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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西問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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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西問道|四

轎外, 大多數人都昏睡了過去。

衣輕飏將手放入道人掌中,被他扶出時, 見到的便是這樣奇怪的一幕。

擡首看了大師兄一眼, 衣輕飏欲言又止。

大師兄略揚起一邊眉,似在耐心等他提任何疑問。

阿窈大抵想問,你是何方修道之人, 竟會如此厲害。也想問, 為何她派去終南山的人,沒有尋到紫虛觀。

衣輕飏彎唇淡淡一笑, 重匿入識海。

阿窈望著面前耐心等她的玄衣道長, 又不想追問了,人就在她面前, 何必再追問那些無關緊要的外物。

且她與他,註定只有當下,沒有未來。

她恭敬行了一禮:“多謝道長又一次救命之恩。小女子今生恐再難回報。”

道長垂下眼瞼,淡淡問:“今欲何往?”

阿窈低下頭,默了須臾, 道:“回州府,完婚。”

道長頷首, 並不多言。

二人沈默一陣, 道人道:“貧道護送姑娘?”

阿窈點頭, 勉強展顏一笑:“多謝道長。”看了看倒地的那些人,又欲言又止的, “那……這些人?”

道長道:“不到一個時辰便會醒來。”頓了頓, 他斟酌添上一句, “他們不可信。”

阿窈正走在最前, 聞言一怔, 轉身揚起小臉,莞爾道:“嗯,我只信你。”

她的笑靨,令玄衣道人寡淡冷漠的神色略一怔忡。他垂眸,斂回思緒,落半步跟在她身後。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阿窈身著大紅嫁衣,不緊不慢,不似去完婚,倒像在山野間悠閑游覽。

玄衣道人只沈默跟在她身後,很少有話。

阿窈卻覺得心滿意足。

她折了路旁蘆葦叢的一截蘆葦,邊走邊揮灑在手中。

微風吹動飛絮。飛絮飛往的後方,有他。

“道長,你有喜歡的花嗎?”

“有。”道士語氣無波無瀾。

“道長也會喜歡花嗎?那是什麽花呢?”她笑笑。

“梨花。”他答。

“我也喜歡梨花呀。”她語氣驚喜,卻不曾回頭,只看著手中吹向後方的飛絮。

“嗯。”道人應。

“我上輩子見過道長嗎?第一眼見你時,總覺得你很眼熟。”

“嗯。”

阿窈並沒將這聲「嗯」當真。

她繼續問:“道長將來,是要繼續修道嗎?”

“嗯。”

阿窈按下心中失落,笑了笑:“修道應是很寂寞的吧。道長可真厲害,耐得住長長的寂寞。”

道人一直註視她背影,並不答話。

她自顧自說:“若讓我一直一個人待在一個地方,恐怕我就不行了。幾日還成,一月,一年,十年?那比殺了我還難受。”

“但是,好像也沒這種機會吧?”她歪頭想了想,“不過若我也去修道,那就不一定了。”

道人一楞,腳步停下。

阿窈聽見他腳步停了,卻仍背對著他。

她不知他那一瞬,不皂眼眸中翻湧著怎樣道不明的深幽。

她道:“可世上哪是想做什麽,便能做什麽。我註定與道長道不相同罷了。”

像兩條相交的直線,在某一點相遇,此後便朝著各自的軌跡,遠遠相錯。

天道最善用人世因緣際會,牽扯不同人的命格,鑄成牢牢的網,將他們綁在該有的軌跡上。

阿窈默默道:“我總感覺自己像個木偶戲裏的玩偶,被不知名的細線牽扯著,在臺上演著戲。”

她舉起葦梗,看著它隨風散去,“可什麽是最真實的真實呢?既然擺脫不了當下的命運,何嘗不試著融入當下的真實?”

“我們都是戲中人,身在戲中卻不自知。”她道,“誰又知道,是否有誰擺弄了我,而是否又有誰擺弄了道長你?”

