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陸小鳳之決戰前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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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園。

還是那個廢園。

一個老頭急匆匆走著,步履沈穩,目光清澈,絲毫不像一個即將步入塵土的老人。

風吹荒草,枯樹搖曳。

老人突然站住腳步,目光陰沈的看向一個地方。

“是誰,出來。”

可是,秋風吹過,並未有人現身。

但老人卻篤定那裏藏著一個人,一個見不得人的人,卻又認得他的人。

待老人不耐,月光之下,一個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那裏,若不是老人一直盯著那裏,他根本不會發現對方。

老人冒出一身冷汗,其實,若不是他生性謹慎,也許根本發現不了那裏藏了人,也不排除對方故意露出氣息讓他察覺。

在月光和黑暗交接的地方,出現一抹藍色。

老人借著月光只看到對方一身藍衣,但面容卻隱藏在黑暗之中,並不能看清,哪怕老人瞇著眼,死死盯著對方,老人想不起自己是否見過這個人,但既然對方是來找他的,又是這個節骨眼,必然是敵非友,既然是敵人,便殺了即可。

老人拿出一個哨子,放在嘴邊吹響。

一條赤紅的影子,從地上竄了起來,就像是一根箭,速度卻遠比箭更快!

借著月光可以看清,那是一條蛇,一條毒蛇。

那條毒蛇像是離弦的箭沖向對方。

老人的嘴角已經掛起冷笑,他以為對方必死無疑。

但,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眼睛大睜,死死的看著對方,似要將對方生吞活剝一般,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本應如孫老爺一般死在毒蛇毒牙之下的對方,此刻,卻用兩根手指夾著毒蛇的七寸,使毒蛇軟綿綿的垂在空中,毒蛇噴著蛇信子,不停地擺動身子,妄圖逃離,但對方的手指卻絲毫不受影響,緊緊夾著那條可以頃刻間要人命的毒蛇。

老人有些驚訝道:“陸小鳳……不對,你不是陸小鳳,那也不是靈犀一指,你到底是誰?”

對方終於從黑暗中走出來,但老人的臉卻瞬間僵硬,他的眼裏滿是驚駭之色。

老人驚駭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對方道:“我是人是鬼,你不是最應該知道的嗎?”

老人掩下驚駭,看著對方,冷笑一聲:“不管你是人是鬼,反正今日你是要再死一次的,不知道當日你是為何沒死,但今天,你必死無疑。”

老人說完,便突然飛身襲向對方,他的手裏突然出現一條鮮紅的緞帶。

即便殺人,他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才沒有拿出自己的武器,反而選擇了緞帶。

他以為,當日他能輕而易舉取對方性命,今日,依舊可以。

他以為,對方當日活下來只是僥幸,絲毫不覺得對方今日可以再次僥幸存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殺起來不是輕而易舉。

但老人註定失望,他最不該的就是輕敵。

與人交戰,最忌諱的便是輕敵。

試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又如何躲過毒蛇的攻擊而壓制住毒蛇。

所以,老人註定是要敗的。

敗便是死。

老人還未近身,便急退。

他不得不急退。

對方仍舊穩穩站在那裏,紋絲不動。

但對方手裏的毒蛇已經不見。

毒蛇去了哪裏。

自然被對方反手丟向老人。

老人並不想死,所以只能急退。

但他又豈能躲過一條猶如離弦的箭的毒蛇。

即便這條毒蛇剛剛還被他驅使。

所以,最終,老人不甘的死去。

他的脖頸上被毒蛇咬了兩個小口,毒液已經滲入血液,流入身體裏的其他地方。

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這條毒蛇本是他選來毒殺其他人的,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死在毒蛇的口下。

老人即使不甘,卻依舊倒地不起。

在老人彌留之際,對方開口了:“當日你殺我的時候,你可曾想過今時今日你的結局,那些被你殺的人,也是這般不甘,無辜,這只是天道規定的命運,你殺人無數,終究還是要死於非命,天道還是很公道的,你殺了那麽多人,便要用你的命來還。”

