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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問我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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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問我道|五

三清境一切如舊。

雲倏一路行來, 各路神仙於道旁朝他長揖,口呼恭賀神君。

一切甚至給他一種錯覺, 人間這三百年不過一場大夢, 於這片化外之地僅僅三度眨眼的工夫,什麽也沒改變。

上輩子阿一曾為煉制禁陣、入三清境問道耗費畢生心血,卻最終只是被人聯手利用。這一世, 阿一煉制的禁陣, 到頭來卻送他回了三清境。

雲倏並未拾起掉落浮幽山頂的木簪,一路散發亂袍, 長發遮掩了面無表情的半張臉, 如雪的衣角也沾染泥土與鮮血,毫無往日玄微的儀態。

神仙們眼望他的背影, 無言卻步。

雲倏甚至還鐵鉗般死死攥著守一劍,那只握守一劍捅入愛人胸膛的手似乎廢了般,一動不動,劍尖的血早已凝結。

這一幕,不似去問道, 更似……向天尊討總賬。

白玉鋪砌的仙路漸漸斷絕。

雲倏擡首,陣陣清風拂面, 披散的發梢揚起, 露出那只被遮掩的冷冽眸子。雲絮不時自他身畔游動而過, 青空如洗,琉璃瓶中的一泓水般剔透明澈, 甚至倒映著他的影子。

那倒影中的他神情平淡如水, 無欲無求, 目光玄妙似道本身。

雲倏便知道, 那並非真正的他。

“師尊。”他靜靜低下眼瞼。

腳下的青雲似流水潺潺游動, 化作一黑一白的陰陽圖,雲倏恰巧身處黑色的一端。倒影自青空中越走越近,在白色一端站定。

“萬萬年前,天地初辟後,殘餘的陽清之氣漸漸化身為你。”倒影擡袖,指尖凝聚出一滴剔透的水珠,“你便似這滴水,幹凈如白紙,尚未畫上任何痕跡。”

雲倏一雙眸透過散亂的發絲望著他。

“可這樣的你,因為一開始便過「空」,反而修不成任何道。”

倒影慢慢翻過指尖,那滴水落下,不知將墜落凡間的何處,“唯有下凡歷經數劫,才能體悟「世間萬物皆空,唯其空,才能包容萬物」的道理。”

“於是你修道行三千二百劫,得三千二百元神,始證天道,號曰無上洞虛。”

雲倏眸底顫動,雖然曾經便有所揣測,但如今真正聽聞,仍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尊神,”倒影微微低下頭,“我便是你三千一百九九元神的總化身。千年前你親設這場天地大局,分出自己這縷主元神,化作神君玄微,從那時起,我便在三清境之上等待——”

“等待你問得最後的大道,最終回歸三清境。”

雲倏慢慢動了動唇,卻沒能發出一個音。麻木的指尖略一抽動,手中攥得已無感覺的守一劍哐當落地。

雲倏慢半拍僵硬地低下頭,盯著劍尖已經幹涸的血。

“一切都是我設的局……”

他不皂色的眸底透著深深的茫然,像一個剛到世間未知事的懵懂孩童。

“是我……對他做了那一切……”

“從眼下的結局來看,你的決定是對的不是嗎?”倒影不含感情道,“你僅僅舍棄了一個,便拯救了餘下所有人,打破了萬萬年以來天地大劫必定要犧牲天下蒼生的命定規律——這是你一直想做到的。”

“況且,”倒影稍頓,“犧牲的那一個,也為了你,出於絕對的自願。”

雲倏緩緩跪倒在地,捂住亂發與臉龐,嘶啞地發出無意義的低吼聲。

空曠的天地間,無人回應他。

或者說,只有他自己在回答他。

倒影無悲無喜地繼續:“伐魔之征前,衣輕飏曾在天尊觀尋到我,質問你我究竟誰為本誰為末。我想,那時他便已經猜到了所有。”

阿一的不對勁……便是從那時開始的嗎?

雲倏難以確定,他頭疼欲裂,腦中一片混沌,仿佛一息之間整個人從頭到尾骨頭打碎,然後被另一個他重鑄成一個他也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要怎麽做?怎麽接受?

是曾經的他,親自設下這樣的局。

是他早在真正認識阿一前,便將他親手拋棄了。

冥冥之中,因果便因此循環至他身上。他親手拋棄的那個凡人,未來將成為他至愛之人。

而等他發現這份愛時,卻早在一開始,便親手為他們寫下了命定的結局。

“尊神,”倒影全然無視了他的崩潰,“我等了千年,終於等到你的回歸。”

“如今,你能告訴我們——那個答案了嗎?”

