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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通天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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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通天境|一

——

雖然啟程時晚了別的門派一步, 但清都山一行卻是最早抵達自家門派的——祖師爺留下的傳送陣法便在京城城門外,可以直達清都山。

“所以, 這是鄭掌門家的遠方親戚?”一夥弟子在山門前圍住七八歲模樣的言棄, 好奇不已。

“順道來我們清都山游玩,”衣輕飏在一旁點頭補充,“過幾天我就把人送回去。”

“原來鄭掌門上山多年居然還和自己的親人有聯系?”弟子們很是驚奇對大多數修道之人來說, 拜入師門就意味著斬斷塵緣了, “對了小師叔,他叫什麽名字啊?”

前一句讓衣輕飏恍惚了一瞬, 他淡道:“阿言……吧。”

總不能叫阿棄?寓意多不好。

阿言從好奇圍觀的人群裏艱難擡起小臉, 似笑非笑地瞪向衣輕飏。衣輕飏用力揉揉他腦袋,笑了笑:“好了, 進門去了。”

在許久都沒小孩出現的清都山上,突然冒出個模樣乖巧(這點有待商榷)又好看的小孩,其轟動程度可想而知。幾個師姐牽住阿言,一邊帶他參觀一邊嘆氣:

“自從九七他們長大了,就一點都不可愛了呢。連頭都不給師姐們摸了, 唉,男大不中留。”

葉聆風路過時聽見了, 搖了搖頭。

步九八路過時聽見了, 冷笑一聲不作答。

衣九九路過時剛好錯過這句話, 只瞧見前面倆人步子突然走得飛快,一溜煙一拐彎人就不見了, 只剩他懵懵地看著幾個師姐和言棄:“他倆怎麽了這是?”

師姐們笑呵呵:“九九呀, 上回師姐們跟你說的介紹道侶的事, 考慮得怎麽樣了?”

“介紹”這倆詞出來, 後面都不用聽了, 衣輕飏背脊凜然,心裏給不提醒他一下、只顧自己逃的九七九八狠狠記了一筆。

言棄彎起唇,背對著幾位師姐,露出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笑容。

“是呀,九九哥哥,”他「乖巧至極」地接話,“你什麽時候給我找個小嫂嫂呀?”

“啊……這事。”衣輕飏垂下眸,視野渙散地向下,面向著幾位師姐後退幾步,“我改天再……”

說時遲那時快,他即刻轉身飛奔離去——此刻正是決勝之時,幾位師姐應該還沈浸在他那句話,沒能反應過來……

後衣領忽然傳來力道。

命運終究揪住了他的後脖頸。

“九九,還跟師姐們來這招?”

衣輕飏無奈轉身:“請師姐們賜教。”

師姐們你看我我看你,卻是忽然猶豫了,好半天才問:“九九,你們去京師之後,我們和二師姐閑聊,從她那得知……你有心上人了?”

衣輕飏一怔:“嗯。”

師姐們松口氣:“你這孩子,早跟我們說不就成了,師姐們還會做那棒打鴛鴦的事?白給你介紹玉妙宮的女修了。”

另一個師姐說:“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九九?是不是不好意思跟人姑娘說?師姐們幫你撮合啊。”

呵……言棄冷冷一笑,誰不好意思?衣九九?這話脫離這方圓十米的距離,沒一個人信。

看來二師姐沒說那人是男是女了。

“勞煩師姐們掛心了。”衣輕飏嘆口氣,隨意揉亂後腦頭發,“但……我自有打算。”

言棄繼續冷笑,只怕說出去嚇死你幾位師姐吧?

師姐們頓了頓,小聲問:“表白心意了沒?”

衣輕飏一五一十地答:“表白了。”

“啊。”師姐們輕呼一聲,又趕忙壓低聲音,“那在一起了?”