說這句話的時候,對方並沒有去看地上茍延殘喘的老人,只是看著天上的月亮,語氣清冷,透露著絲絲陰寒。

老人終究還是死了。

對方終於將目光移向老人,他緩步走到老人身邊,彎下腰,撿起落在老人手側的緞帶,俯身,將緞帶纏上老人的脖頸,慢慢收緊。

不遠處響起異響,他起身,摘花飛葉,手腕翻轉,手裏便多了一片樹葉,他將樹葉放在嘴邊,吹響了剛剛老人吹得哨聲,驅動毒蛇的哨聲。

他本可以去取老人手裏的哨子,但他並沒有,也許,他嫌臟。

吹完哨聲,他身形一晃,便隱去身形,消失無蹤。

夜,夜色已濃,濃如墨。秋風荒草,白楊枯樹,一輪冰盤般的明月剛升起,斜照著這陰森淒涼的庭園,看不見人,連鬼都看不見。

就算有鬼也看不見。陸小鳳迎著撲面而來的秋風,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每次在兇殺不祥的事發生之前,他總會有種奇異的預感。現在他就有這種預感,沒有燈光,沒有星光,連月光都是陰森森、冷清清的。

枯樹在風月下搖曳,看來就像是一條條鬼影,突然間,黑暗中又響起了一陣吹竹聲。

陸小鳳箭一般竄過去,這次他終於看見了那吹竹的人,人就在前面的枯樹下,陸小鳳的身形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竟似又怔住。吹竹的人,竟是個只不過十來歲的孩子。

這孩子長得並不高,穿著件破夾襖,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一面在擦鼻涕,一面在發抖,顯得又冷又怕。可是他手上卻赫然拿著個奇形的竹哨。

陸小鳳看著他,慢慢地走過去,這孩子完全沒發覺,東張張,西望望,忽然看見了地上的影子,立刻大叫一聲,拔腿就跑,他當然跑不了。

剛跑了幾步,陸小鳳已一把拉住他,孩子立刻又殺豬般叫了起來。

等他叫完了,陸小鳳才說話:“我不是鬼,是人。”

孩子仰起臉,看了他一眼,雖然已確定他是個人,臉上還是充滿了驚駭恐懼之色,鼻涕又開始不停的往外流:“你……你真的不是鬼?”

陸小鳳道:“鬼沒有影子的,我有影子。”

孩子總算松了口氣,撅起嘴道:“那你為什麽要抓我?”

陸小鳳道:“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孩子遲疑著,道:“問過了你就讓我走?”

陸小鳳道:“不但讓你走,而且還給你兩吊錢!”他本來是笑不出的,可是在孩子面前,他一向不願板著臉。

看見他的笑容,這孩子才定心,眨著眼道:“你要問什麽?”

陸小鳳柔聲道:“你叫什麽名字?你的家在哪裏?”

孩子道:“我叫小可憐,我沒有家!”小可憐當然是沒有家的,沒有家的孩子才會叫小可憐。

這孩子看來不但可憐,而且很老實,不會說謊的。

陸小鳳的聲音更溫和,道:“天這麽黑了,你一個人到這裏來怕不怕?”

小可憐挺起胸,道:“我不怕,什麽地方我都敢去。”嘴裏說不怕的人,心裏往往比誰都害怕。

陸小鳳道:“你覺得這地方很好玩?”

小可憐道:“一點也不好玩!”

陸小鳳道:“既然不好玩,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吹這竹哨子?”

小可憐道:“是個駝背的老頭子叫我來的,他也給我兩吊錢。”

又是個駝背的老頭子,去為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買棺材的是他,害死了孫老爺的也是他,他究竟是什麽人?

陸小鳳道:“這哨子也是他給你的?”

小可憐點點頭,道:“這哨子比了店賣的還好玩,聲音又特別響!”

他顯然很喜歡這哨子,情不自禁又拿起來吹了一下。尖銳的哨聲一響起,別的聲音就完全聽不見了。

陸小鳳並沒有聽見別的聲音,但卻忽然又有了種奇怪的預感,忍不住要回頭去看看。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就在他回過頭的這一瞬間,他忽然看見有條赤紅的影子,從地上竄了起來,就像是一根箭,速度卻遠比箭更快!

甚至比閃電還快!紅影一閃,忽然間已到了陸小鳳的咽喉,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陸小鳳的手已伸出,用兩根手指一夾!

