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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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言之百無聊賴的坐在奈河橋邊,望著腳下翻湧流動的河水,眼睛時不時地瞟向遠方。

“咕咚”一聲,穆言之不用回頭,也知道定是又有人跳奈河裏了,哦不對,不是人,確切的來說是鬼,剛開始來的時候,穆言之還甚為不解,有什麽大不了的事,連死都死過一次了,再輪回又是一次新的開始,怎麽還不放過自己?不過這種事,多了也就司空見慣了,畢竟這世間,不可言之事多了去了,他也不是好奇心特別重的人,看見每個想放棄自己的人都問問為什麽。

肩膀忽的被鬼拍了一下,穆言之扭頭,一個青衣女鬼出現在眼前,樣貌說不上是上等,但眉眼間也有一番楚楚動人的豐姿。不等穆言之開口,女鬼就用低低的略帶羞澀的語調道:“昨日往陰司行走之時,公子恰巧在我前面,行至奈河橋的時候,因小女子要等人,於是便停在這裏,見公子也在這裏,本不該唐突,只是這奈河橋寒冷陰森,又有許多惡鬼,小女子一人在此,有些,有些……”青衣女鬼說不下去,微低了頭,神色又較剛剛緊張了許多。

穆言之知曉其意,這女鬼一看生前就是一個大家閨秀,常年呆在深院裏,沒怎麽與外人接觸。穆言之轉身,歪了歪腦袋“在下不是在等人,只是想看看這河畔的風景,等看膩了,就喝湯投胎去,不過這兩日應該還不會走,姑娘若不嫌,可與在下為伴。”這話說得甚為磊落瀟灑,女鬼點了點頭,退了兩三步坐下來,又扭頭看著原來的方向。

穆言之嘆了一口氣,想看看這河畔的風景?這是他自欺欺人的話吧,其實,他是想等等看的,可是,等什麽呢?女鬼尚有他人的承諾,可是自己有什麽呢?難道僅僅是自己死之前他說的那一句“要是你死了,我就讓他們來陪你,我也來陪你,斷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其實,穆言之心裏很清楚,他是不會這樣做的,但是他彌留之際,聽到這句話時真的很開心,那是從未有過的歡喜,他覺得,有他這樣的一句話,自己一生足矣,穆言之向來是不信什麽鬼神和投胎轉世的,可是真的到了這裏,明知是哄他的,可又近乎執拗的想要等等看。

忽地,新走來的幾個鬼中,有一個發了瘋似的掐著旁邊的鬼差,那鬼由於體格健碩,身姿魁梧,好幾個鬼差都壓不住他,那鬼一邊撕打一邊叫喊:“你們就不能挑一個好點的時辰帶老子走啊,老子正吃大餐呢,這雞腿拿起來剛張開口,還沒咬一口是個什麽味呢,你們就一個鎖鏈把老子套走了,老子已經三年零八十九天沒吃過肉了。”

眾鬼差又好氣又好笑,“閻王要人三更死,豈能留人到五更?你還是速速投胎去吧,祈求來世投個好人家,那時候,別說是吃雞腿了,什麽山珍海味不能到口啊,快別鬧了,再鬧,讓你投個豬胎,下輩子被人吃!”聽到投個豬胎,大漢果然老實了不少,只是狠狠地說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都怪你們。”

一鬼差咧嘴“這帳也算不到我們哥幾個頭上來吧,你要找也找在你張嘴吃時殺你的那個人吧。”大漢聽罷,瞪大雙眼,周身都充斥著怒氣,咬了咬牙,再無話。

經他這麽一鬧,奈河橋頓時熱鬧了起來,笑聲,談論聲充耳不絕,如果閉上眼睛,忽落掉周圍陰森森的空氣,寒的使人發冷的陰風,以及黑漆漆的奈河時不時吞噬人骨的聲音的話,倒有些像人間的集市呢。

眾鬼差押完人回來時,剛好從穆言之身旁經過,一鬼差看到穆言之背影時頓了一下,走上前兩步,行至穆言之身側,張口便喚:“穆將軍,可還記得在下否?”

穆言之定睛看了兩眼,搖頭。

鬼差用手指指自己,聲音略帶急切:“將軍可能不記得了,原來將軍率軍攻打嶧城之時,曾救過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

穆言之點點頭,但鬼差還是從他的眼睛裏看出陌生的神色,遂嘆了一口氣,遣走了其他幾個鬼差。自己在穆言之身側坐下。

穆言之忽道:“你來這裏五年了吧?”他說這話時眼睛並沒有看著鬼差,而是投入茫茫的,巨大的空氣中。

鬼差撓撓頭,沒想到他會說出這話來,這不就等於在說“嘿,兄弟,你死了五年了吧”之類的話。

其實穆言之是想說,我不當將軍已經有五年了。他愛慣了那沙場,那廝殺,那馬革裹屍,那保家衛國的日子,可惜,一切的一切,在五年前都化為虛妄,他也走向了一條不歸之路。

“將軍是在等人嗎?”鬼差試探性地問道。

“不,我在看風景。”有些蒼涼的語氣,穆言之又強調了一遍“我在,看風景。”這一回的答案堅定了許多,有股不可撼動的氣勢,恍若當年,他身披銀色戰甲,蹬著戰靴,持著長劍的手高高舉起,對著腳底萬千將士喊的那一句:“國將覆,何以家!”

鬼差看到他那蒼白的頸上,有些許青筋突起,臉上卻無甚變化,那是壓抑自己情緒的表現,鬼差見到過這麽多的人,焉不知他存的什麽心思,只是不願點破,有時候活得太過清醒,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鬼差又道:“既然將軍想看看風景,我給將軍推薦一個好去處,我們那裏的一個羅剎才因犯了罪被閻王削了職,倘若將軍不嫌,容我去向閻王回稟,將軍可先頂了這職位,將軍可能有所不知,這人死了三天後,身上的皮膚就會慢慢開始腐爛,你看那橋上的許多枯骨,因過長的在陰司逗留,皆成了那般模樣,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鬼差是真的想報恩,想為穆言之做些什麽,一般,越是像穆言之這樣不多言的鬼,在奈河橋上等的也越久,而剛剛一來就到處叫喊著要等人的那些鬼,其實根本等不了多久,鬼差可不想看到自己的恩人化為白骨後還用空洞的雙眼望向寒森森的來路。

穆言之聞言,答了一聲好,甚至都沒有問羅剎是做什麽的。

“將軍,請跟我來。”鬼差起身,在前面帶路,穆言之準備和他走,忽地瞥見了三步開外的青衣女鬼,又停了下來“她是和我一道來的,在等人,這橋上惡鬼繁多,可有什麽法子佑她安寧?”

“當然,將軍請稍等,”鬼差走到女鬼身旁,遞過去一個藍晶晶的小瓶“把它喝下去,可保你一月容顏不變,惡鬼不侵。”女鬼感激地望了望二人,作了一禮。

穆言之與鬼差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無色裏,女鬼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來路,“咕咚”一聲,又有鬼跳進了奈河裏,奈河掀起它巨大的黑色波濤,翻卷,吞噬著血肉,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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