺括的頁面,忽然想起些別的事:“其實也不用換成皺紋紙,只要給這些硬紙廣告加上裁剪線,就可以拿來給盲童做盲文書。我有一個室友是盲校的義工,經常在學校裏收集過期雜志給愛心志願者協會。我們還曾給一些雜志社發郵件,說明緣由,希望雜志在裝訂時能有所改進,可惜發出去的郵件都是石沈大海。”

“你把人家的雜志當廢物處理,還指望人家積極配合?”

羅淺淺不以為然地搖頭:“有多少人會把過期雜志當寶貝珍藏?與其扔在角落裏積灰,還不如一邊做公益一邊博口碑。大方些搞個活動,號召讀者看完雜志回寄內頁,再由公司統一捐贈,反倒讓人印象深刻。”

“何必這麽麻煩,要博口碑,直接買一批盲文書籍就是。”

“市面上的盲文書內容單調,更新很慢,一兩年都出不了幾本書,所以才有自制點字書的志願者。”說到這兒羅淺淺停了一下,想想對方是商人,還是在商言商:“直接捐書的話,參與度太低,宣傳效果不明顯,廣告商不一定樂意。”

紀洋沒有說話,倒是Cash冷不丁冒出一句:“衡宇傳媒要擴大品牌知名度,選擇公益主題來做文章也未嘗不可。”沈吟片刻後他又補充:“6月6日是世界愛眼日,衡宇可以跟市圖書館合作,搞個市民體驗活動,走盲道,制作盲文點字書。最近S市要創建文明城市,活動做大了官媒肯定會報導,對公司來說也是一次正面宣傳。”

羅淺淺本是隨意一說,得Cash肯定倒有幾分欣喜:“我室友有志願者協會的電話,我可以讓她代為聯系。”

紀洋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細節什麽的,等這提議真的通過後再討論不遲。”

Cash恢覆了沈默,羅淺淺也就歇了聲。

車裏空調打得涼,Secret Garden空靈的樂聲愈顯縹緲。她有些憤憤不平,不明白憑Cash的才氣何以會選擇紀洋這樣一個老板?或者他們是合夥關系?她知道Cash在帝都有自己的公司,辦的也是風生水起。

無論如何,這是別人的事,她再好奇也沒用。離回城區還有很長一段路,羅淺淺在椅背上調整著坐姿,想著哪怕睡不著閉目養神也好。

偏偏紀洋不識相,轉回來單手圈在椅背上,目光中帶著點窺伺:“靳辰那邊,你還沒跟他說吧?”

“說什麽?”她一時沒轉過彎。

“合約的事。”

“……”

他揚起唇角笑起來,露出一點點尖利的牙齒:“你怕他,是吧?他是另一個家長?”

“胡說八道!這不關你的事!”

“哦哦,惱羞成怒了。”紀洋不在意地聳聳肩,拍拍椅背:“靳辰對我有成見,他不會高興看到你跟我扯在一起。你要是覺得為難……你可以告訴他,我用尿檢的□威脅你。我不介意。”

羅淺淺漲紅著臉,盯著他眼睛硬聲說:“你本來就是那麽打算的。”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不管是不是猜測,這句話正中靶心。紀洋動了動眉毛,眼底滑過一絲詫異。原來這女孩並不像她表現的那般單純無害,生澀老實的表象背後有她的敏銳與鋒芒。他想起初見面時她擋在靳辰身前的樣子,跟現在有幾分相像。幼細的胳膊老鷹護雛般張開,烏黑澄澈的眼眸中透著堅決,晶瑩的耳廓因為氣惱而泛紅。