他夾住了樣東西,一樣又冷、又黏、又滑的東西,一條赤紅的毒蛇。

毒蛇的紅信已吐出,幾乎已舐到了陸小鳳的喉結上,可是它已不能再動,陸小鳳的兩根手指恰巧捏住了它的七寸。

他的出手若是稍稍慢一點,捏的地方若是稍稍錯一點,捏的力量若是稍稍輕一點,那麽他現在就已是個死人!

從出道以來,陸小鳳的確可以說是闖過龍潭,入過虎穴!生死系於一線間的惡戰,他已不知經過多少,殺人如草的惡漢,他也不知遇到多少個。

但他從來也沒有遇見過比此刻更兇險的事。手裏捏著這條冰冷的毒蛇,他整個人都似已冰冷,只覺得胃在收縮,只想吐。

“蛇……這裏有毒蛇!”小可憐已大叫著,遠遠的跑了。

陸小鳳長長吸了一口氣,反手一摔,將毒蛇摔在一塊石頭上,再擡起頭來時,這又可憐、又很老實的孩子竟已不見蹤影。

風吹荒草,枯樹搖曳,陸小鳳站在秋風裏,又深深的呼吸了幾次,心跳才恢覆正常,但就在這時,黑暗中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呼聲竟赫然是那男孩子發出來的!

小可憐已暈倒在地上,陸小鳳趕過去時,這孩子已被嚇暈了。如此黑夜,如此荒園,這麽大的一個孩子,若是忽然看見了個死人,怎麽會不怕?

死人就在孩子的面前,是個駝背的老頭子,滿頭白發蒼蒼,卻是被一根鮮紅的緞帶勒死的。

訂棺材的是他,害人的也是他,他自己怎麽會也死在別人手裏?是誰勒死了他?為什麽?

緞帶在夜色中看來,還是紅得發亮,紅得就像是鮮血一樣。陸小鳳見過同樣的緞帶,也看見過被這同樣的一條緞帶勒死的人。

公孫大娘短劍上的緞帶,就是這樣子的,羊城的“蛇王”,也就是被這種緞帶勒死的。這次下毒手的人是誰?莫非就是公孫大娘?

公孫大娘的確很可能也已到了京城,九月十五的那一戰,她也不願錯過,那麽這駝背老頭子又是誰呢?他為什麽要害死孫老爺?公孫大娘又為什麽要害死他?

陸小鳳從來也沒聽說過江湖中有這麽樣一個老頭子,他遲疑著,終於蹲下去——這老頭子身上,很可能還帶著些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也可能還藏著一條毒蛇!陸小鳳只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發冷,用兩根手指,掀起了這老頭子的衣襟。

沒有蛇,蛇會動的。

陸小鳳的手伸進去,突然又怔住,他眼睛看著的,是一顆白發蒼蒼的頭顱,一張已老得幹枯了的臉。

可是他的手感覺卻不同——這老頭子竟是個女人!

手摸著的,竟是個女人豐滿光滑的軀體,白發果然是假的,臉上也果然戴著張制作得極精妙的面具。陸小鳳扯下白發,掀開面具,就看見了一張雖已僵硬蒼白,卻還是非常美麗的臉!

他認得這張臉!這駝背的老頭子,竟赫然就是公孫大娘!

公孫大娘易容術之精妙,陸小鳳當然知道,他相信公孫大娘無論扮成什麽樣的人,這世上都沒有幾個人能看破她。

公孫大娘武功之高,陸小鳳也是知道的,這世上又有誰能活活的勒死她?這兇手的武功豈非更可怕。

陸小鳳忍不住又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他來到京華才一天,這一天中他遇見的怪事實在太多,他想不通公孫大娘為什麽要害死孫老爺,更想不通公孫大娘怎麽會死在這裏。

假如想不通的事太多,就只有不想,假如越想越亂,也不如不想,這一向是陸小鳳的原則。

可是他縱然不想,仿佛還是可以隱隱感覺得到,就在這古老的城市中,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裏,正有個人在用一雙比狐貍還狡猾、比毒蛇還惡毒的眼睛在盯著他,等著要他的命!

無論這人是誰,都必將是他生平未遇的、最可怕的對手。他好像已隱隱感覺到這個人是誰了!

