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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執念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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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執念相|七

——

衣輕飏坐屋沿邊, 一腳垂蕩著,閑閑剝手中金黃橘子。

居於高處, 四下風景皆收眼底。

禦花園的景兒一向不錯。

落木蕭蕭, 萬物清寂,秋菊卻開了一簇又一簇,點綴其中煞是可愛。

他悠悠吃著橘子, 餵自己一瓣, 又餵旁邊偎在腿邊的胖橘貓一瓣。貓咪舔了一口,頗為嫌棄地轉過臉, 埋頭繼續睡。

衣輕飏嫌浪費, 自己將那瓣吃了,樂呵呵地撓胖橘下巴。

鬧得橘貓快受不了時, 底下噠噠噠跑來人了:“殿下!殿下!那位國師大人的大徒弟來了!快走到這兒了!”

衣輕飏微瞇起眼遠望,轉角陰影處果然有人影晃動,他把剩下一半橘子拋給樓下侍從,抱起橘貓,扶著屋脊小心起身, 往另一邊來人的必經之處而去。

侍從話都說不利索:“殿、殿……殿下,咱們還是不要去招惹比較好吧?”

“那位玄知道長可是國師大人最鐘意的弟子, 據說早就是內定的下任國師了……您要是惹出什麽事來, 保不齊陛下就得罰您了……”

衣輕飏擺手, 漫不經心:“你們別管,我有分寸。”

侍從急得滿頭大汗。

衣輕飏摸到了屋檐邊, 瞥見那道身著玄衣、高個兒瘦削的少年身影, 即刻趴下, 示意底下人:“你們快撤, 躲得遠遠的, 別叫他發現了……”

侍從們拗不過自家殿下的惡趣味,只得往遠處墻後躲去。

少年懷中執一拂塵,背脊挺直走來,似乎泰山崩於前仍能面不改色,目不斜視。

衣輕飏安撫懷中胖橘:“胖啊,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喵?”胖橘還沒睡醒的朦朧貓眼睛泛出疑惑。

衣輕飏唇角彎起,幾乎甜美地一笑。

見到這笑容,胖橘霎時睡意全無,貓毛應激性倒豎。

還沒來得及從缺德主人手裏竄出來,它便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騰空一飛,胖橘倉皇喵叫了一聲,徒勞撲騰幾下,發覺自己正往底下路過的一個少年道士頭頂撲去。

幾乎是它喵叫出的同時,少年警覺擡頭,眸光極冷地射來。

胖橘清楚看見,認出自己是什麽東西後,少年不皂色的眸中露出顯而易見的茫然。

他似乎也沒想到,這個飛來的「攻擊性武器」是只胖橘。

少年向後退半步,懵懵地張開雙臂,穩穩接住這只被無辜拋下的胖橘團子。

這是……什麽情況?

“胖啊!撓他!”

屋頂上探出一個小孩精致漂亮的臉蛋。

什麽情況?很明了的情況。

小臉像仙童,心地如妖魔。

胖橘十根爪子豎起,亮出它剪得沒剩多少的指甲,悲憤地喵了一聲。

少年擡起雙臂,借它力飛出去後,胖橘爪子朝那個缺德主人臉上撲去。

衣輕飏被嚇一跳。或者說,是被他家胖的彈跳力嚇一跳。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噬主了啊這是!

小孩到底沒見識,下意識一緊張,身體便更加僵硬不好控制,衣輕飏腳下不知踩著哪邊不平整的瓦片,整個失足——

又一次,在玄衣少年面前狼狽地栽下去。

小孩驚慌失措撲騰。

“殿下!”遠處那些無用侍從們瞎叫喚。

底下少年卻沒像接胖橘那樣溫柔,反而在看見小孩直直栽往他位置後,向後退了……一大步。

衣輕飏:“?!”

大師兄!朝你扔胖橘不是我幹的呀!

好吧……是我順從小孩本意幹的。

但您不能不管我了呀!他家胖的指甲都剪幹凈了!

意想之中的為民除害、名留青史還是沒到來,他眨了眨眼,發覺自己懸在了半空中,衣領好像又被劍給提溜住,勒得他脖子生疼。

衣輕飏默默仰起頭。

面前少年臉冷得滲出寒氣。

他諷刺地挑起眉。

“看來,殿下這衣領每次都挺牢實?”

衣輕飏:“……”

和少年版大師兄這一面對面對視,不止他從心了,身體裏住著的那個十歲小孩也十分從心,跟個乖乖的小兔子似的,蔫耷耷地垂下耳朵。

哪還看得出他底下大灰狼的囊?

侍從們早已趕到,卻都縮在一邊不敢出聲。

少年冷聲問:“這是第幾次了?”

這兩天第四次在他必經之路扔下「攻擊性武器」了。

小孩默默垂著眼睫,裝老實。

“啞巴了?嗯?”

似乎他不開口,少年就不打算放他下來。

小孩心裏千百萬個不願低頭,可脖子實在勒得難受。對從小到大順風順水的小殿下來說,第一次被人這麽欺負,簡直越想越委屈。

我都這麽老實了,為什麽還不放我下來?

他眼圈泛起小兔子眼睛似的紅,委屈巴交地撇起嘴。

礙於少年壓力,他不得不甕聲甕氣地發出咕噥聲:“對不起我錯了……”

少年似乎沒聽清:“什麽?”

