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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人間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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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人間客|六

吹盞挪動幼小的身體, 吃力地搬起盛滿井水的木桶,踮起腳尖, 憋著氣, 將井水盡數倒入缸中。仍不可避免有水花在她的不當操作下濺到外頭,將她全身衣服打濕近一半。

吹盞「唉」了一聲,有些恨其不爭地低頭看自己的短手短腿。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吹盞驚得險些鉆進缸裏, 卻沒來得及,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抱元子正攏起袖子, 擡了擡眼皮,臉上浮現意外神色:“你為何在這?”

吹盞慌張去擋身後的水缸, 這動作反而欲蓋彌彰,抱元子略走近幾步,憑著身高和視野,輕松看了個明白。

吹盞卻有些怕他,低下頭小聲解釋:“我、我……爹爹收留了我, 我也想為你們做些什麽……”

須臾她擡起小臉,有股倔犟:“你們不用把我當小孩兒的, 我是妖精, 妖精和凡人是不一樣的!”

抱元子卻不搭理, 繼續攏起另一邊的袖子,一面向竈臺走去, 一面淡淡說:“快去換身衣服, 莫要著了風寒。”

吹盞跟著他腳步, 盡管心裏還是怕他, 那股倔勁卻上來了:“我真的不是小孩兒!今早的水缸都是我打滿的!”

抱元子杵在竈前, 雙袖高高地攏起,舀水刷鍋,眼皮不擡:“你,多大了?”

吹盞昂起下巴:“我活了二十多年啦,比爹爹還大些!”

抱元子俯視著小小的她。心想,原來所謂的「爹爹」是真是假,這孩子心裏是有數的。他揉了揉小女妖的腦袋,耐心道:“就算你活了一百年,在我眼裏也還是孩子。不是不讓你幹活,眼下你法力低微,做好力所能及的就可。”

吹盞捂著剛被揉完的腦袋,懵懵懂懂地盯著眼前的男人。雖然她心底還是怕他——那大概是妖精對此類法力高深的正道修士的本能——但被他揉完的腦袋卻殘留一股暖意,漸漸流入她心底。

她似乎有些明白,好看爹爹為何眼睛總是不離眼前這男人了。

吹盞被趕回房換身衣服,日上三竿時,那位好看爹爹才終於起了床,打著哈欠來到小院,坐在樹下等著開飯。

道長遞給他筷子,吹盞便邊喝粥邊時不時觀察二人。每回瞥見爹爹那張睡不醒的臉,饒是未經世事的小女妖亦忍不住嘆道,爹爹雖然懶惰,卻實在美麗。

再看看不時夾幾筷子到爹爹碗裏、又將吹盞喜歡的菜移到她跟前的道長,吹盞泛起一種怪異感:他們父女,便是靠爹爹那張實在美麗的臉,才得以在道長手下混吃混喝的。

而且還很有一番道理。爹爹月俸微薄,家裏又多添了一張嘴,道長少不了打些零工(到周圍地區除妖)以補貼家用。

吹盞為方圓五百裏的小妖小怪們唏噓一把,繼而當天多吃了三碗飯。

爹爹按時去府衙坐公堂,道長要去十幾裏外的某個鎮子除妖,臨走前幫吹盞將院裏編好的竹席竹籃竹筐一類的東西,搬到西城門腳。吹盞便坐那兒,看一天的攤。

梧州城的西城門是一處極熱鬧的地兒。春夏交替時,最早的一批荔枝便上了市,由民夫挑著擔進城,沿著城墻根的小攤,一水兒全是新鮮個大的荔枝。水嫩的葉裏盛著飽滿的朱紅色,光是看著,便惹人口齒生津。