陸小鳳本在一家餛燉店大快朵頤的吃熱騰騰的餛燉,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娃娃突然來到他的身邊,默默不言的看著他。

即便是一向受慣被人註目的陸小鳳也有些受不了。

任誰正在吃飯時,旁邊站著一個無比可愛的小娃娃一動不動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你,而旁邊的客人也暗含指責也受不了。

陸小鳳放下勺子,抱起小娃娃,放在自己腿上,小娃娃也毫不認生,順從的被他抱起來,陸小鳳舀了一個餛燉,吹了吹,餵小娃娃吃。

小娃娃也不推脫,張嘴就吃,很快,一個餵,一個吃,陸小鳳這碗餛燉就進了小娃娃的肚子裏。

陸小鳳這才發問:“小娃娃家的大人呢?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個小娃娃目光澄澈,眼裏掩藏了一絲聰慧和一絲狡黠。

小娃娃奶聲奶氣的說,卻並未正面回答陸小鳳的問題:“你是‘四條眉毛’的陸小鳳嗎?”

陸小鳳笑了笑,沒想到自己的名聲連一個小娃娃也知道,他的臉上掩不住的自豪:“沒錯,我就是陸小鳳。”

小娃娃歪了歪頭,眼裏滿是好奇,很是認真的問道:“一個人只有兩條眉毛,你怎麽會有四條眉毛,你是妖怪變得嗎?”

陸小鳳刮了刮小娃娃的鼻子,開懷大笑道:“不是,我是人,不是妖怪。”

陸小鳳決定直奔主題,便主動問道:“你為什麽要找陸小鳳。”

小娃娃張開自己一直握著的手,攤開的手上,有一張紙條,陸小鳳接了過來,小娃娃跳下陸小鳳的膝蓋,慢慢跑遠。

陸小鳳打開紙條。

只見上面有幾個字,幾個至關重要的字,使他豁然開朗的字。

京郊。古廟。葉孤城。

陸小鳳手裏拿著這張紙,長長吐出了口氣,現在他總算已想通了兩件他本來想不通的事。

既不愛賞花,也不近女色的葉孤城,要美女在前面以鮮花鋪路,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身上傷口中發出的膿血惡臭。

陸小鳳在城裏找不到他,只因為他根本沒有在客棧中落足,卻投入了荒郊中的一個破廟裏。

他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而且已更惡化。

雄獅負傷後,也一定會獨自躲藏在深山裏,否則只怕連野狗都要去咬它一口。

他笑容中帶著種兔死狐悲的傷感和寂寞,心中道:“我和他雖然只匆匆見過兩次面,卻始終將他當做我的朋友……”

他知道葉孤城現在一定需要朋友,也知道葉孤城的朋友並不多。此時此刻,一個真正的朋友對葉孤城來說,也許比解藥更難求。

屋子裏潮濕而陰暗,地方並不十分窄小,卻只有一、一桌、一凳,更顯得四壁蕭然,空洞寂寞,也襯得那一盞孤燈更昏黃黯淡。壁上的積塵未除,屋面上結著蛛網,孤燈旁殘破的經卷,也已有許久未曾翻閱。

以前住在這裏的老僧,過的又是種多麽淒涼寂寞的歲月在他說來,死,豈非正是種解脫。葉弧城斜臥在冷而硬的木板床上,雖然早巳覺得很疲倦,卻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他本來久已習慣寂寞。一個像他這樣的劍士,本就註定了要與人世隔絕的,正像是個苦行的僧人一樣,塵世間的一切歡樂,他都無緣享受。

因為道是一定要在寂莫和困苦中才能解悟的。劍道也-樣。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妻子,沒有兒女,什麽親人都沒有。

在他這一生中,寂寞本就是他唯一的伴侶。但他卻還是無法忍受這種寂寞更可怕的淒涼和冷落,因為他以前過的日子雖孤獨,卻充滿了尊榮和光彩。

而現在……風從窗外吹進來,殘破的窗戶響聲如落葉,屋子還是帶著種連風都吹不散的惡臭。他知道他的傷口已完全潰爛,就像是生了蛆的臭肉一樣。

他本是個孤高而尊貴的人,現在卻像是條受傷的野狗般躲在這黑洞裏,這種折磨和痛苦,本是他死也不願忍受的可是他一定要忍受。

因為他一定要活到九月十五!秋聲寂寂,秋風蕭索,這漫漫的長夜,卻叫他如何度過假如現在能有個親人,有個朋友陪著他,那情況也許會好得多。怎奈他偏偏命中註定了是個孤獨的人,從不願接受別人的友情,也從不肯將感情付給別人。他忽然發覺這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想到自己也需要個朋友。