雲倏慢慢擡頭,過於痛苦的情緒充斥著識海,令他聽清了另一個他的話,卻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麽。

答案?

他麻木地重覆著這個字眼。什麽答案?

為了什麽答案,他因蒼生一次次拋棄了阿一?

腦海中不斷閃過阿一神魂俱散前對他說過的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在眼前放大。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在耳畔重覆。

忽然,雲倏痛苦的思緒驟然停下。

停在那句“去吧,大師兄。記住我之前的話。”

之前的話?哪句話?

阿一說過的每一句他都記得清楚。可那一刻,首先湧上心頭的,卻是這一世伐魔之征他閉關前,阿一沒頭沒腦說的那句:

“無論大師兄選擇什麽,我都會以命追隨。”

“因為你便是我的道啊,”記憶裏他的阿一用眼睛笑起來,“是我這樣的人,活著的全部意義。”

——無論他選擇什麽?

雲倏此刻終於明白了,所謂的選擇,到底指什麽。

他雙手埋住臉,背脊再也撐不住,徹底失控一般,單薄的雙肩劇烈顫動起來。披散的亂發隨他顫抖的動作起伏,崩潰無法用言語形容。

那股自厭自惡的情緒甚至令他想親手活剮了自己,用那陣肉/體的痛苦來壓倒心臟的劇烈抽搐,用自罰來體悟他的愛人八百年來一丁點的痛。

可緊接著,阿一臨走前的下一句話便縈繞在他耳邊。

“不要再難過……不然,我會生氣,然後多在外面鬼混幾日,晚些日子才來見你……”

他叫他不要難過。

不然他會生氣的。

雲倏仰起臉,亂發從他臉側滑下,露出那張痛苦至極的臉,雙手摁住胸膛無意義地嘶吼。

倒影仍然無悲無喜地俯視著他,視他的痛苦如無物。

“尊神,你的答案是什麽?”

他仍然不厭其煩地問。

“你回到三清境,究竟為我們帶來了什麽答案?”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雲倏的雙肩不再顫抖,他在竭力將那股痛苦壓制下去。阿一的神魂定在天地間何處註視著他,他知道,如果他繼續失控下去,阿一定會生氣,然後躲起來不再見他。

雲倏的自制力一向很強。

或者說,他慣於忍受痛苦。

八百年已走了過來,不差這最後一刻,不能再惹阿一難過……

雲倏的聲線漸漸恢覆平靜,臉上也掛回那副冷漠的神色。

“我曾經兩次選擇拋棄他。”雲倏的聲音仍有些啞澀,“一是十六萬年前那次大劫,二是千年前決定設局時。”

他的記憶大概留在了另一個他身上,雲倏對這兩次選擇都毫無印象。但他能夠理解,那是出於怎樣的心境做出的選擇。

雲倏靜靜地說給自己聽:“他不該被放上這項選擇的一端,是我將他放了上去,如今用我來彌補他,是理所應當的。”

倒影問:“那又一個十六萬年後呢?”

“若做一個修得大道、毫無私心的神,需要犧牲一個他。”雲倏擡眼望著自己,眸中澄澈無任何陰霾或糾結,是直白且篤定的,“那我寧願做一個凡夫俗子,永遠問不得真正的道。”

“……”

倒影靜了靜,又問:“若那個「他」,換作另一個人呢?”

雲倏毫不遲疑:“若要犧牲一個無辜之人,那麽,那人為何不能是我?”

倒影:“因為你是無上洞虛天尊。”

“從今天起,”雲倏道,“我不是了。”

“也許,”雲倏又頓了頓,“我早就不是了。”

倒影垂下眼瞼,平靜地俯視著他:“你失敗了。千年前你親手設的局,為你自己親手打破。”

“但又恭賀你。”倒影又道,“大道三千,你最終還是認定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道。”

二人靜默地對望著自己,熟悉的同一張臉,卻早就是陌生的兩個人。

雲倏向他點了點頭以示告別,撐起守一劍站起。

又聽倒影兀自喃喃道:“千年前,你我元神分離之際,我曾經問你,如果你失敗了,再也回不來怎麽辦。”

雲倏腳步一停,轉頭看去。

倒影自顧自道:“你當時回答,我不會失敗。無論是決定無情成神,或是有情成人,你終究會求仁得仁。”

