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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付笑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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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付笑談|一

萬劍朝他落下時, 身體像是變成一個盛滿痛苦的容器,從四肢百骸彌散出千瘡百孔的痛意。而心臟的位置似被人生生剜空, 那陣痛意比之身體的疼痛更為綿長。

雲倏的神魂便在那時, 被這陣痛意喚醒。

雙眼灌鐵般沈重得睜不開,神識在無限下墜,脫離了地上的身體。意識卻在下墜中恢覆清醒:他還在幻境之中。

……愛之境麽?

相比什麽都不清楚的阿一他們, 雲倏明白得更多。通天神境名義上稱「愛恨消解, 是為通天」,極容易讓人誤會成:只要自己不再愛或恨, 便可脫離幻境。

但實際上, 「通天」若用「得道成仙」來解釋,無愛無恨即所謂的「無情道」, 只是「得道成仙」的手段之一罷了。

清都山雲臺上,他曾教導少年時的小師弟阿一:世間修道之法千千萬,忘情道容易,入世道最難。

欲望是件很痛苦的東西,大多數修道之人選擇排除外物以達通天, 可有時,欲望比坐忘更重要。

有了欲望, 便想要消除欲望, 卻又不得。在這一番自我消耗之中, 以痛苦、以執念修成入世道,亦是通天之法之一。只不過說來容易, 過程中的痛苦遠非常人可以忍受。半途而廢者, 不知凡幾。

入世道有多難?雲倏下凡三百多年, 至今未從這種痛苦內耗之中尋到得道之法。

但放在眼下, 這意味著破除幻境有兩個方法:一為無愛亦無恨, 二即為甘願忍受其痛,而不悔改。

幻境帶他重新體驗了一次下凡第二世——抱元子的一生,重來了,他也沒能趨利避害,而是全然重蹈覆轍。按理,幻境應該破除了?

難道,還有第二重考驗?

……雲倏想起幻境中那道神識,有著屬於自己師尊的聲音。

忽然——下墜停止。

眩暈之中,感覺自己落入另一個軀體。

眼瞼倏然掀開,入目是極為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到了清都山雲臺,那間閉關的密室?

“嘶……”

雲倏扶著沈重的腦袋從地面撐起,屬於心臟的位置那股綿長的疼痛仍未消散。手臂在地板上無意識摸索,摸到了一個蒲團和一把劍。

守一劍?

雲倏以劍支撐,強忍著不適掙紮起身。

這是一方小小的房間,四周皆為石壁,是將雲臺附近一座山峰鑿空後開辟出來的密室。朝外的一面石壁設有禁制,只有密室內的人才能打開,外面的人則無法入內。

除了一根滴水的石柱,一個蒲團,這間密室便只剩正北高懸的天尊像了。

這是他閉關後的第幾年?雲倏不清楚。

他是在阿一二十歲時,因赤楮花,機緣巧合解決了阿一的體質問題後,決定閉關修煉的。原因麽,一是暫且逃避,二是……這是助阿一命格脫離八苦塔的最後一次機會,他實是無法可解,需要好好理清思路。

三則是……

修道之人或多或少都有看破先機的直覺,這取決於修為及自身天賦。而雲倏則比許多人看破得早。天機不可洩露,而他早一百年窺探得天機——

近年,天地間陰陽兩氣運轉愈發遲緩,怨氣雖未有大的變化,靈氣卻漸漸混濁。這也是為何近百年來,凡間除了玉妙宮那位前掌門,再無其他渡劫飛升者。

而在遙遠的天際,星河逐漸黯淡。在月光明朗的夜晚,便可望見天那頭,夜幕上空似乎有一道極微小的裂口。

這道裂口之小——在凡間,除了雲倏,能觀察到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雲倏不信預言,他一直認為預言是謊言,是天道借此壓迫阿一的幌子。而近百年陰陽兩氣運轉變緩,靈氣變混濁,到了如今——預言中的最後一百年,天際又出現微小裂口,一切似乎都在證實:

預言是真的。

這正是天地大劫的預兆。

正道愈發坐不住,決定對浮幽山不渡界展開圍剿。

而這時候的雲倏則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為何天地大劫會和阿一扯上關聯。

大劫不是天地更疊的一個周期嗎?十六萬年為天地一劫,八萬年萬物生長至頂點,又八萬年萬物跌落至低谷,盛極而衰,衰即又盛。

過程雖然難免慘痛,卻乃天地演化的規律。

既是規律,為何天道偏偏要用預言,將大劫與阿一扯上關系?

