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愛與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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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該是個平常的日子。

茶館一如既往的生意興隆, 樓下的琵琶曲也會是那麽動聽。

月昭琴想,如果忽視房間裏的一片狼藉,和尚未喝到口就被人打飛的茶水, 她也會很喜歡今天。

她看著對面被自己擊退的神秘人, 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位兄臺,何故要來暗殺在下啊?”

短暫的沈默後, 對方摘下了兜帽, 擡頭看著她, 嗓音清冷:“好久不見。”

月昭琴雙眸猛地睜大, 幾乎是恍惚了片刻, 才終於確定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廖初然?”

女子輕輕一笑, 說:“是我。”

“你怎麽會在這裏?”月昭琴問道。

廖初然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 一開口就是單刀直入:“我殺了月昭景,就在一個月前。”

月昭琴看她半晌, 說:“月家追殺你的消息, 早就傳了過來。”

廖初然朝她晃了晃酒杯:“不一起喝一杯嗎?”

月昭琴只好繞過遍地碎片, 在對面坐下來, 拿起僅剩的杯子倒了杯茶。

她問道:“你這是……修煉了魔功?”

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魔功,而應算作邪功才是。

這種功法,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恐怕是在時間內大幅提高實力,但代價是此後靈力將逐漸減少,落至此前境界, 並永世不能再進一步

月昭琴道:“為什麽不再等一等?按照你的天賦, 要想覆仇, 本也最多不過三四十年的事。”

“不過是心魔作祟,自作自受罷了。”廖初然依舊神色淡淡。

一個月前,她孤身前去無憂島,終於見到了那個令她痛恨了幾十年的仇人。

對方雖衣食無憂,卻常年被軟禁在此,變得消瘦落魄,見到她時不但不驚訝,反而一眼認出了她的身份。

“你是她的女兒吧。”彼時月昭景看著她身上的鮮血,語氣平靜地開口。

廖初然握緊手中匕首,站在不遠處盯著他,並不言語。

“當初我練功走火入魔,不慎把你母親當做爐鼎,才有了後來諸事。我被軟禁在此,一是因為我當年執意不同意母親處死容寄,令她怒不可遏;二是因為此事有辱月家聲譽,他們亦怕我向世人說出真相;至於其三,則是我心懷愧疚,自願在此畫地為牢。”

月昭景神情落寞,頹然一笑。

“四十一年,彈指而過,你終於還是來了。”

“事已至此,我無意辯解,只是把真相說出來而已。”

大概他也的確不算無辜。當初他確實對容寄有意,只是苦於她已嫁人,只能發乎情止乎禮。那天把她誤認作爐鼎,未必不與他那些齷齪心思有關。

於是他展開雙臂,坦然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在月家,自從有了小妹,他和大哥就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不過生死由天罷了。

現在小妹叛變,月家又開始扶持大哥,卻不知大哥根本就無意於少主之位,也是可笑。這世間,生也罷死也罷,他早已置之身外了。

“對了。”月昭景想起什麽一般,從腰間拿出一個玉牌。

廖初然警惕地握緊手中彎刀。

對方將玉牌扔至她面前,微笑著說:“這個給你。”

見她只是皺眉看著玉牌,並未動作,月昭景淡淡地道:“收下吧,不然你出不去的。”

廖初然冷嗤一聲:“我今天來了這裏,就沒有活著出去的打算!”

月昭景道:“小姑娘,做事還是別太絕,你父親應該還在家中等你吧。”

廖初然靜默片刻,撿起玉牌,目光滿是狠厲:“我來這裏就是為了殺你,這一點,絕對不會變!”