“如今你求情得情,也即是求仁得仁了。可是,卻不再適合當一個神了——”

“去吧,玄微。”天尊輕輕一拂袖,目光淡淡又似包容萬物,如同對待一個自己的孩子。

“回到你的凡間去吧。”

白鶴展翅,夾雜帶著濕氣的許許清風,拂亂雲倏發絲些許。

同三百年前一般,那雙俯瞰眾生的手輕輕一翻,玄微向下仰倒墜落雲中。

只是,這次卻是「回去」。

天生神明輕盈的靈識自甘墮入厚重的大地,做一個有情有欲的凡夫俗子。

從此以後,他不再問道。

卻又問得了道。

——

雲倏回到清都山時已是初春。

雲臺滿樹梨花正濃,亭亭如蓋,恍如撐起了大片的雲,滿庭院氤氳著香雪海的氣息。

這場鬧劇般的伐魔之征早在上個冬天結束。清都山的一切在初春有條不紊地恢覆,所有弟子見到大師兄回來時都是興奮的,可眼神在望到大師兄空蕩蕩的背後時,卻又同時沈默了下去。

很快又掩飾著那份失落般,故意樂哈哈地開些玩笑,試圖轉移大師兄的註意力。

知道他回來時,不止玄門幾位掌門趕來探望,連不渡界也來了人。

吹盞見到了雲臺房間裏,沈睡般躺著的爹爹。

身體保留得很完整,連胸膛那處劍傷也不知用什麽手段抹去了,臉上掛著好沒心沒肺的淡淡笑容,如平常睡熟了般。

面對沈默坐在爹爹身邊替他擦手擦臉的容與君,吹盞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從私心來講,她不希望爹爹最愛的人將爹爹慢慢遺忘。可從另一重私心出發,容與君亦是她敬愛的人,且她相信爹爹也並不願見到容與君這副模樣。

可雲倏又過於平靜。

沒有大起大伏的痛苦,也沒有壓抑難耐的悲傷。他現在這副模樣,仿佛將伐魔之征前衣輕飏的狀態搬到了自己身上。

——一夜之間,像是認清了什麽,因這份失去卻又得以圓滿,表現出一種愈顯通透和包容的鎮靜。而又因這份鎮靜,讓人難以猜到,他心中到底想的什麽。

司青嵐來時,大師兄正在榻旁給繞指柔擦洗劍身。

司青嵐站在那,默默望了幾眼熟睡般的阿一,輕輕說:“在決戰前,阿一也曾跟我說過,請我以後代他看顧你。”

雲倏擦劍的手一頓,眼皮不擡,卻輕微顫動了一下。

司青嵐彎起唇角淺淺地笑起來:“他說啊,大師兄是個堅韌過頭的人,不必看顧過多。可有時,大師兄把那份堅韌當作太過理所應當的事,往往忽略了自己也有需要人陪伴的時候。”

“你們啊,”司青嵐無可奈何搖了搖頭,“什麽也不跟別人說,反倒是這種話,說得如出一轍。”

雲倏不言。

他一直如約等待。

他知道,阿一有時會對他耍滑頭,但從不騙他。

到了這一年酷暑的夏天,雲倏照常用靈力將自己的體溫調至清涼,用雙手捧著阿一的雙手,想將這份清涼,像以前那般送到他手上。

可觸碰到他的肌膚時,雲倏才為那份沁人的冰涼驚醒。

阿一……現在不需要了啊。

雲倏不再用靈力調節,他將溫暖的身體輕輕趴伏在阿一身上。

眼前似乎又出現,以往在房間避暑的日子,還有阿一的親親抱抱三十遍。

幼稚……又可愛。

那年秋天,雲倏將阿一落滿灰的房間徹底打掃了一遍,那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都有條有理地擺放好。

在給自己房間打掃時,雲倏在床底下自己私藏的話本裏,發現了以前阿一寄給冤大頭兄的信。

【唉,冤兄,總而言之,我也並不想逼他這般緊。有時我也覺得自己過分,他那模樣總讓人瞧著心疼……有如此一人,若冤兄是我,可願滿足於當下否?】

【各事安適,順頌時祺。衣輕飏。】

信的位置……似乎移動過了。

雲倏記得很清楚,原來的信不是夾在這頁的。

難道,阿一翻到過了?