雲倏需要一個解釋。

以他的認知,天地大劫是周期,是不可避免的法則。而按預言的說法,除去異數,便能避免大劫?

避免大劫意味著什麽?雲倏清楚,若能避免新生的陣痛,平和地過渡到下一周期,將拯救多少生靈。

曾經,他修道便為渡蒼生。如今拯救蒼生的機會就擺在他眼前,他卻不敢去相信。過往牢固的信仰在一步步潰塌,他急需一個答案,證明一直以來,他想要阿一活下來的想法,是對是錯,是符合道義的還是究於私心的。

於是,雲倏閉關,向師尊問道。

開始的一年,仙鶴靈芝便是他的眼睛,替他照看阿一。

可疑問一開始生出,便再也無法說服自己。他眼睜睜見那孩子跌落不落淵底,浮幽水中,而他還處於割裂之中,一個自己叫囂著去救:阿一該多麽疼,多麽絕望。

另一個自己冷眼說著:這是出於私心還是道義?這是對是錯?天道與師尊阻你那麽多回,也許正因為他們是對的。天下同道修士阻你那麽多回,也許正因為他們的確身處正義。

也許,只有你一個人錯了。

你無視了天下人的苦難,眼底只有自己的私心。

寒來暑往,數個十年,這尊神像仿若泥胎,無視他的苦苦追問,沒有任何回音。

那便是對他私心的懲罰吧?

他沒聽見阿一被一刀刀剝皮去骨的慘叫,也無視了阿一在幽火中一遍遍焚盡骨骸又再度生長時那雙眼睛的絕望。他又聽見天下人的責難,閉眼時無數次看見大劫之中,從地獄裏向他伸出的無數雙手。

那便是懲罰吧?

……

思緒回到當下,雲倏撐著守一劍站起後,終於聽見那道熟悉的無悲無喜的聲音。

他便明白自己身處何時了。

閉關五十年後,天尊給予他回答之日。

“汝即是吾。”

“吾即是汝。”

“汝應明了,吾為何這般做。”

那是上輩子的雲倏,無法忘卻的一日。

只因他看清了師尊的真面目,那真面目裏,倒映著他的臉。

那所謂的真相,有他濃墨重彩的一筆。

“汝之愛非愛,不過源於吾的一縷執念。”

“既明悟如此,汝還不肯悔改?”

這便是愛之境的最終考驗了。

聽著師尊的聲音,再次面對上輩子這一件讓他認知皆潰塌的事,他已能做到面無表情,無波無瀾。

現世的雲倏,正身處前世的場景,面對始終如一的天尊,給出當下的答案。

——

幻境破除。

雲倏扶住守一劍劍柄,出現一片迷霧中。

“阿一?”他試探地喚了一聲,沒有任何回音。

只好往前再走,不知走了多久,迷霧漸漸消散,眼前是一處懸崖。天際被染成紅霞之色,懸崖之上,立著一棵兩人合抱不過來的巨樹。

巨樹枝葉如四季變幻,一會兒滿樹赤色花瓣,一會兒掛滿濃綠枝葉,一會兒秋風蕭瑟,葉片轉黃。再一會兒葉片徹底掉光,枯枝掛雪。等眨眼工夫,又長出嫩葉,散開滿樹紅花。

看來,這便是通天神樹了。

雲倏的目光只輕飄飄落在神樹上一眼,便很快移下,落到樹下藍白弟子服的青年身上。

青年正背對著他,身邊站著少女身形的吹盞。

而染霄子與她徒弟沐青離神樹最近,模樣卻看上去最慘烈。

沐青肉/體早就消亡,是他師父染霄子用盡修為才留下他的殘魂,用傀儡術附身在一個木偶身上。木偶大小與沐青身形相似,故而平常人看不出分別。

只是眼下,沐青四肢破爛,手臂盡斷,露出其中的茬茬木屑。而擋在他身前的染霄子情況也並不好,渾身血痕,以佩劍勉力支撐,看起來撐不過幾個回合了。

她二人之所以變成這副模樣,與面前游刃有餘、出手甚至稱得上隨意的青年分不開關系。

“前輩,勸你還是早些讓開為好。”青年懶懶開口,“通天神樹能者取之,晚輩還不想要了你性命。不然等會兒大師兄出來了,可不好交代。”

“衣輕飏……”

染霄子咬牙道,“你明明還身處正道,並未掉下不落淵,怎麽會突然……你!我竟也叫你騙了過去!你這般執著於收集神器,是鄭允玨已將禁陣秘法交給你了?”