在他記憶中也曾有那樣一道纖秀的身影,可惜她張開臂膀保護的從來不是自己。憶及往事紀洋眼裏籠了一層淡淡的陰翳,他臉上依舊掛著笑,但是笑容冷冷的,到不了人心底。

羅淺淺並不在意紀洋的變化,對她來說這就是個有真名實姓的路人甲。不過他的揶揄提醒了她,回城後還有個更大的難題在等著她。

知道她自作主張接了代言,靳辰會有什麽反應?冷臉相向或者大發雷霆?按他的脾氣應該是後者。她不想騙他,也不想吵架。在她到達之前,應該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跟直接的通話相比短信多一些緩沖。羅淺淺掏出手機,在腦海中模擬各種語氣,調皮的、甜蜜的、輕佻的,對愛人耍無賴是女孩子的本能。可是鬼使神差的,Auror 那聲纏綿悱惻的“Jin……”占據了主導,與之交替的還有靳辰不經意間會對她使用的命令式語氣。她刪掉了剛寫的幾個字,光標停在一片空白當中,然後重新推進。

“紀洋來找我,我接受了盛唐的代言,大約兩小時之後回城。”

“紀洋來找我,我接受了盛唐的代言,大約兩小時之後回城。”

手機被丟回硬木桌面的同時發出“哐”的一聲響,還來不及黯淡的屏幕反射著迷離冰冷的金屬光芒。

Auror有些詫異地看一眼靳辰,相識多年自然知道他性格急躁,但是不分場合胡亂發火不是他的風格。

好在跟靳辰相對而坐的女子並不介意他的態度,她全副心神都在手中那楨微微泛黃的老相片中。

反覆摩挲著邊框,半晌後那女子擡頭,略帶征詢的看著靳辰說:“這楨《幽泉》似乎是以兩張不同底片中的局部影像合成的作品,跟《春樹奇峰》應該是同一時期的?”

沒想到對方還真是個識貨的,靳辰微微沈吟,情緒漸漸平覆下來,點頭說:“突破傳統寫實攝影模式,吸收國畫繪事六法的原理,傳模移寫,反覆曝光。正是郎靜山先生慣用的‘集錦攝影’手法。”他神情是平和多了,語調仍是刻板,聽起來像博物館裏的錄音介紹。

“這幅作品要是拿去拍賣,怕是價格不菲,靳先生真肯割愛?”那女子歪著頭看他,展顏一笑,眼角的魚尾紋若影若現。

“我既然把它帶來了,就沒打算拿回去。”靳辰直視著她,正色道:“可是你答應我的東西在哪裏?”

“在車裏,我去取。”

她放下相框起身,緩步穿過中庭,珠光色的連衣裙隨著步態漣漪拂動,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照在她蓬松挽起的黑發上,她的背影看起來就好像剛剛從60年代黑白電影中走出,有著一種跨越時光的從容優雅。誰能想到這樣一名女子,經營的卻是潮流勁HIGH的嘻哈酒吧?

看靳辰眉間有些陰郁,Auror敲了敲桌面,一指桌上那副《幽泉》:“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你要是舍不得,以後再想辦法弄回來。”

她那個“弄”字發的“恁”的音,外國人說中文有一種奇怪的狠勁。

靳辰一挑眉:“給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有什麽舍不得?我只希望她的錄影拍得足夠清楚。”

“蘇巖不是說大話的女人,手上沒料她不會跟你做交易。”

靳辰嘆了口氣,這些日子的奔波,他俊朗的臉上也有掩飾不住的疲憊。隨手摸出一根煙,點燃之前又丟下了,羅淺淺最聞不得煙味。很多習慣都是潛移默化。

“說起來還是要謝你。沒有你點線,我聯系不到蘇巖。”

Auror順手拿過把那根煙。一點星紅明滅,她幽深的眼眸朦朧在煙霧後面。

“葉楓也是我朋友。在巴黎時……”她住嘴,忽然記起自己認識葉楓其實比靳辰更早。二十歲時風華正茂,等著跟她約會的男孩能從巴黎排到波士頓。她太美麗太驕傲,沒有一道身影能在心裏長久停留。就連靳辰,她有時都懷疑究竟是因為自己未得到才對他念念不忘,還是因為她真的愛他。“愛”這個字,在她從小受的教育中幾乎等同於軟弱和無用,在那個勢力又排外的壟斷家族中,她母親傳承給她的1/2中國血統已經帶來足夠多的阻力,她不想再人為背上別的包袱。