雲倏忍不住唇角微彎,他幾乎能想象得到,阿一因讀到自己寫的信尷尬得耳朵尖燒紅的畫面。

很……好看。

雲倏輕輕咳了咳,將這封黑歷史折好,寶貝似的放回去。

入冬,清都山飄下第一場雪時,雲倏收到了鄭允玨的來信。

鄭允玨已決定,來年春天便回三清境。鄭掌門還在信中一如既往地自嘲,真正的神仙都不做神仙了,只有他這個冒牌的神仙,最終走得更遠,更堅決。

雲倏垂眸,將視線移向懷中緊闔雙眸、安靜睡著的阿一。忽然想到,是否因自己太過沈溺於過去,所以阿一才遲遲不肯回家?

翌年初春,雲倏決定去各處游歷,降妖除魔的同時將阿一曾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沈睡的阿一,終究被他葬在了山腳下。

雲倏與笑塵子、司青嵐及清都山眾人,默默看著黃土一點點掩埋阿一的身體,最終入土為安,立碑一塊。

這一世,還是不得不撒手了。

而後雲倏便開始了自己的游歷。

一路走來,其實很少見到邪修作亂。不渡界和玄門在伐魔之征後便定下約定,正邪兩道在兩界互不幹擾,和平相處。若有誰貿然來到對方的地盤傷及無辜之人性命,正邪兩道都將自清門戶,以警告手下正邪修士。

雲倏先去終南山送別了飛升的鄭掌門,又在京師撞見了打著除妖任務的幌子、實則正在玄天觀混吃混喝的葉九七、步九八一行人。

步九八當時正在客棧窗邊,拎著一個大雞腿大快朵頤,瞧見街頭背著劍冷臉走來的大師兄,啪嗒一聲,大雞腿就嚇得掉桌上了。

百裏陵正給九八他們當游玩的向導,瞧見容與君時,也傻了。

步九八一個勁揪旁邊的葉聆風:“九七九七,我沒認錯吧?大、大大大師兄真的出門啦?!”

葉九七也很懵:“是……大師兄叭?”

雲倏從窗外給倆人一人一個腦瓜崩,“今日是門內的齋戒之日,身為弟子無論如何也不該……”看著二人苦兮兮的臉,他突然轉了個話頭,“但既不是在清都山上,這回就算了。”

九七和九八如蒙大赦。

雲倏問他們接下來去哪。

步九八便答:“去不渡界逛逛啊,最近好多修士都去那裏頭游玩過了,雖說入場要花個五兩銀子,但有師門給出任務的弟子報銷銀子……”

葉聆風暗地猛掐九八,咋啥都敢跟大師兄說?

幸好大師兄的註意力被不渡界吸引了,沒在意九八後面那句,若有所思地點頭:“這個想法倒很好。”

葉聆風忙道:“聽說是那個魔尊長乩出的主意呢,大師兄要去逛逛嗎?”

步九八便道:“不渡界是九九創的,大師兄能沒去看——”

說著步九八猛然一滯,這回不用葉聆風提醒,他自己也知道什麽該提什麽不該提了。

大師兄的神色卻如常:“你們去吧,我便不去了。”