不是師姐們偏心。就九九這條件,模樣自不用說,算上實力也是年紀輕輕的天階榜第一,性格嘛……呃,總體上瑕不掩瑜,瑕不掩瑜。別的不說,對心上人肯定實打實地好。

師姐們想當然地如此認為,卻不想衣輕飏默了片刻,背著手,極其含糊地搖頭:“不好說,不好說。”

向別人介紹大師兄是道侶,確實是他先說出來的。可反倒是先說出來的那個人心裏清楚,他們並沒到那一步。向別人介紹道侶,既是說給別人聽,也是說給對方聽,是一個小小的、卻忐忑的試探。

但話又說回來,那種外人在的場合,無論他說什麽,大師兄都不會反駁。

所以一切好像又回到原點。但,“不好說”又在於——冥冥之中,他們之間似乎又達成了一些默許的默契。衣輕飏能肯定,哪怕他現在跟任何一人說大師兄是他道侶,大師兄本人都不會反駁一句。

師姐們從他臉上讀出郁悶來,不由關心:“九九你和你那心上人……你有什麽煩惱盡管和師姐們說來,我們好歹長你些年歲,總能給你點建議。”

夾在雙方之中的言棄悄咪咪豎起八卦的耳朵。

衣輕飏感覺自己正如陷在廬山中識不出真面目,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患得患失得煎熬,他沒精打采地搖頭,“也不算什麽煩惱。”

化作劍身的繞指柔懸在他腰側,衣輕飏握住劍柄無意識摩挲,沈吟片刻:“好比是……打個比方,我和他若隔著九十九步,九十八步已被我走完,再無法前進。而對方也終於向前邁出半步,只有剩下那半步……無論如何也不肯給我。”

“所以……”他寂寥地彎起唇,“有種無能為力感吧。倒不是說我們之間的關系到達了極限……我甚至覺得還差得很遠很遠,遠不止於當下。”

他頓了頓,“可……那些空白的領域該如何延展卻毫無頭緒,我覺得自己已盡了最大努力,但,還是遠遠不夠啊。”

“這——”一個師姐眉頭擰起,“不是對方在吊著你嗎九九?”

“嗯?”衣輕飏茫然擡頭,一時沒反應過來,“吊著我?”

師姐們卻異口同聲,異常憤慨:“對方就是吊著你啊九九!既不拒絕你也不接受你,這不是吊著你這是什麽?這人簡直……自私!”

“不不不!”衣輕飏頭趕緊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絕對沒有這麽想,他、他……”

語氣漸漸堅定:“對我而言,他是最無私的那個人。”

師姐們卻都以一種「完了這孩子沒救了」的眼神看著他。

言棄也面無表情盯著他:“……”

衣輕飏嘆口氣,閉了閉眼,神色微微冷下來:“請師姐們莫要再說這種話了,我不想再聽到。”

——

“大師兄。”司青嵐將近日來宗門的一些要處理的重要事務整理好,卷宗放下後卻沒離開。

雲倏在書案前翻開,正待細看,望向似有話說的她:“還有事?”

司青嵐索性在對面落座,點點頭:“是有一件事,我今天聽幾位師妹說起……跟阿一有關。”

雲倏翻頁的手一頓,眉心微皺:“阿一?”

他合上書頁,放下卷軸:“何事?”

司青嵐憂慮地嘆口氣:“去京城前這孩子看起來還好好的,回來卻總是時而心不在焉的,今天師妹們有意去逗他一逗,便發覺了件不得了的事。”

雲倏看著她不言語。

阿一在他面前一向很好,再加上剛回清都山他實在很忙,司青嵐說阿一有時心不在焉,他竟沒能察覺。

“不知阿一有沒有和您提過,有關他心上人一事?”司青嵐忙還添了一句,唯恐雲倏第一次聽到生氣,“孩子大了,自然就有這種事發生,總歸是咱們這些師兄師姐管不了的。”

“只是若不加以引導,往小了說影響修行,往大了說,只怕影響道心。”而且還有……十七這一前車之鑒。

司青嵐一直觀察大師兄反應,唯恐九九遭殃,此刻出乎意料地發現——大師兄眼神居然有些閃躲。

“我……知道這件事。”

良久,大師兄定定回答。

司青嵐松口氣,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免不了出現義憤填膺之色,“那大師兄可知道,這位「心上人」任阿一如何主動表白,也始終不給正面回覆,分明是在吊著咱們阿一!”

不皂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雲倏懵了。

“什麽?”

司青嵐忽然一拍桌子,書案上卷軸都抖上三抖。

“大師兄你可知道那男的是誰?我這就去找他,逼也要逼他說出個答覆來!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男歡女愛,你情我願,若是無意,這樣豈不白白耽誤我們阿一!”