除此以外,還有木瓜、香瓜、李子之類的當季果子,整條大街盡是甜甜的果香。

道長走前留了飯錢和零嘴錢給她,吹盞卻只坐著,不去買。臨到黃昏歸家時,果農筐裏的瓜果都降了價,她才買了一竹籃,高高興興地提著。

本來,傍晚都是爹爹來接她,這回卻左等右等都不見人影。幸好竹筐竹席都賣得差不多了,吹盞便一人提著小竹籃往另一條街走去,拐個彎,瞧見一個高大的牌坊,再拐個彎,走幾步便看到府衙了。

今日府衙門口卻停著一輛馬車,看那高頭大馬、車廂裝潢,便不是普通人坐得起的。

吹盞猜想是府衙有事,便在對街的屋檐下一塊石階上坐等。等了半天,府衙門口才隱隱有了動靜,吹盞先看到自家爹爹,一身深綠色(被她爹爹稱為烏龜綠)的官服在他身上也能穿得極好看。

她站起身正要打招呼,緊跟著他爹爹,又走出一位小姐。身上也是一襲青衫,頭戴白紗帷帽,遮擋了臉及上半身,但見那通身儀態氣質,定是名門閨秀無疑。

吹盞心下生出諸多狐疑。一位小姐,沒事怎會往府衙裏跑?

這時又打馬走來一位公子,自街那頭而來,並不下馬,只遠遠朝自家爹爹拱手一禮。那小姐便上了馬車,在挑簾入內前,最後望向自家爹爹。

爹爹只是向她揖禮送別,並不擡頭看她。

小姐的馬車遠了,那公子騎馬護在車旁,也遠了。

吹盞隱隱覺得哪裏有些奇怪,這時爹爹擡起頭,一眼便望見了她。

爹爹提了那籃子瓜果,回家路上,邊剝荔枝邊在那兒吧嗒吧嗒地吃。吹盞瞧他跟沒事人似的,自己卻忍不住了:“爹爹,剛才那小姐是誰?來做什麽的?”

爹爹歪了下頭,神游天外似的,想了想:“算是位友人叭。是來告別的。”

順手剝了一顆荔枝,塞吹盞嘴裏。

吹盞將果核吐在爹爹接來的手帕上,也吧嗒吧嗒嘴,吃了人嘴短卻還不依不饒:“不像吧?我聽隔壁攤的張大嬸說,爹爹的年紀早該尋門親事了,爹爹是開竅了,想給吹盞找個娘親啦?我瞧那小姐,對爹爹也像是……”

爹爹似笑非笑地看她:“你缺娘親麽?”

吹盞有些遲疑:“不……缺吧?不過爹爹若是想尋個娘親,便盡管去尋好了。”

爹爹卻只逮著她前一句問:“怎麽個不缺法?”

吹盞:“唔……我說了,你可不許告訴道長!我、我覺得,他就像我的娘親,雖然說話冷冷的,像是脾氣不太好,我也有些怕他……可是,他就是像娘親一樣照顧著我們呀。”

爹爹卻驀地噗嗤一聲笑了。

吹盞有些惱:“你笑什麽?”

爹爹悠悠地說:“他可不是我的娘親。”

吹盞撇嘴:“道長是你的哥哥嘛,我曉得。”

爹爹語氣幽幽:“你真曉得就好了。”

吹盞一聽這話,倔勁便上來了:“我可不是小孩兒,我當然曉得了。”

“哦?那你曉得什麽?”

“我曉得——”吹盞水靈靈的眼睛轉了轉,“爹爹你喜歡道長!”

卻不想爹爹顯得不以為意:“嗯嗯,你喜歡,我喜歡,大家都喜歡。誰不喜歡呢?”

吹盞惱得跺腳:“我還曉得,爹爹你喜歡道長,跟我的喜歡是不一樣噠!”

他神色一怔,眼睫倏地扇了下:“你……怎麽知道?”

一詐便詐出來嘍。

“我瞧見啦!”吹盞語氣篤定,那對大眼睛裏卻藏著些似懂非懂,“我瞧見道長睡著了,爹爹你摸了摸道長的臉,看了他很久,表情就像要親上去一樣!我也喜歡道長,可我就不會這樣。”

他神色多了些諷刺的意味:“那你覺得,這算什麽喜歡?”