後來雲倏又去了嶺南一趟,甚至坐船渡了海,去了最南邊的瓊州一趟。從海外再回嶺南時,便已是又一個秋天了。

在羅浮宮山腳下的書鋪,他讀到了署名染霄子的話本。在茶肆,他也聽到說書人在講話本裏的故事。故事裏的阿一,是一個正道人人稱頌的命定救世之人。

雲倏回了清都山。

那時,他幻想看見活蹦亂跳的阿一從山階下蹦下,朝他奔過來。可現實仍舊是一冢一墓碑而已。

墳塋前有許多正道邪道自發送來的祭品。

新鮮的果子,烈酒,還有甜餅。

那夜,雲倏靠在墓碑前歇了一宿。

他曾無數次後悔,是否不該將阿一葬入地下。又無數次想象,他一個人躺在那該有多冷。可阿一的神魂已經散去,那的確只是屍首一具,是他的阿一,又再也不是他的阿一了。

清都山一切依舊。

今年又收了一批新弟子,雲倏為他們上了幾個月的劍術入門課。

他們有些人,似阿一那般有天賦。也有些人,似阿一那般貪玩好耍,又勤奮刻苦。

新的一年到來時,雲倏又開始了新的一輪游歷。

他來到西北,給南晉大將軍解輕舟掃墓時,才知道河西多出了個秘境,許多年輕弟子都跑來河西歷練。

楚滄瀾也領著鶴鳴山的弟子來了此地。奇怪的是,長乩也跟在楚滄瀾身邊,照看那些鶴鳴山的弟子。那些年輕弟子則更奇怪,對待長乩便像對待師兄一般。

還遇到了羅浮宮的染霄子和沐青。

沐青將一塊殘餘的通天神樹交給了雲倏,說是當年給自己鑄造新身體時,通天神樹並未用完。

雲倏攥緊那塊通天神樹,久久不言。

猶豫過一段時日,他終究還是將那塊神樹木放置不管。

神樹做成的軀體比不上肉身,雲倏不願拔苗助長。他相信自己可以等,再等一百年,等兩百年三百年,等來一個完完整整的阿一。

他要完完整整地與他相遇,相識,再相愛。

這一次,再沒有什麽能阻礙他們。

第四年,雲倏照舊給新弟子上幾月課,剩下的日子便在各地游歷。

第五年、第六年……照舊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找誰。

玄天觀的業塵子,甚至為衣輕飏的轉世蔔了好幾次卦。可惜這次「異數」神魂四散,完全失去了轉世的跡象,魂魄幾時能聚成整體尚且不知,何談轉世。

第十年。

第二十年。

就連司青嵐都雙眸漸黯淡,失去了希望,雲倏仍舊沒有改變。

一如既往地上課,游歷,上課,游歷……

第二十九年後,三十年一度的天階大會再度開啟。

這一屆的天階大會地點在玉妙宮。

雲倏本在游歷中,卻被納蘭泱連連邀約,實在無法拒絕,便只好去了一趟。

西山腳下,雲倏坐在茶肆裏目光淡淡,落在窗外來來往往的年輕玄門弟子身上,卻不曾為一人停留目光。

三十年一輪換,上一屆天階大會的參賽弟子,如今都成了領著弟子來參賽的師兄師叔。其中不乏雲倏也認識的熟面孔,見到雲倏時,還遠遠低頭以示敬意。

人聲喧鬧,年輕弟子們充滿活力,嘰嘰喳喳個不停。

街邊雜糅著各種叫賣聲,雲倏還是耳尖地聽見了叫賣宮廷糕點玉露團的聲音。

將銅板擱在桌上,雲倏揀起桌邊的守一劍,往叫賣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迎面走來一群白衣弟子服的年輕一輩,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江南風物。

聽他們口吻,似是出自最西邊昆侖山的一個小門派。個個白衣如雪,的確是昆侖山那邊的門派常用的弟子服。

雲倏卻很久沒再穿過純白的衣服了。

他只是淡淡撩起眼皮,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擦肩而過時,忽聽其中一個弟子轉身招了下手:“阿一!買個點心而已,你要把攤子都買走嘛——”

雲倏驀地僵在人群中,腳步凝滯。

他不敢確定是不是同名,也因為失望過太多次,甚至不敢第一時間去確認。

又聽一個幹凈利落的少年聲音:“馬上就好!來啦來啦——”

在聽清那道聲音時,雲倏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耳膜不受控地嗡鳴,與這世界仿佛隔了一道厚厚的壁障,失去了準確的感知一般。

眼前閃過一道奔跑而來的白衣少年身影。

雙手都提滿點心,活像進貨去了。

“阿……”

雲倏動了動蒼白的唇,卻發現自己聲音幹澀至極。

眼見那容貌漂亮到張揚的少年與他擦肩而過,雲倏終於吐了那口滯住的氣,麻木的四肢一瞬間恢覆力氣。

轉身欲不顧一切追上時,卻見那美少年正停在自己身後,歪了下頭:“這位……前輩?你方才一直盯著我,是也想吃這個嗎?”

少年提了提手中的紙袋。

“我……”

雲倏感覺自己呼吸有些艱難,想要快點說話,可越想說越組織不了語言。

少年便自顧自拆出一塊:“我將他家的玉露團都買光了,前輩你來晚一步了。喏,看你跟我一樣喜歡甜食,就送你一塊叭。”

玉露團遞到面前。

雲倏盯著那只熟悉的左手,這只手的每處骨節,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少年見他不接,纖長的眼睫扇了幾下:“不夠嗎?”

他想了想,忍痛將整個一袋遞出去:“要付銀子的哦,前輩。”

雲倏下意識接過那袋點心,將甜膩膩的玉露團直直塞進了嘴裏,眼睛卻一轉不轉地盯著眼前的少年,一刻也舍不得挪開。

也許因確認過這不是幻象,也許僅僅因一塊他不喜歡的甜食下肚,雲倏終於能正常說出話,但他自己也沒想到,脫口便是一句:“我心悅你,做我道侶可好?”

