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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人間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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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間客|一

鯤獸從深淵裏緩緩浮出, 來自遠古似的低沈吼聲,這種從未聽過的聲音更給人一種未知的恐懼。那對巨眼脧著他們, 毫無疑問是對著外來者擅闖領地的憤恨。

雲倏毫不遲疑, 正要出劍,衣輕飏輕輕捏了下他掌心,偏頭對他一笑。雲倏略有遲疑, 還是側身讓位, 衣輕飏單手攬著他腰,轉換了前後位置。

鯤獸已一頭向這兩葉小船撞來, 它這一頭, 抵得上一個山頭。

染霄子也沒楞著,但還是衣輕飏先她一步。單手向巨獸那頭拂去, 袖口擺動風聲,舉重若輕間,浮幽之火自湖面升騰。

除雲倏外,眾人皆是驚詫不已。這是何等詭異的一幕,黑色火焰在水面上燃燒蔓延, 比水還像水一樣流動。流過小船底,卻不曾灼傷小船分毫, 它靜靜流淌的姿態, 好像在說它有多麽無害。

幽火流動的波光倒映衣輕飏臉龐, 眉心紅點像躍動的一小撮光焰,照亮那張臉上無法用言語形容出的美, 又漸漸隨波光遠去而沈寂。安靜專註的神色, 就好像他同浮幽之火一般無害。

雲倏一手還按在守一劍上, 側頭時恰巧正對著這張臉。

大師兄知道, 相信了這副外表的人都是蠢蛋。

就如同比山還高的鯤獸遇上幽火覆蓋時, 那痛苦驚恐的吼聲,聽上去引人心驚膽戰。那就是輕視或相信這副外表的下場。

沒有一絲憐憫。在那恐懼的吼聲中,巨獸還是變成了一只小魚兒,縮到了湖底深處,在察覺到那詭異的火焰沒有追上來後,逃得有多快是多快。

衣輕飏這才流露些許笑意,看向另一艘小船上的染霄子師徒。

染霄子渾身一凜,沐青也面色凝重。

他們從未見過衣輕飏使過這招。若有這招,當初天階大會上他何必還勝得那麽艱難?

就這,還想和他公平競爭?夢呢?

“師侄出手,真讓我等大開眼界。”染霄子面朝衣輕飏,極有眼色地遙遙一拱手,“師侄平日在人前隱藏實力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和我徒兒都是有眼力見的人,還請師侄不必擔心。”

很好,衣輕飏滿意一點頭,確實很有眼力見。

他這才收了幽火,卻沒註意到背後染霄子略有深意的目光。

那頭吹盞倒是很好奇爹爹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衣輕飏沒法跟她細說這火怎麽得來的,只將名字和用途認真告訴她了,卻把如何得來的給一兩句糊弄過去。

雲倏眼底劃過些悲傷,吹盞卻未能察覺得了。

衣輕飏感覺得到,吹盞明明也不記得他家大師兄了,但這丫頭好像還是有些怕他,從不敢正眼向大師兄這邊瞧過來。

衣輕飏轉過頭打量自家大師兄究竟有什麽地方,叫這麽多小孩兒都望而生畏。雲倏眼底的悲傷已及時掩蓋去,對上衣輕飏打量的目光,詢問般挑起半邊眉:“怎麽?”

衣輕飏打量那麽一周。

嗯,面容俊美,眉高目深,還是那麽盤靚條順。

嗯,哪哪看都那麽完美,叫人愛都愛不夠,怎麽還有人怕呢?

——這廝已完全忘記,自己也曾是那群望而生畏的小孩兒之一。

這樣的大師兄是自己一個人的。光是想到,衣輕飏就心裏美美的,大師兄來問,面上還得裝出一副矜持模樣,咳了咳,伸出手,把大師兄遮住暧昧痕跡的衣領口攏得更嚴實。

小船在霧中劃了許久,終於見到岸。

這是一方小小的島,碎石灘上寸草不生。走過這片碎石灘,便立有一塊高大石碑,寫著「通天境」三個大字。

陸地又在此處斷絕,架起一座高高的吊橋。吊橋下,是望不見底的深淵。吊橋口,風極大,眾人頭發和衣服都吹得亂亂的,可那座看起來就不太牢實的吊橋,卻在風中巍然不動,很是詭異。