衣輕飏挑挑眉,聽出很多層意思來。

“你們這些從三清境下來的神仙,都這麽清楚劇本?鄭允玨?他的任務便是把秘法交給我麽?”

怪不得,上輩子鄭掌門身處正道,卻轉投他來。做了不少貢獻,才逐漸消除了他的疑心。隨後,便將禁陣秘法獻給他。

看來,那就是天道劇本中的最後一環了。

……禁陣。

他正是死於禁陣失控,才得以重生。

染霄子神色明顯一怔:“你怎麽、你怎麽知道得這般清楚?”

她有了不敢置信的揣測,“容與君將一切都告訴你了,這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背叛天道?!”

衣輕飏眉梢略略一挑:“看來,鄭掌門是要比你聰明一些。”

“什麽意思?”染霄子一臉悚然。

掌心騰起一簇幽火,衣輕飏慢慢朝她走近。一股無形的威壓施加而來,染霄子咬牙欲執劍,卻絕望地發覺在這股威壓之下,壓根無法動彈。這人居然還隱藏了實力!

染霄子被壓得單膝跪下。

“師父!”沐青欲拖著殘缺的身體上前,卻被一根藤鞭纏卷,滾落在地,綁得嚴嚴實實,“你放開我!”

吹盞兩頰可愛地鼓著:“勸大哥哥你老實一點哦。”

衣輕飏走至染霄子跟前。幽黑火焰無聲無息,似流動活水,在他掌心游過。衣輕飏眼底映著游動的玄黑光影,眉心紅痣在火浪中灼眼,詭譎之外,更添容貌昳麗驚人。

那雙玄黑的眼淺淺彎起,笑意攪碎在焰光裏。

“可惜,你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染霄子睜大眼,按在佩劍上的手欲動,卻被壓制得僵硬發顫。

“師父!”沐青絕望一喊。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

……

衣輕飏一滯。威壓隨之煙消雲散,染霄子好不容易得到機會,急促地喘息一口,用盡力氣大喊:“容與君!快!攔住他!”

天道的計劃是,讓衣輕飏順利得到通天神樹。

可她不能讓他就這麽拿去,在此之前,必須讓沐青得到不腐不爛的新身體。容與君不會想讓衣輕飏煉成禁陣,自尋死路,他的目的應該和她一致!

衣輕飏回過神,緩緩轉頭。

……大師兄出來多久了?又看見多少?

在幻境裏得到全部記憶的吹盞,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望過去。畢竟這父女倆,剛才是有點欺負人。

雲倏自陰影處持劍走出,面無表情向這邊來。

“大……師兄……”衣輕飏略心虛,掌心火熄滅。

對方太過冷淡的臉,讓他不由自主聯想到那個……衣輕飏極輕微地蹙了下眉,垂眼掩去一閃而逝的戾色。

……那個讓人討厭的天尊。

熟悉的屬於大師兄幹凈冷冽的氣息近了,衣輕飏收拾好表情,正要擡頭無辜地控訴染霄子的行徑,對方一只手掌卻擡起,溫柔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阿一,我來看著他們。”大師兄嗓音低沈一如既往,“你去取你想要的東西。”

染霄子呆了。

吹盞和沐青也呆了。

人心偏著長是吧?

衣輕飏同樣有點懵,纖長的眼睫扇了扇,伸手摸向大師兄揉過的位置,那兒似乎還殘餘著溫度。

守一劍果然擋在染霄子身前,雲倏平靜催他道:“快去。”

“哦。”衣輕飏乖乖點頭,模樣聽話地去取神樹。

連根帶走,收進芥指。

見再無威脅,吹盞也撤走了綁住沐青的藤鞭。

可鞭子一撤走,沐青的身體便在眾人眼前徹底散架。殘魂沒了附身之地,染霄子法力又大減,眼看著便要消散。

染霄子大急,情不自禁喊出:“衣道友!我跟你交換!”

雲倏眼皮一顫,隱隱預感不好,深深凝視向她。

“嗯?”正想留一根木頭給他們的衣輕飏,動作停了一停,歪頭不解,“你想和我交換,交換什麽?”