他又想了很多事,想起了他每日晨昏,從無間斷的苦練,想起了他的對手在他劍下流出來的鮮血,也想起了那碧海青天,那黃金般燦爛的陽光,白玉般美麗的浮雲……

他想死,又不想死。一個人的生命中,為什麽總是要有這麽多無可奈何的矛盾雖然他也知道這麽樣做對他的傷勢並沒有幫助,甚至無異是在飲鴆止渴。但他只能這麽樣做。

好厲害的暗器,好可怕的毒。他終於坐起來,剛下了床,突聽窗外有風聲掠過--那絕不是自然的風聲。

劍就在桌上。他一反手,已握住了劍柄,他的反應還是很快,動作也依舊靈敏。

“用不著拔劍。”窗外有人在微笑著道:“倒不防斟一杯酒,”

葉城握劍的手緩緩放松,他已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陸小鳳”

當然是陸小鳳。葉孤城勉強站起來,站直,卷起了衣襟,整起愁容,大步走過去,拉開門。

陸小鳳正在微笑著,看著他,道:“你想不到我會來。”

孤城沒有說什麽,轉過身在那張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才緩緩道:“你本不該來的,這裏沒有酒!”

陸小鳳微笑道:“但這裏卻有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就像是酒,一滿杯熱酒,流人了葉孤城的咽喉,流進胸膛。

他忽然覺得胸中的血已熱,卻還是板著臉,冷冷道:“這裏也沒有朋友,只有一個殺人的劍手。”

“殺人的劍手也可以有朋友。”

唯一的椅子雖然已被占據,陸小鳳卻也沒有站著。

他移開了那盞燈,也移開了燈畔的黃經和鐵劍--在桌上坐了下來:“你若沒有將我當朋友,又怎麽會將你的劍留在桌上。”

葉孤城閉上嘴,凝視著他,緩緩道:“你以前好像並沒有要跟我交朋友。”

小鳳道:“因為以前你是名動天下,不可一世的白雲城主。

葉孤城的嘴角又僵硬:“在呢?”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要決戰之前,你本不該和唐天儀那種人交手的,你應該知道唐門的暗器確實無藥可解。”

葉孤城的臉色變了:“你已知道多少。”

陸小鳳道:“也許我已知道得太多。”

葉孤城又閉上嘴,沈默了更久,才緩緩道:“我本來的確不願跟他交手的!”

陸小鳳道:“可是你……”

葉孤城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他卻找上了我,一定要逼我拔劍,他說我……說我乘他不在時,調戲他的妻子。”

陸小鳳道:“你當然沒有。”

葉孤城冷笑。

陸小鳳道:“既然沒有,為什麽不解釋”

葉孤城道:“你若是我,你會不會解釋”

陸小鳳在嘆息。

他承認自己若是遇上這種事,也一定不會解釋,因為這種事根本不值得解釋,也一定無法解釋。

“所以你只有拔劍。”

葉孤城道:“我只有拔劍。”

陸小鳳道:“但你卻還是不懂,以你的劍法,唐天儀本不該有出手傷你的機會。”

葉孤城冷冷道:“他本就沒有。”

陸小鳳道:“但你卻受了傷”

葉孤城的手握緊,過了很久,才恨恨道:“這件事我本不願說的。他能有出手的機會,只因我在拔劍時,突然聽見了一陣很奇怪的吹竹聲。”

陸小鳳臉色也變了:於是你立刻發現有條毒蛇……“

葉孤城霍然長身而起,“你怎麽知道。

陸小鳳也握緊雙拳,道:“就在今天一日之中,我已有兩個朋友死在那種毒蛇下,還有一個倒在床上,生死不明。”

弧城的瞳孔在收縮,慢慢的坐下,兩個人心裏都巴明白,這件事根本是有人在暗中陷害的。這究竟是誰的陰謀為的是什麽

陸小鳳沈吟著,緩緩道:“你重傷之後,最有好處的人本該是西門吹雪。”

葉孤城點點頭。

陸小鳳道:“但害你的人,卻絕不是西門吹雪!”