月昭景含笑閉上雙眼。

……

廖初然的思緒飄搖不定,回憶卻突然被耳邊傳來的聲音打斷:

“也許我真的錯了。”月昭琴低聲說,“當初明明還有更好的辦法,我卻偏偏選擇了以恨止恨。我以為這樣就能快刀斬亂麻,結果我的一時貪圖省事,反倒是害了你。”

這種所謂的幫助……不過是“偽善”,是自我滿足,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感謝。

她說:“我如果真的想幫你,應該是想辦法讓你一步步變強,而不是告訴你,該怎樣宣洩仇恨。”

廖初然看著她的眼睛,忽而笑了起來:“已經過去了。”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還有……謝謝你。”

月昭琴搖了搖頭:“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我曾經……做過跟你一樣的選擇。很長時間以來,我都以為,我做的是對的。”

“可是現在我知道……那些都是為了宣洩罷了,既不光彩,也不能得到解脫。”

“我很抱歉,讓你也走上了這條路。”

廖初然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她長嘆一口氣,輕聲地道:“我娘親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她是怎麽說的呢?

時間實在是過了太久了,久到,她雖然記得仇恨,記憶中母親的真實面容卻已逐漸變得模糊。

她只記得當時母親生生留住最後一口氣,攥著她的手,死死盯著她:“如果,咳咳……如果你真的想為娘親報仇,那就去、去努力變強……千萬不要,讓仇恨吞噬自己……”

可惜啊,她竟然到現在,才真正憶起並理解這句話。

她閉上眼睛,邪功帶來的痛苦依然在體內翻湧,神色卻始終平淡。

“我這幾十年,當真是白活了。”

十三歲,全家被趕出月府;十六歲,母親郁郁而終;十八歲入落雲谷,二十歲成為親傳弟子。

到了如今,竟然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

不過……

廖初然輕晃著茶杯,看著杯中水光明滅,人影依稀,淡淡道:“我已經不恨了。”

月昭琴微微一楞,喃喃著說:“是嗎……”

廖初然垂頭不語,卻恍惚間想起了月昭景死前的樣子。

他的手緊緊捂住胸口,似乎是怕自己的血濺到她的衣裳上。

哪怕疼痛至極,他也始終穩穩地坐在原地,垂著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悲傷和釋然:“就讓仇恨,斷在我這裏吧……她要是還活著,一定……”

男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定怎樣呢?

廖初然冷冷地看了他一會,走上前去,合上了他徒勞睜大的雙眼。

殿內一片昏黑,唯有空濛的月光灑在她身後的窗柩,眼前只餘黑暗。

結界隔絕了風聲蟬鳴,四周寂靜無比。廖初然垂下眸子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

廖初然飲盡杯中清酒,就聽月昭琴道:“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她於是說出了自己在路上想好的打算:“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就回家,和我爹一起隱居下來。以後也許會成親生子,也許不會,總之,安安穩穩地把這輩子過完。”

“有什麽需要的,就叫我。”月昭琴摘下一枚玉佩遞給她,“只要捏碎這枚玉佩,我就會盡力趕過去。”

廖初然笑了笑,卻一把將玉佩捏碎。

“我以後,不想再和修真界有什麽聯系了,對你也一樣。”

月昭琴怔了一會,終於是道:“好,那就——祝你一路順風。”

**

告別廖初然之後,月昭琴獨自走回了歸極妖宮。

傍晚的風溫和輕柔,她凝視著周圍的一切,竟覺得那些早已熟悉的景象突然變得遙遠而陌生起來,仿佛自己不過是個誤入其中的畫外之人。

可她又深切地知道,自己早就已經屬於這裏。

過去的事情,就在那默默流淌著的時光裏,真正變成了過去。

那些曾讓她痛苦掙紮,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卻的回憶,那些曾深深刻滿她身體與心靈的印記和疤痕,早已不覆存在。

她深愛過的人,她痛恨過的人,她的努力、鮮血與淚水,此刻再回想起來,卻已是如此模糊。

恍若大夢一場。

她走著走著,忽地奔跑起來,穿過大門,穿過重重走廊,一直跑到了未央宮外。

在此刻她是這麽、這麽地想要見到那個人。

想要看他平靜的雙眸,看他冷峻的側臉,想要聽著他清冽的聲音,聽他叫自己的名字。

在他身邊好像什麽也不用思考,什麽也不用擔心。

就好像,有他在,就能擁有一切。

未央宮就在面前了。

月昭琴帶著微笑,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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