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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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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穆言之就覺得額角發痛,他用掌心撫了撫額。徑直地穿過重華殿緊閉的朱紅色大門,他慢慢的向前挪移,手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5米外,黃色的幔帳之中,睡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已經五年沒有見過他了,靠近,再靠近,呼吸聲已充耳可聞。那人就這麽背對著穆言之,蓋著緋蓮色的錦被,如雲青絲散落在枕衾上,他著著素白色的中衣,胳膊卻□□在外。穆言之卻驚得後退了幾步,不!他聲嘶力竭的心頭喊著。只消一眼,他已認出,躺在龍床上的這個人,並不是他的蘇長落。長落的發黑而密,看起來濕濕滑滑的,長落的手骨節分明,纖細蒼白。他跌跌撞撞地飄出了重華殿,直逃到城門外才停下,他用手捂著嘴,順著墻壁慢慢的滑下去,身上,竟一絲力氣也無。他的長落到哪裏去了?難道他真的來陪他了?不,他並沒有來,自己在奈河橋上不是沒有等過。穆言之真的想找個人問問,但人鬼相隔陰陽,是不能夠直接對話的,而通往奈河橋的鬼,基本上都是貧民百姓,怎麽會曉得他們的皇帝哪去了。對了,可以去找陸安離,他一定知道,他的長落哪兒去了。

穆言之找到陸安離的時候,陸安離正手執珠釵,到處尋找自己的妻子。“還沒找到她嗎?”穆言之輕聲問,怕震碎了早已碎裂的陸安離的心。陸安離搖頭苦笑,把釵子放入袖中,語氣悲涼:“她大抵是不願意見我的,所以悄悄藏起來了,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他的,然後好好認錯,和她一起喝下孟婆湯,一起去投胎,下輩子還在一起。”陸安離說罷轉過身來,朝穆言之拱手作揖:“那天,實在是對不住,害你受了這麽多陽氣。”

“無礙,”穆言之語意溫和,繼續說道“我想請教你一件事情。”

“但說無妨。”

“你可知,蘇長落去哪兒了?”穆言之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試圖雲淡風輕地問出這句話。但他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聲音中,已帶沙啞。

陸安離皺了皺眉,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凝重。“此事說來話長,可否移步?”

穆言之與陸安離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閉好門,倒了兩盞茶。陰間的茶並不似陽間的茶,沒有沁人心脾的清香之氣溢出,不過這並無礙,因為鬼沒有味覺和嗅覺,也嘗不來冷暖鹹淡。只是閑暇之時,總忘不了人間的習慣,雖入口無味,但那味道早已深深淺淺的刻在心底。

陸安離執著茶杯,聲音平緩:“帝於五年前冊封自己的弟弟為齊王,所謂齊王,就是與王同齊的意思,那一年,穆相叛國,帝雖及時阻止,但還是晚了一步,叛軍有三十萬,全部聽命於齊王,其實,以帝的手段智謀,完全可以消滅叛軍,但你應該也知道,那時,各國實力相當,每個國家都虎視眈眈的望著鄰國,企圖擴充實力。帝雖有實力,但他賭不起,也不敢賭。於是帝想到了一個方法,一個傷亡最小的方法。那就是,免除齊王的叛國之罪,但誅其協從,穆相的九族。的確很聰明,齊王要的不過是皇權,封他為齊王,等於在名義上把國分與了他一半,這樣,若敵國來犯,齊王一定會拼盡全力來護國,否則,祖先的怪罪他擔不起,百姓的唾罵,他更是擔不起。鏟除穆相一族,更是去了他的左右手。帝的這一招,看似兇險,但巧妙之極,以退為進,逼的齊王有苦不能言。如果,如果再多一點時間的話......”陸安離不再言語,雙手捧著茶,遙遙地望向遠方,似仍在回味當年浩浩蕩蕩的一場劫難。

穆言之抿了一小口茶,陸安離一直稱呼蘇長落為帝,而不是皇上。可見,陸安離對蘇長落何等敬仰。五年前,穆言之剛剛班師回朝,連家門也沒有進,就被抓捕到大牢。穆言之的爹一直支持的是齊王,這個在穆言之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齊王的母親麗妃與自己的爹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他要支持齊王,穆言之無可厚非,也無權反對。自己的爹一直試圖讓自己與齊王親近,可是穆言之怎麽也喜歡不起來齊王,他討厭齊王這種自以為是的性格。穆言之喜歡和蘇長落呆在一起,他喜歡這個俊秀幹凈,蒼白果毅的少年,穆言之覺得,蘇長落這個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樣,長落長落,有一種挽留不住的悲哀,有一種破碎的絕美。蘇長落幼年,母親不受寵,他常常站在梅花樹下吹簫,潔白的花,大朵大朵的飛下,落了他一身。穆言之越是與蘇長落親近,就越是想保護他,幫助他,直至後來蘇長落登基為帝,穆言之的這種習慣也一直沒有改變。因為和蘇長落的親近,讓穆相很不高興,穆言之也經常被責打,但無論穆相使出什麽樣的招數都不管用,穆言之越來越堅定的眼神讓穆相明白,這一生,穆言之,都不會離開蘇長落。於是,父子反目,穆言之搬出了穆府,只偶爾回去看望自己的母親。