半晌,雲倏垂下單薄眼瞼,遮掩去眼底驚濤駭浪。

“我……”他嗓音難得艱澀,卻因過低沒讓司青嵐怎麽聽清,“原來如此。”

雲倏閉眼,眼瞼有不可察覺的輕顫。早在觀星臺上,他就明白了自己的作為帶給了阿一怎樣的患得患失,即便因此下定決心邁出半步,可他仍然心知肚明,剩下半步是永遠無法逾越的距離。

然而,時至今日,他仍在自我欺騙。

他以無數種委婉的說法、無數種直白的作為,有意或無意地展示過他對阿一的感情,展示他無法離開他的脆弱一面。可正如司青嵐所說,他一次也沒有回答過——

我愛你呀,阿一。

這句話。

即使他們都心知肚明。

司青嵐的指責沒有一分不合理。

“大師兄知道那人是誰?”司青嵐見他這反應疑惑問。

雲倏掀起眼瞼,眼底平靜地倒映著她。

“是我。”

司青嵐眨了眨眼:“什麽是……”

她驀地反應過來,瞳孔駭然:“是——大師兄你?!”

“怎、怎麽會……”饒是見過形形色色人事物,司青嵐一時也啞口無言。很快她就想通了以前一切疑點,產生了一種意料之中的釋然。

對啊,如果真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非大師兄莫屬。

阿一看向大師兄的眼神,其實每時每刻都在告訴周圍人:少年不可言說的心上人,正是眼前人啊。

司青嵐只是覺得混亂,雖然師兄弟相戀確實有點冒天下之大不韙,可……也並非全然不可接受。

大師兄不是一個拘泥於所謂禮法倫理的人,反而在司青嵐眼裏,他是最愛恨果決的那一個。十七的悲劇可能在阿一身上覆轍,卻絕不可能發生在大師兄身上。

思即此,司青嵐理清思緒,蹙眉:“您怎會……”

雲倏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要寫些什麽,終究停滯。

他極其專註地斂眸,說了一句似答非答的話:“殫精竭慮,晝夜苦思……”

淡淡搖頭,“棋局仍舊被一子打亂。”

司青嵐不解其意:“哪一子?”

雲倏眼眸沈下,說出的話讓司青嵐更加迷惘:“那段記憶。”

他眼神凜然了一瞬,墨從遲遲不落的筆尖滴下,洇開白紙。

“那段記憶應該抹去的。那一步走錯了,再也無法悔棋,以至於現在滿盤皆亂。”

司青嵐隱隱摸到頭緒:“是阿一的記憶?”她眉頭擰起,滿不讚同,“您若真這麽做了,難道不是強行忤逆阿一意願?”

“您也……太專斷了。”

“既如此,”司青嵐別過頭,“又何必給他那一段記憶?”

“……”

是呀。

雲倏恍然。

何必呢?

——

很多年前,也許該回溯到上輩子。

雲倏坐在廊下,陪人喝茶。

那日天高雲淡,雲絮淺淺流動,是個難得的好日頭。茶也是極好的鶴鳴山特供,他卻心不在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便投至院外。

門口有來來往往的人搬運書箱,有人指揮著,動靜盡量降到最小。

“大師兄。”身後那人問他,“您才剛剛出關,真要應他們邀約向……那魔頭發出決鬥書嗎?”

雲倏目光不動,淡淡反問:“你覺得呢?”

隨逐唇緊抿成一條線:“九七、九八去了,二師姐去了,師父也去了……此行兇險,即使大師兄您閉關了五十年,可那魔頭修為亦是深不可測。時日還長,咱們可以慢慢做試探……”

雲倏仍不言語,隨逐聲量越來越小。

不知是否是他錯覺,出關以來,大師兄身上那股陌生感愈發強烈,就好像這五十年換了個人似的。

大師兄話越來越少,表情越來越少,出神的時間卻越來越多,總是一個人想著什麽。那股漠然中的距離感,讓隨逐有時竟也害怕,怕眼前人再也看不懂。

這時雲倏忽然放下茶盞,向院外走去。

隨逐趕忙跟上,咬咬牙,索性道出:“我跟您實話說了吧,我實在不能讚成——您為何要立那賭約?以生死為註,若魔頭贏了,你便將守一劍奉上,正道各門派也在三十年內再不幹涉他任何所做之事?”

“且不說各門派是否會允諾,您的賭註怎讓我不心驚——您看起來就是奔著輸去的不是嗎?”