眼前雲遮霧繞間,出現一副幻象。

雲霧幻化出一男一女,看不清臉,只勉強勾勒出身姿。看得出來是對夫妻,正抱著懷中嬰孩笑哄著。

嬰孩蹣跚學步,又漸漸直起腰,越長越高。他讀書立業,又娶妻生子,伏在榻邊慟哭著,送走老父老母,直到孩子越長越大,自己卻背漸漸佝僂,也緩緩老矣。

一個凡人的一生,在幻象中似乎只是一呼一吸之間。眾人都還沒摸透這幻象用意,那一生便隨著雲霧消散再也抓不住了。

那道進入秘境時出現過的聲音,再度在眾人識海中響起,像春去秋來的光陰一般,毫無感情——

“人生之境,愛恨情仇。情仇可消,愛恨可解,是為通天。”

“唯有通天者,可入此人生境。”

眾人便有些理解,大概是進入真正的通天境之前,必須先經歷一番剛才的幻象?通過考驗便能入內了?

幾人各自聽見的又截然不同。

染霄子聽見的是:“下界為人,縱有千般情種,唯此一處掛念。可入情境。”

染霄子和沐青同時消失於霧中。

吹盞聽見:“草木有靈,卻恨人間無情。可入恨境。”

“什麽意思?”吹盞對著空氣發問,眼前之景卻開始消失,“爹爹!”她驚呼一聲,眼前卻忽然什麽人都看不見了。

雲倏卻聽見那道無嗔無喜的聲音輕輕一嘆:“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

“若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無仇無恨,本該天然通透,卻陷此一處難解。罷了,便先入愛之境吧。”

雲倏忙轉頭看向衣輕飏的方向,那裏早已是空空如也。

衣輕飏聽見:“既所目皆空,卻不堪放下。諸多心魔,便生於此不堪之中。可入仇境。”

衣輕飏這時感受到,空中流動著的,都是些躁動又不甘的怨氣。怨氣深積,又生出那許多怨靈來。更有一絲怨念,來自於他曾放入通天神樹之中的。

那一縷怨念,名為愛別離。

於是陷情,生恨,成仇。

曾像孤魂野鬼一樣,在得知自己的人生不過是註定的循環後,明白再如何翻天,也翻不過那鐵索一樣囚住他手腳的命運,只能如喪家野犬般惶惶於天地間。

不知來處,也不知歸處。

原來,支撐他不甘心不低頭,去愛去恨去念的根源,竟是一個仇字?

他又要仇怨誰?

又該仇怨誰呢?

——

終南山上,常年紫煙繚繞的仙臺之上。

鄭允玨打坐冥思,拂塵垂在腳邊,此刻只要不開口,倒真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

忽然有股怨靈之氣盤旋空中,像是隱隱召喚著他。鄭允玨似有所感地睜眼,有什麽東西自南方來,催他入障。

“看來,”他自顧自地念叨,“他們已經找到通天神樹了。”

與此同時,京師重重宮闕之中,書案前埋頭批讀奏章的皇帝元徵,毫無預兆地忽然倒下。

近前侍從驚慌中急喚太醫,卻發現皇帝只是不明緣由地陷入昏睡,像是神魂被強行喚走。

——

啪嗒——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滴在衣輕飏臉上。

眼皮子微顫,而後驀地掀開。

透過破破爛爛的屋頂,又有雨水滴在他眼皮上。

衣輕飏閉了閉眼,從地上爬起,扶著腦袋有些茫然。

他是誰……來著?

他……有名字嗎?

低頭看了看,渾身衣衫破舊,黑得幾乎看不清原來顏色,散發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兒。

四肢短小,孩子的身體本就脆弱,何況長期營養不良,活脫脫一根風一吹就倒的豆芽菜。

但是,也不要小看這樣的身體,這樣的孩子。

他們風裏來雨裏去,穿梭於大街小巷最不起眼、最臭氣熏天的地界,僅僅一些殘羹剩菜便能養活他們,一點病痛也打不倒他們。也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孩子,他們摔倒了也從不哭泣,而是默默爬起來,不給別人擋道。就像水溝裏的蟑螂一樣,讓人見了生厭,卻又一直頑強地活在那些陰暗處。

至於能活多久?