陸安離神思回轉過來,繼續開口,眼睛卻並不看穆言之。“本來帝已經力挽狂瀾了,可是穆言之,你偏偏也被牽涉其中。雖說眾人皆知,你與穆相從來都是涇渭分明,但畢竟是親生父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又是戰場上的神話,為了避免你日後報仇,眾人都請求連你一同賜死,那一天,重華殿外跪滿了人,三朝元老,三公九卿無不在列,帝卻異常固執,偏偏不肯。大臣們在殿外跪著,不吃不喝,帝在重華殿裏坐著,也不吃不喝。彼此僵持了三日,許多老臣已奄奄一息。我不明白,一向英明知大義的帝為何如此。最後你猜怎樣了?”陸安離起身去續茶,細細的水流住進茶杯中,發出清亮的聲音。“三日後,帝推門而出,一拉下擺,竟是跪在了眾大臣的面前,帝說‘留穆言之一命,朕會囚禁他,讓他永世不得出。別的事朕都可以答應,唯獨這一件不行。’大臣們見帝如此,也不好再相逼,都紛紛嘆著氣走了,你知道嗎?帝在位這麽多年,從來都是人心所向,可從這一天起,眾人對他不滿的情緒漸漸滋生,你知道帝所處的位置嗎?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除了他,還有一個齊王。”

穆言之沈默了一會兒,待周身的空氣都變的蒼涼沈重時,他才開口:“那後來呢?你還沒有告訴我,蘇長落到哪裏去了。”

陸安離頓了頓聲:“後來,你的存在成了大臣們與帝之間的一根毒刺,除非拔除,否則遲早會潰爛致死。你知道帝選擇了你,帝一邊要派人保護你,防止你被暗殺;一邊要與齊王周旋,應付他花招百出的手段;一邊要穩住眾大臣,拉回他們與自己漸漸疏遠的心;一邊還要應對虎視眈眈的鄰國,管理百姓,治理疆土。那麽多雙眼睛在盯著他,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千古罵名。帝即使再驚才絕艷,他畢竟是一個人,囚禁你的三個月中,他幾乎一日也不曾安眠,終於積勞成疾,身子垮掉了,帝把大權逐漸移交給齊王,自己搬到洛園去靜養。”陸安離的眉頭隨著後幾句話越皺越緊。穆言之也聽的心頭一驚,蘇長落與齊王的關系向來不好,更不要說又經過了後面的這麽多事,兩人一定都想把對方除之而後快。如若蘇長落輸了,他自己會背上罵名不說,穆言之也活不到現在,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穆言之問道:“自此後,蘇長落都居住在洛園嗎?”

陸安離點頭,“帝讓位的前半個月,突然與齊王關系甚篤,同吃同行,還時常談笑。大家不解其由,卻也樂意看到這種局面。帝禪位後,一直居住在洛園,但洛園有重兵把守,誰也沒有再見過帝。不過,自從齊王繼位後,每當與大臣們意見不合,都會去洛園拜訪,而且每次都會拿著帝親手寫的批示出來。”

穆言之猛地站起,急促的說道:“不對,這不是蘇長落。”穆言之感覺自己全身冰涼的血液似要沸騰起來。

“我們當初也覺得不對,只見其字,不見其人,難免會讓人有所懷疑,而且這也不是帝的作風。直到有一次,齊王帶來的批示上有帝的指印,那指印,我們比對過,確實是真的無疑。以後齊王每一次從洛園中出來,都會帶著帝的指印。自此,再無人懷疑。其實更重要的是,自從齊王登基之後,在國家大事上,處理的雖然沒有帝高明巧妙,但也算是井井有條,再說,國家最動蕩,最不安的時期已經過去,現在,人人都想要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穆言之知道他想說什麽,只要是名正言順即位的,只要在處理大事上無所差池,對他們來說,誰當皇帝都是一樣的。

陸安離在穆言之的居所中,一呆就是半日,此刻,他正欲起身離開,穆言之站在窗前,徐徐開口,聲音飄到他耳邊:“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我這裏還有一份差事,你可以考慮一下,當了鬼差之後,可保你容顏不變,待你尋到人後,可隨時去投胎。”

“如此,便謝過了。”陸安離看著穆言之的背影,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沈默片刻,便推門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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