“你一定會感興趣。”染霄子咬咬唇,無視容與君身上散發的威壓,生澀開口,“禁陣就是場笑話……”她艱難地喘息了一口,“若想活命,你斷不該收集這些神器。”

“你以為,煉成禁陣……便能通向三清境,便能殺向天尊真身問道嗎?”

染霄子神色難看,唇角勉強擠出諷笑的弧度。

“你錯了,那才是天道設計你的……奪命符!”

“住口!”雲倏少有地神情異變,面色冷峻,威壓更甚。染霄子脖頸猶如被這股威壓扼住,臉色瞬間青白,難以呼吸,更難以再多說出一個字。

連吹盞都被這股威壓影響,面色難看地彎腰,單膝跪下。

衣輕飏拿一截神樹木,攏住沐青殘魂,後將那塊木頭丟至染霄子跟前,淡道:“繼續說。”

另一股針鋒相對的威壓,自他身上彌漫開,驟然緩解了染霄子的壓力。

染霄子急急喘了口氣,臉上笑意不減反增:“我笑你愚蠢,衣輕飏!你從出生起,從頭到尾便在天道設計之中,卻渾然不知,如此還妄想逆天改命?”

“衣輕飏,你太天真,太天真的人對付不了那號稱無所不知的天道!還有它的走狗——我們無上莊嚴且不容置疑的洞虛天尊!”

“至於問道禁陣?那就是個笑話!”

雲倏面色愈漸蒼白,卻未再施加威壓,別開了視線。

衣輕飏緊盯著他的臉,目光一轉不轉。

染霄子諷刺地笑起來,卻又帶著解脫的輕松:“你以為預言中說的,天地大劫因你而起?哈,醒醒吧,大劫不會因任何人而起,而是天地更疊的必然周期。”

“在大劫將要觸發的節點上,需天地間正反兩面達到平衡,陰陽兩氣勢均力敵。如此,才可順利觸發大劫,衍化出新世界。”

“然而,天道卻獨愛正道,肆意壓制邪道生長。”

“天地間本就稀少的邪道,在千年前無上魔尊赤混攻占凡間,又被神君玄微斬於劍下後,更是愈加稀少。”

“以至於,大劫失去觸發條件,周期失常。”

“你可知道,沒有按時觸發大劫的世界,將變成什麽模樣?”

衣輕飏恍然憶起,在來通天神境之前,師父笑塵子曾將他喚至北峰,在他眼前演化天地大劫。

——沒有劫難,從此也再沒有新的天地衍化而出,有限的靈氣與生機逐漸消耗殆盡,下界便湮滅於虛無了。

染霄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天際破碎,大地分裂,萬物失去規律,時間也變得忽慢忽快。”

“衣道友可否覺得耳熟?那正是我所講過的故事中,十六萬年前我曾經歷過的上一場大劫。”

“那場大劫,也是因下界陰陽失衡,致使周期崩壞。”

“不過還好,那次還沒到不可挽回的時候,陰陽兩氣還沒有如今這般失衡。上界的神仙們只需要安心等待,等凡間的人差不多死光,他們身上的怨氣彌補了天地間的失衡,裂口也就被修覆了。”

“可如今,他們卻再不能冷眼旁觀了。”

“天地失衡,已達到無法彌補的境地。”

“他們,需要更多的怨氣,來觸發天地大劫。”

聽到這,衣輕飏動了動唇,看了一眼唇角諷刺的染霄子,又看了一眼神色蒼白的大師兄,後退一步。

他隱隱有了一種預測。

一種對他而言,極殘忍的預感。

果然,染霄子道:“衣輕飏,你便是天地大劫的引子!”

話音墜地,字字清晰。

他幾世輪回無一不苦苦掙紮的人生,在這一刻被殘忍宣判。

“你便是天道與天尊聯手,為引發大劫所豢養的蠱蟲!”

“你知道,我徒兒手心處的黑色月牙胎記從何而來嗎?那便是蠱的象征。只不過區別是,他們是失敗的蠱,而你,是最成功的那只蠱!是盛放怨氣的絕佳容器!”

“預言還那般冠冕堂皇,口口聲聲指責你為滅世之人?”

染霄子笑意近乎癲狂。

“你應該高興呀,衣道友。他們都被騙了,你才是那位救世者,哈,那位天命之人。”

作者有話說:

明晚繼續,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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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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