能活一天便是一天唄。

這個沒有名字的孩子只略微茫然一會兒,便想起了短暫的過去。雖然這些記憶不怎麽美好,從記事起便是要飯、挨打、找吃的,以及要飯、挨打、找吃的……

但至少他想起自己是誰了。

“阿一……”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屬於男人的聲音,似乎在低沈地、輕緩地喚他。

卻有一種道不出的溺愛與溫柔。

他恍然地向四周看去。小小的一間破觀裏,墻根下坐滿躲雨的流浪漢,老的少的都有,各自都擁著破衣瑟瑟發顫,任他的視線看過來也沒有任何反應,臉上都帶著麻木漠然的表情。

那道聲音……是幻覺嗎?

阿一恍恍惚惚地在濕地面上坐下,抱著膝蓋發呆。

是啊,怎麽會有人,這麽溫柔地喚他呢?

“阿一!”忽然有個人喊了他一聲。

這一聲便落回現實。

他看過去,是平時一起討飯時遇見的一個小夥伴。男孩喊了他一聲,便朝他擠眉弄眼,昂頭向道觀外示意。

這個表情阿一見過不止一次。一般情況,是讓他配合對方做些壞事,小偷小摸之類的。

他一般也不太搭理對方。但男孩瘋狂的擠眉弄眼,外加觀門口也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和甩傘的聲音,阿一還是好奇地看了過去。

是一個道士。

身形頎長高挑的道士。一身白衣,布的。洗了很多次的樣子,帶著清新的皂莢味和雨水的氣息。

但光是這份如雪的幹凈和仙人般的風姿,便足以令小孩自慚形穢,不敢再看了。

他暗自琢磨著為何對方會來這躲雨,又恍然想起這其實是間道觀,破是破了點,但也算是他們鳩占鵲巢搶了別人的地盤。小孩忍不住再看,視線往上,移到了那張臉上。

眉目深邃,俊美似一塊無瑕的玉。

他第一次見到這般好看的人,一時連呼吸也忘記,似乎害怕吸了口氣發出的動靜就會驚擾對方似的。

道士正收好白紙傘,淺淡的目光隨意掃了下四周,不知是不是阿一的錯覺,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阿一緊張得背弓起,目光慌亂地別開,像一只應激的小貓。

道士腳步微頓,走向了他。

小孩一下凍住。剛才瘋狂亂動,現在一動也不敢動,埋下頭裝什麽也沒看見。

道士路過他身邊,他聞到了另一股味道。除了清新的皂莢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澀微辛的味道。聞一口,似乎便讓心神都鎮靜了。

小孩因禍得福地慢慢恢覆冷靜。

他轉過身,看那道士向神像拜了三揖,又徒手去扯神像臉上那些蛛絲。

不止是小孩在看他,道觀裏的人幾乎都悄悄打量著這個道士。

“阿一。”剛才的男孩又拍了拍他,阿一蹙起眉有些不耐煩地看向他,男孩小聲說:“咱們去向他討些錢,道士應該更容易給錢的吧?”

阿一悄悄看了一眼那道士,有些興致缺缺:“我不去。”

男孩嘀咕了他幾句,夥同另一些孩子朝那道士圍過去。他們裝得十足可憐,什麽十幾天沒吃過飯了,前幾天夜裏還冷死幾個同伴之類的話,讓阿一頗有些看不上眼。

若是讓他去,當場就能給對方掉一簍淚珠子,收都收不住的那種。不像這些人,假哭半天也沒哭出一滴。

那道士垂著眼睫,安安靜靜聽完他們敘述,便從袖子裏掏出一些銅板。每人五個,分給他們。

這下全道觀的人眼睛都亮了,一邊喊著「神仙下凡」,一邊擠過來要錢。這道士在他們眼裏幾乎散發著金光,什麽神仙下凡,分明是散財童子在世。

阿一都看呆了。

甚至有個小夥伴,跑過來分給他三枚銅板,“喏,那位道長說給你的。阿一,我就不和你客氣,拿了兩枚當辛苦費了。”

散完財後,那道士便一直坐在神像下,盤腿閉眼。

阿一心想,這就是傳說中的打坐?