少年數剩下還有幾袋的手一頓,擡頭望了過去。

眼底滑過不明意義的光。

雲倏自覺失言,找補道:“我們……可以先相處一段時間,你再考慮一下這件事。”

少年換了副認真的神色:“可你還沒付我銀子。”

雲倏怔了一下,哦了一聲,低頭翻袖中銀子。

可惜,只翻出幾個銅版。

少年輕輕伸手,扯著他的袖子,忽然彎起眼笑了起來:“我還欠你一大筆銀子呢,大師兄,說讓你付是哄你的啊。”

“怎麽樣?”少年順勢攥住他手心,求誇獎似的軟著聲音,“我剛才裝得像嗎,大師兄?”

“阿一……”

雲倏怔怔的,快分不清這是否是自己的幻覺,聲音幹澀。

“你……還記得?”

少年垂下眼簾,執起他手,眸光溫柔至極地印上一吻。

“抱歉,大師兄,我回來晚了。”

“……”雲倏猛地將眼前人擁入懷中,不顧四周來往的路人投來的目光,力道緊緊的,像在拼命確認懷裏的人不會再消失。

衣輕飏貼著他耳朵親了親,“大師兄,嚴格來說,我這不叫轉世。有點像你之前那樣,無父無母忽然被投生在某個野外——我現在的師門,就是在昆侖山腳撿到我的。”

“只是那時我神魂未全,口不能言,神智癡傻,所以沒能及時來找你。”

雲倏臉色驀地一沈,指尖探向他脈搏。

“現在沒事了。”衣輕飏湊過去蹭蹭他唇角,撒嬌的小動物似的,“我的神魂已經聚齊了,所以最近才剛剛恢覆神智。”

雲倏盯著他不斷翕張的漂亮的唇,又向上移,怔怔盯著這張臉。

衣輕飏問他:“大師兄呢,大師兄怎麽不在三清境?我還以為以後得飛升成仙,才能再見你。”

雲倏回過神,眸光倒映著完整的他,垂眼靜靜道:“我已經不是神仙了。”

衣輕飏一楞,有些意外。

忽然在雲倏不察時,攬住他的腰,用力抱起,抱著他在街中央轉了一大圈。

昆侖山的同門們回來找人時,看見阿一抱著傳聞中的那位容與君轉圈,全都傻了。

衣輕飏卻全然不察,純粹地雀躍。

轉夠了,親了親大師兄的唇:“現在,大師兄和我都是尋常人了嗎?”

雲倏看著他的笑容,唇角也情不自禁染上笑意,嗓音穩穩地應答:“嗯。尋常人有的,我的阿一都會有了。”

衣輕飏也笑:“那當個凡人真不錯啊。”

珍惜他們所能珍惜的,把握他們所能把握的,即使是兩尾翻不出大江大浪的小魚,兩個逃不過愛恨束縛的凡夫俗子,也挺好的。

雲倏眼神一暗,捏起阿一的下頜,不管不顧迫切地吻了上去。

這是極含私心的長吻。

明知周圍無數玄門弟子停步來看,而他偏要故意昭示,眼前這個會笑會哭的完整的少年屬於他一個人。

衣輕飏臉皮薄一些,拐了個彎將大師兄帶進了旁邊的小巷。

其他人便不敢來看。

卻說步九八正領著清都山弟子住客棧,和葉聆風不時抱怨著,天階大會的主辦者玉妙宮掌門納蘭泱有多摳摳索索。

這頭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一個小師侄。

“九八師叔!大事!發生大事啦!”

步九八漫不經心:“啥?”

小師侄:“容、容與君在大街上,和一個昆侖山的年輕弟子……咳,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還說——要他做自己的道侶!”

步九八:“……”

他第一反應。

九九腦袋有點綠啊?!

他又和九七茫然地對視一眼。

還是葉九七腦袋靈光一點,猛拍九八腦門一下,催道:“肯定是九九回來了!楞著幹嘛?還不快去看看?”

……

至於清都山及整個天階大會的雞飛狗跳,那就是後話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

小可愛們有想看的番外都可以提哦,我看看哪些寫得出來,只不過番外可能更得慢些……

再寫個幾章就掛完結了吧。

有緣下本再見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可悠兒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孤獨不在荒野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謝星和 14瓶;月若流金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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