葉孤城道:“我知道,我相信他絕不是這種無恥的小人。”

陸小鳳道:“你真的相信。”

葉孤城道:“像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絕對練不成他那種孤高絕世的劍法。”

陸小鳳長長吐出口氣,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是西門吹雪的知已。”

葉孤城註視桌上的劍,緩緩道:“我了解的並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劍。”

陸小鳳卻在凝視著他,“也許你們本來也正是同樣的人。”

葉孤城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兩柄孤高絕世的劍,兩個孤高絕世的人,又怎麽不惺惺相惜。

陸小鳳嘆道:“看來這世上不但有肝膽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膽相照的仇敵。”

當然有的,只不過後者遠比前者更難得而已。

葉孤城忽然又道:“據說已有很多人在我身上投下重註,賭我勝!”

陸小鳳苦笑道:“現在賭你勝的盤口是七比一!”

葉孤城目中帶著沈思之色,道:“其中當然也有人賭西門吹雪勝的。”

陸小鳳道:“不錯。”

葉孤城道:“我若敗了,這些人豈非就可以坐收暴利。”

陸小鳳道:“你認為陷害你的人,就是賭西門吹雪勝的人。”

葉孤城道:“你認為不是。”

陸小鳳也閉上了嘴。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裏卻知道絕不是。

因為這個人不但陷害了葉孤城,也同樣害了孫老爺、公孫大娘和歐陽情。他一定還有更可怕的陰謀,更大的目的,絕不止是要贏得這筆賭註而已。

葉孤城又站起來,推開窗戶,看著窗外的明月,喃喃道:“現在已可算是九月十四了。”

陸小鳳道:“難道你還要如期應戰”

葉孤城冷冷道:“你看我像是個食言悔約的人”

陸小鳳道:“是你的傷……”

葉孤城又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是無救的,人也已必死,既然要死,能死在西門吹雪劍下,豈非也是一大快事。”

陸小鳳道:“你……你們可以改期再戰!”

葉孤城斷然道:“不能改!”

陸小鳳道:“為什麽?”

葉孤城道:“我這一生中,說出來的任何話,都從未更改過一次。”

陸小鳳道:“莫忘記你們已改過一次。”

葉孤城道:“那有特別的原因。”

陸小鳳道:“什麽原因?”

葉孤城沈下臉道:“你不必知道。“

陸小鳳道:“我一定要知道!“

葉孤城冷笑。

陸小鳳道:“因為我不但是西門吹雪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有權知道。”

葉孤城慢慢的掩起窗子,又推開。窗外的月明依舊。

他一直都沒有回頭,仿佛不願讓陸小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又過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已有個孩子。”

陸小鳳道,“是他去求你改期的,因為他一定要先將孫秀青以後的生活安排好,他並沒有勝你的把握。”

葉孤城道:“他是個負責的男人,也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

陸小鳳道:“他若死在你的手裏,他的仇家當然絕不會讓他的女人和孩子再活下去。”

葉孤城道:“他活著時從不願求人,就算死了,也絕不願求人保護他的妻子。”

陸小鳳道:“所以,他要你再給他一個月的寬限,讓他能安排好自己的後事。”

葉孤城道:“你若是我,你答不答應。”

陸小鳳長長嘆息,現在也終於明白,西門吹雪為什麽會突然失蹤了。他當然要找個絕對秘密的地方,將他的妻子安頓下來,讓她能平平安安的生下他的孩子。這地方他當然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葉孤城仰視著上天的明月,月已圓,“月圓之夜,紫金之顛……”

陸小鳳忍不住又問道:“月圓之夜,還是改在月圓之夜,紫金之顛又改在哪裏。”

葉孤城又沈吟了很久,才緩緩道:“改在紫禁之顛!”

陸小鳳聳然動容,道:“紫禁之顛,禁城”

葉孤城道:“不錯。”

陸小鳳臉色變了,“你們要在紫禁城裏,太和殿的屋脊上決戰。

太和殿就是金蠻殿,也就是紫禁之顛,當然也就是太和殿上。殿高數十丈,屋脊上鋪著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要上去已難如登天。何況那裏又正足皇帝接受百官朝賀之處,禁衛之森嚴,天下絕沒有任何別的地方能比得上。這兩人卻偏偏選了這種地方做他們的決戰處。

陸小鳳忍不住長長嘆廠口氣,苦笑道:“你們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葉孤城淡淡道:“你若害怕,本就不必去!”