他心中又下了判斷,不止是一個好看的道士,還是一個有點傻的奇怪的道士。

再次見到對方,是在鄉下的一間破道觀。

阿一並不會在一個地方久待,他一路討要,一路走過很多地方。他長得很好看,稍微洗一把臉,就能比其他同伴討得更多。時間久了,就會被其他人孤立。

阿一也一直在找他的爹娘。

盡管他並不對此抱有希望,但爹娘這個詞,天生就對他這種年紀的孩子帶著一種吸引力,一種有了依靠、有了希望的吸引力。

或許是他們拋棄了他,但又或許是出了什麽意外,他們不得已拋下了他呢?

夜裏,阿一靠在神像石座邊沿睡覺,縮成小小的一團。鄉下的道觀,夜裏更冷,即便已陷入夢境,他身體仍冷得瑟瑟發抖。

忽然,有件很溫暖的東西覆了上來。那股暖意卻並未讓他睡得更深,反倒是讓他從夢中驚醒。

身上披了件毛茸茸的外衣,大小很合他的身。

阿一擡頭,只見劈剝燃燒的篝火邊轉身走過一個人。那人在篝火邊坐下,擡頭也向他這邊望來,見他醒了,似乎也沒料到。

搖曳的火焰映出那張臉。

阿一認出來了。

又是那個,好看的、有點傻的、奇怪的道士。

他擁著懷中溫暖的衣裳,試探地輕輕說道:“謝、謝謝……您?”

道士沒有答他,只點了下頭,便依舊盤腿打坐,閉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醒來,阿一正要鄭重去道個謝,那人卻已經不見了。篝火早就燃燼,只剩點點黑灰,證明著昨晚並非一場夢。

黑灰邊,還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銅板。

很奇怪。

第三次再見那道士,是在河上一艘渡船。

阿一是要沿河去另一個地方,他靠之前道士留給他的銅板上了船——他一直節省著,至今沒有花光。

阿一一上船便瞧見了。那道士便坐在烏篷船內的角落裏,正和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女人說話。那孩子很是鬧騰,在女人懷裏嗚嗚嗚地嚷著,伸出小胖爪想去抓那道士。

阿一走過去,在他們對面坐下。

他第一次聽見男人說話。

比他猜想的還要好聽。很低沈,很安靜。

說一個人說話很安靜?好奇怪的形容。但的確是這樣的感覺,因為他總是在傾聽對方說話,然後簡短地回幾個詞。

而別人也並不會覺得被怠慢。因為他是很認真地在傾聽,然後給出回答。

阿一聽見從女人詢問道士去哪,他們聊到了今年莊稼長勢,然後再談到育兒心得。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居然聊得好像他們是住一村的鄰居。

阿一幾次張嘴,猶豫了很久,也沒能搭進話。

男人和他一起在某個棧口下了船。

阿一終於等到機會。

在熙熙攘攘的棧口,他仰起小臉,小心問那道士:“道長,您是不是……在跟著我?”

道士垂著眼看他。

安靜了一會兒。

阿一身高只到他腰間位置,鼓足勇氣輕輕拽住道士的衣角。

纖長的眼睫眨了幾下,阿一低著頭:“您是不是……我爹呀?”

道士彎下腰,眼瞼下壓因而顯得臉色微沈:“什麽?”

阿一被嚇到了。盡管這樣,他也沒放開那只拽著衣角的手,而是重新問了遍:“道長,您是我……爹嗎?”

二人之間詭異地安靜了一會兒。

道士蹲了下去,摁著他肩膀,神情忽然很認真。

“記著,我不是。”

阿一:“那你為什麽……”

道士:“順路。”

阿一眨了眨眼:“我們順路嗎?”

道士因為蹲著,高度和他幾乎齊平。點點頭,篤定的:“很順路。”

阿一怔怔看著他眼睛。

他發現道士的眼睛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偏深的灰色。灰色顯得淺淡,如同蘸多了水的墨。深色卻襯得幽遠,讓人並不能一眼便望到眼底。

這次,他沒有騙他。

道士一直順路,順路到阿一此後,一直與他同路。

作者有話說:

吹盞:原來抱住大腿就喊爹這招是遺傳?(大噓)

註:“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一段為禪語,非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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