可是她想起葉楓。

初見時體重接近兩百磅的胖子。黃皮膚黑頭發,混在一幫法國小痞子中間如魚得水。天生頭腦短路不懂自卑,無論她怎樣惡毒攻擊都從不生氣,活像一個樂觀的白癡。

就是這個白癡追了她七年,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把她搬家時隨手扔給他的貓伺候得像皇太後。每年春秋飛到米蘭看她的時裝秀,用各種手段弄到VIP坐席,把她的諷刺挖苦照單全收然後樂呵呵回去。在她來中國後幫她鞍前馬後鋪排關系,她說對靳辰舊情難忘他為她出謀劃策。

如果LAN MIU的新品發布會上,她沒有因心情不爽而對他惡語相向,他或許不會在PUB裏喝得爛醉給人可乘之機。種什麽因得什麽果。Auror從來不覺得自己在意葉楓,這胖子市儈又庸俗,品味又差,聽的歌跟他的人一樣白爛,像什麽“愛沒有聰不聰明,只有願不願意”之類。

——可是她不需要靳辰感謝她,因為她為他奔波與靳辰無關。

在半支煙燃盡的時候靳辰說:“葉楓托律師帶話,說對你很抱歉。那天兵荒馬亂,他把葉卡捷琳娜丟了。”

葉卡捷琳娜就是他養的那只貓,平時簡稱“女王”——連貓的名字都起得那麽繞口,可見這胖子蠢到什麽地步。

Auror短促地笑了一聲:“哈,他的貓愛丟不丟,跟我有什麽相幹!”

靳辰皺皺眉,還待說什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傳來,蘇巖回來了。

蘇巖看著溫婉,做事倒很縝密。

手裏拿著個小型DV機,調小聲音遞給靳辰。

“看到這鏡頭沒有?那女孩是自己將藥粉倒在威士忌裏,葉楓睡在沙發裏已經醉得不輕。”她關掉圖像,抽出記憶卡遞給靳辰,又說:“別忘記你們答應我的話,這事兒你們私下交涉。要是客人知道我的PUB裏有微型攝像頭,我的店離關門也不遠了。”

靳辰長舒一口氣,將卡片仔細收好,泰然承諾:“放心,我說話算話,不會讓你為難。”

蘇巖走後,靳辰跟Auror在會館門前分手。

接下來跟藝校女生交涉的事讓律師來做就好,剖陳利害、威脅利誘,每一樣都比他們拿手。

兩人的車相鄰而停,在拉開那輛鮮紅的法拉利車門時Auror頓了一下,側過身看向靳辰,初夏璀璨的陽光在她臉上躍動。

“餵,當年那件事,你還恨不恨我?”

沒頭沒尾一句話,靳辰竟然聽懂了。手按著車門默然良久,說:“與其說恨你,不如說是不敢面對我自己。”

“膽小鬼。我可一點兒也不後悔,要是換了現在,我還那麽做。”Auror下巴輕揚,琥珀色的眼瞳滑過傲慢的光,車門“砰”一聲拉上。倒出停車坪,引擎轟鳴,車子很快絕塵而去。

靳辰苦笑著搖頭,上車。隔著車窗玻璃光線略微暗淡。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像Auror那般恣意瀟灑,在他心裏總有一個陽光照不進的角落。

手機放在牛仔褲插袋裏。剛剛他沒時間回短信,也沒時間分神細想。現在靜下來,才每一個字都硌在他腦海裏。

他回電話過去,而她竟然關機。

重重一拳擊在方向盤上,車子發出尖銳的長鳴。心裏煩得要命,偏偏葉楓的事還不能等。

開車前他調整一下心緒,還是給羅淺淺發了條短信:“看到消息給我回電話!”

夏律師是一早就等在事務所的,靳辰到了後將記憶卡交到他手上。兩人仔仔細細把錄影看了一遍,微型攝像角度不夠全面,拍不到事件全過程,好在女生下藥那部分還是很清晰。夏律師如獲至寶,馬上拷出一份,去跟那女生交涉。

靳辰不便出面,只能等。

四點一刻,他驅車回到工作室,羅淺淺還沒到。

他一邊處理積壓的文件,一邊時不時看看鐘面,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這樣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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