吹盞辨不清他的諷刺從何而來,只憑直覺答道:“就像——那位小姐對爹爹的那種喜歡?”

他不禁有些意外,吹盞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能如此感覺敏銳。但想來也是,沒有任何身份、關系和經驗束縛的小女妖,看這人間,才是真正只憑一顆心來看吧?

吹盞看他的意外神色,不禁有些自得,昂著下巴道:“我還知道,在凡人之間,這種喜歡是要拜堂成親的那種!爹爹要尋親事,為什麽不找道長呢?道長多好呀!”

二人說話間已走到家門口。亭亭如蓋的梨樹自墻內探出,撐起一片綠蟬濃蔭,他邊開門邊搖頭道:“你見過男子和男子成婚的麽?”

吹盞剛想反駁,可認真找了找,好像每回她瞧凡人成親的熱鬧,的確都沒瞧見這種的。

“可那又如何?”小女孩進門時嘟囔了一句。

他將盛滿瓜果的竹籃放井水裏冰著,聞言只是一笑:“當然不止如此,盞啊,你知道兩個身份、壽命和過往都不對等的人在一起,有多難嗎?”

他的話,讓吹盞恍惚間想起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一個是妖,一個是凡人。娘親守了父親很多年,直到他老去,病死,心也便跟著死了。

而吹盞知道,身為他們的女兒,半人半妖的自己既不受凡人歡迎,也不受妖怪待見。所以娘親死後,她也一直堅信從未謀面的爹爹還活著,這世上還是有人喜歡她的。不然,那般承受世上所有人的惡意而活著,實在太難受。

“可是——”吹盞輕輕開口。

她的親生父母在一起時,便不知道,這樣的喜歡是不被世人接受的嗎?

“爹爹,還是想和道長在一起的吧?”

他卻笑了,極美的狹長雙眼彎起,眼瞳似璨麗的星子,盛滿溫柔的笑意:“我現在不是正和他在一起嗎?”

“可是,”小女妖傻傻地問,“你們沒有拜堂成親呀。”

“那樣才叫在一起嗎?”他學著道長模樣,揉了揉女孩腦袋,“我喜歡他,他也……反正,不必立以誓言,我們也會相伴到老。光是這樣,便是世上多少有情人奢求不來的結局了。”

他稍頓,臉一半落在樹蔭下,在陰影裏沈默著,一半落在暮光中,昳麗驚人。

“而我,一定會先他而死。這樣說來,最自私的反倒是我。”

吹盞輕輕擡頭看他:“我不懂……”

“我只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凡人。”他也緩和了語氣,逗趣般說,“或許,只有在死前,或者以為自己快死了,才有不顧一切的勇氣吧。”他想到了獄中那個吻,那一次膽大至極。

“除此以外,”他垂下眼,字斟句酌道,“我很珍惜,我眼下所擁有的一切。”

爹爹去忙活晚飯,在後頭喊道,讓吹盞去巷口看看道長還有多久回來。吹盞乖乖去了,方一開門,才發現墻外梨樹下,道長便站在那片濃蔭裏,見她推門,靜靜地望過來。

她霎時怔住。

那雙不皂色的眼眸深深,自深淵中望來一般。那深淵中,間或大風一般,刮過一些不知名的深沈覆雜的情愫,而後沈寂於淵底,積成一地灰。

而那玄衣道長,自那濃蔭下,不知立了許久。

也不知,聽到多少。

作者有話說:

《論各類人對阿一的評價》

問:阿一是個什麽樣的人?

大師兄:完美。

鄭允玨:好兄弟。

葉九七:是個好人。

吹盞:爹爹雖然懶惰,卻實在美麗。

步九八:翻譯一下,除了臉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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