小孩鼻子愈漸泛酸:“對不起我錯了……”

少年淡淡:“還是沒聽清。”

小孩紅著眼朝他大吼:“對不起我錯了!這下滿意了吧?”

“你是……”少年仍冷著臉,掐起他的下頜,仔細打量,“要哭了嗎?”

小孩:“我才沒哭!我才沒有……嗚嗚……被你欺負哭……嗚嗚……”

小孩邊否認著用衣袖擦眼睛,邊啪嗒啪嗒掉眼淚,掉得旁邊侍從們都懵了。

雖說他們太子殿下嬌縱又過分,但能讓他哭出來的人,打小還真沒幾個。

而直面他掉眼淚的少年更不用說。在他面前哭得這麽傷心的,這還是第一個。少年臉色空白很長一陣,才猶豫再三地,從身上摸出一方手帕遞過去。

語氣還沒緩過來,仍然僵硬般冷。

“你……要麽?”

小孩擡頭,紅著冒眼淚的眼睛瞪他一下:“我才沒哭!”

少年:“……”

以為他不用,少年正要訕訕收回。

小孩卻惡狠狠奪過他手帕,響亮地擤鼻涕眼淚,聲音卻因哭過軟糯得不像話:“我才沒哭……哼……”

“你……”

小孩頓一下,扇子似的睫羽垂下,顯得無辜而乖巧。

“你是……接受我道歉了嗎?”

少年略顯意外,眉尾微揚:“原來你是真心道歉的?”

小孩又撇嘴不滿了:“我從不撒謊騙人!”

他聲音小下去:“才不像你們這些慣會撒謊的大人一樣……”

少年了然般淡道:“又承認我是大人了?”

小孩瞪他:“你這不是耳朵挺好使的嗎?”

少年目光忽然帶了點認真,蠱人般的幽遽,語氣也蠱人的專註,“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小孩莫名耳朵尖發燙。

“哦。”

他低低哦了一聲,張開雙臂。

“?”少年詢問般挑眉。

不解風情至極。

小孩鼓起兩頰:“抱我下去。”

是小殿下慣用的命令口吻。

但細聽,卻會發現尾音不自覺地軟乎,綿綿的拔絲糖一樣,有點撒嬌和低頭的意味。

少年猶豫地張開雙臂。

守一劍撤去。

小孩一把躍進他懷裏,又雙手勾住他脖頸。

少年別扭一陣,很快找到了一種能讓小孩最舒適的抱姿。

小孩驕矜地仰起下頜,“我要去觀星臺。”

少年臉色看不出情緒。小孩心虛地偷瞄他一眼,小聲補充:“我就看一眼,不會打擾你們的……”

玄知小道長淡淡道:“哦。那就去吧。”

旁邊的侍從們看傻眼。

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怎麽這倆人就冰釋前嫌,還抱上了?

少年玄知單手抱穩小孩,另一手將守一劍收回袖中。這麽大的一把劍,一進袖裏就不見了。小殿下扒拉他袖子,好奇極了:“它怎麽不見了?”

玄知帶他向禦花園外走去,依舊那副面色寡淡、目不斜視的樣子,“我將它收入芥指了。是一個儲物用的東西,能收很多東西進去。”

小孩扒拉他袖口,果然在他手腕處發現一條系著戒指的紅繩。

“為什麽不把它戴在手指上?”

“麻煩。”少年簡短回答。

小孩:“用繩系著不更麻煩?”

少年:“不一樣的麻煩。”

小孩似懂非懂:“那我以後有戒指了,我也拿根繩掛著,和你一樣。”

少年:“哦。”

小孩:“我也要用紅繩掛著!”

他們一路往觀星臺而去。觀星臺離禦花園不遠。

穿過中間那條宮道時,小孩又在少年懷裏碎碎念:“我才不是閑人呢……”

不解風情的少年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因為那句話報覆我?”

那句「祭天之地,閑人勿擾」。

小孩氣得鼓起兩頰:“還有你嫌我矮。一尺一寸怎麽了?我長大了肯定比你還高!你就比我大幾歲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嘛……”

少年戳戳那個一直想戳的鼓起的臉頰。戳了一下,心中便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勾住,他指尖無意識蜷落,默默收了回去。

小孩似乎沒註意他小動作,困倦地打了哈欠,腦袋趴進他懷裏,依舊絮絮叨叨:“沒有人能把我欺負哭的……你這回可惹上大麻煩了……”

“總有一天我會欺負回來的……哼……到時候哭的人就是你了……”

少年玄知默默聽他絮絮叨叨。

狹長宮道上,那些積了年歲的古老磚石,鋪下他們綿長的影子,勾連交錯,記錄他們曾斑駁陸離的年歲。

直至朝代更疊,春去秋來,大火將這些宮室付之一炬,遺址上新宮殿重新拔地而起。

當三百多年後,弱冠年歲的清都山小師弟牽起他家大師兄的手,再度走過這條深深宮道。

古老磚石已埋入泥土,他們從遠處來,踩過新砌的青磚路時,三百年前夕陽投下的影子將與今時重疊。

兩兩交錯,兩兩相牽。

相伴跨過厚重漫長歲月。

作者有話說:

下章昏君就長大了。

玄知就是最開始阿一他們進玄天觀時,發現的那幅被祭祀的前輩畫像。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不,大師兄馬甲太多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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