越說到最後,隨逐聲音壓得越低,語氣越發激憤,道出這幾日壓在他心頭不吐不快的話:“五十年了大師兄!什麽都變了!就算你贏了賭約,將他強行帶回了清都山,我也將話挑明在這——”

“我絕不會再認這個師弟,清都山上下也絕不可能再接納他!”

雲倏停在其中一個正在搬運的書箱前,面無表情。

“說完了嗎?”

幾個師侄的徒弟輩弟子忙停下箱子,給掌門和容與君見禮。

隨逐緩緩籲出一口氣,梗直脖子:“我說完了。”

隨逐已經做好任大師兄駁斥的準備,卻不想雲倏問那幾個年輕弟子:“箱子裏面裝的什麽?”

幾個弟子被問話激動得臉都紅了:“回容與君,是新繳來的邪修功法,正打算封進禁室裏!”

雲倏打開箱子揀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書,狀若無意地問:“哪種功法?”

幾個弟子卻脖子都紅了,支支吾吾:“是、是……雙、雙雙……”

沒等他們「雙」出個什麽來,雲倏隨手翻開一頁,便為映入眼簾的大幅插圖給弄懂了。隨逐咳了一聲:“怎麽這種妖物也往山上收?”

“師叔說,就是因為是妖物才必須收到山上,好好封起來。”弟子們老實回答。

隨逐看他大師兄正面無表情地翻完了大本。

忽然,他老人家露出一種原來如此的表情:“老三。”

“在。”隨逐忙應。

雲倏像在思考什麽至關重要的難題,認真問:“你與人試過雙修之法,可發現按這書上方法可行得通?”

隨逐連連咳嗽幾聲,弟子們臉紅得要鉆進地底去了。

隨逐擺擺手讓他們離開,揀了一本書也翻看片刻:“嗯……這法子在邪修之中也算常見。”

“正經的雙修本來是在……咳咳……陰陽交/合中達到修為共進。而一些邪修為了占正道便宜,也為了修為一夜飛躍,會使些陰邪法子強行吸走對方修為和靈氣。”

“靈氣?”雲倏問,“靈氣對邪修不是有害?”

隨逐道:“是這樣,正如怨氣對我們正道也有害。但此法原理上會在雙修過程中置換雙方體質,誰是……咳咳……上位,或者說主導的那一方,誰得到的陰損也就最小。”

雲倏眉頭皺起:“置換?豈非靈力置換怨力,陽置換陰,正置換邪?”

隨逐搖頭:“那哪能這麽厲害?原理上是這樣,但又有幾人做得到呢?不說這般法子陰損至極,稍有不慎便崩體而亡,就說咱們手上這本書,也只是最淺顯的吸取修為的功法。”

雲倏若有所思:“理論上,其實是能夠達到的?”

隨逐擰起眉頭:“但必須得獻祭修為的一方法力極高,能引領上位者順利完成雙修,以此讓上位者陰損降到最低。而相應的,獻祭者承受的陰損也將最大——試問,能有幾人甘願去做呢?”

雲倏緩緩搖頭:“此法還不完善。”

隨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與自家大師兄討論起這個來了,不過專業問題專業討論,他跟著點頭。

“對,理論如此,但實際操作很難。就算獻祭者真的法力極為高深,引導也極為順利,這種逆轉陰陽的置換,收到的真實效果也肯定微乎其微。至少,在我看來是無用功。也沒有鉆研的必要。”

忽聽大師兄喃喃:“微乎其微……”

隨逐隨口道:“完善一下可能略有成效?”

他只是隨口一提,便將這邪門功法扔回箱子裏。

“反正我是想不到,誰會鉆研這個,他是想邪修轉正呢,還是正道修士想墮魔呢?要墮魔也不用這麽麻煩吧?”

雲倏也將功法放回箱子裏,並未附和隨逐的話,只是平靜一句:“或許吧。”

“也許還有其他法子?”隨逐托腮思索,“我聽說還有人體內的血——不也是怨氣的最好媒介?只是如何通過血來置換也是個問題啊……”

隨逐只當這是尋常的術法討論,很快將這一日的話拋至腦後,忙於如何勸師兄放棄賭約了。

而他不知道,也正是那一日隨口一場討論,使他師兄下定了赴約之心。

作者有話說:

詐屍式更新……(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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