陸小鳳恍然道:“你們選了這地方,為的就是不願別人去觀戰。”

葉孤城道:“這一戰至少不是為了要給別人看的。”

陸小鳳又忍不住要問:“一戰究竟是為了什麽。”

葉孤城道:“就因為他是西門吹雪,我是葉孤城。”

這並不能算是真正的答案,卻已足夠說明一切。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命中註定了就要一較高下的,已不必再有別的理由。兩個孤高絕世的劍客,就像是兩顆流星,若是相遇了,就一定要撞擊出驚天動地的火花。這火花雖然在一瞬間就將消失,卻已足照耀千古。

月明星稀,夜更深。

葉孤城緩緩道:“你想知道的事,現在全都已知道,你為什麽不走。”

小鳳卻還不肯走:“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別人知道你們的決戰處。”

孤城冷冷道:“我沒有告訴過別人,我沒有別的朋友。”

他的聲音雖冷,這句話卻是火熱的。

他畢竟已承認陸小鳳是朋友,唯一的朋友。

陸小鳳問道:“你為何殺公孫大娘?”

葉孤城反問道:“西門吹雪為何每年四次出門?”

葉孤城卻是沒有不承認是他做了這件事。

聞弦知雅意,陸小鳳自然聽出葉孤城言外之意。

西門吹雪每年四次出門殺人,殺該殺之人,殺背叛之人。

許多被西門吹雪追殺之人在臨死之前質問西門吹雪為何多管閑事追殺與他毫無幹系的人,他們自問自己沒有招惹西門吹雪。

而西門吹雪給他們的答案,只是因為他們該殺。

西門吹雪殺人不需要理由。

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皆是白衣劍客,若不比試,他們亦是當世之中唯一的知己。

所以,葉孤城殺人也不需要理由。

而且,葉孤城殺人也不用過問陸小鳳,又何必給陸小鳳答案。

再者,當日繡花大盜一案,葉孤城也殺了金九齡,毫無理由。

葉孤城以為陸小鳳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公孫大娘是他的紅顏知己,畢竟,天下間好看的女子沒有幾個不是陸小鳳的紅顏知己,所以,他冷冷道:“你要報仇?”

陸小鳳搖頭,答非所問,又問了個問題:“那麽,你可知公孫大娘為何殺蘇梓?”

陸小鳳明知道不會有答案,卻還是想問。

葉孤城面露疑惑道:“蘇梓?”

陸小鳳語氣肯定道:“蘇梓。”

見葉孤城還是沒有印象,陸小鳳再道:“相國蘇梓。”

以葉孤城的身份,他的確有不去記住一個與他無關的人,能夠被葉孤城記住的,除了被他認可的人,其他人皆是螻蟻。

葉孤城恍然,他想起了蘇梓是誰。

那個藍衣人,冷淡如斯的蘇梓,卻又心懷天下的蘇梓。

葉孤城道:“不知。”

葉孤城在回答陸小鳳之前的問題,他殺公孫大娘,自然與蘇梓無關,而且,他殺公孫大娘的時候,蘇梓早就被他忘到不知那裏的旮旯裏。

陸小鳳難掩失望。

他以為,葉孤城能夠給他提供一些線索。

在蘇梓還活著的時候,陸小鳳因為繡花大盜一案時,得公孫大娘相助,他對年輕貌美的公孫大娘還有好感,甚至願意與她發展一段戀情,那時,他即便知道公孫大娘在夜晚喜歡易容成熊姥姥賣糖炒栗子殺普通人,但與他無關,他也不過問,絲毫未減他對公孫大娘的好感,可是,公孫大娘殺死蘇梓,卻讓他對她的一絲好感遺失殆盡。

他與花滿樓都想替蘇梓報仇,可是,他和花滿樓都是不喜殺人的人,所以,才讓公孫大娘茍活。

現如今,公孫大娘死於葉孤城之手,也是替他們了卻一樁心事,他們還要感激葉孤城,無論葉孤城是緣何去殺公孫大娘,這和他陸小鳳毫無關系,他也不會多管閑事,即便他的紅顏知己歐陽情也是紅鞋子的一員,而且她此刻正在合芳齋裏借住。

陸小鳳問道:“你可認識到老實和尚,亦或見過。”

葉孤城冷冷道:“未曾。”

陸小鳳苦笑一聲,他問了葉孤城三個問題,葉孤城一個也沒有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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