道人沈默著。

臨近州府時,已是入夜。小姑娘忽然驚喜道:“道長,快看!”

道人擡首。

他看見無數流螢,如星火點點,點綴在蘆葦飛絮之上。

她欲撥開蘆葦叢,他便為她開道。二人悉悉索索地,穿行在深深的葦叢中。擡首,他們便身處流螢的最中心。

仿佛身處浩瀚銀河之中,擡手可觸星辰。

阿窈仰首望著,螢光打在她臉上,顯得朦朧迷離。

她默默道:“真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道人下意識回道:“會有下次的。”

說罷,二人都是一怔,陷入沈默。

阿窈忽地抵唇連聲咳嗽,道人註意到她身體不適,“天色已晚,我們早些休息。”

阿窈點點頭。二人尋到一棵避風的大樹,道人略一施法,阿窈便見一個隱形的罩子將整棵樹和他們籠了進去。

她好奇:“這是做什麽的?”

道人解釋:“避寒氣,驅蟻獸。”

阿窈點頭,又問:“那我們也出不去了嗎?”

道人看了她一眼,道:“對裏面的人沒有影響。”

阿窈撇撇嘴,不想承認自己有些小失落。

“那晚安,道長。”

“嗯。”道人應。

二人各占了大樹的一頭,隔著樹幹背對休息。

夜色漸漸深濃。道人聽著阿窈的呼吸聲逐漸均勻微弱,便也闔眼,打坐靜心。

黎明將至,山間霧霭沈沈,雲濤霧海將這處透明的小罩包攏為一座孤島。

道人正欲睜眼,去尋些食物給阿窈,卻聽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故意壓低朝這邊來。

道人認出是阿窈的腳步聲,下意識沒有睜眼。

他感到阿窈在他面前蹲下,她聲音緩緩:“道長,前面就是州府城門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道人一楞。

卻聽她小聲嘆道:“這小姑娘還是沒勇氣親自跟你告別,只好我來了。她姐姐們,還有姑姑,都在等她回去,她總不可能臨陣跑掉。”

“前世便是這樣麽……”

道人聽她聲音愈發低,喃喃似的。

他正待側耳細聽,一個溫涼的東西忽地落在他唇上。

道人幾乎呆在原地,忘記睜眼。

小姑娘俯身,珍而重之地,落下了一個極淺的吻。

一滴一滴,涼涼的水珠,落在了道人臉上。

黑暗中只有那極淺的吻和苦澀的眼淚,潮水般湧漫了道人全部感官。

又聽小姑娘語調含著笑意:“道長,若是將來的我,今夜便帶您私奔了。您可要念著我呀,千萬別忘了。”

過了一會她深吸一口氣,悉悉索索地踩著跑了。

她落荒而逃,卻不知身後的道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失神看她離去的背影。

……將來。

阿一,你看清我們的將來了嗎?

雲倏垂瞼。

阿一,等看清真相那一天,你真不會後悔嗎?

——

天色大亮時,阿窈尋找了傅府。傅府門口仍是紅燈羅緞,卻顯得冷清蕭瑟。

府中的人看起來少了大半,阿窈想進去,卻被守門的家丁攔下。恰此時,衣卿雲匆匆忙忙從府中出來,正撞見阿窈。

他驚喜道:“六姐——”

阿窈魂不守舍地看了他一眼。家丁聽見真是失蹤的新娘,忙告罪讓行。

衣卿雲領著她往府中去,擔憂道:“六姐,昨日你究竟去了哪?聽說你們遇見了山賊,傅府上下都去尋你了,可就是沒找到你。”

“你究竟出了什麽事?身上可受傷了嗎?”他打量她全身上下,眼中滿含不作偽的憂慮和關切。

阿窈掃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

衣卿雲微微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眼下傅知府和郡主,還有我娘和幾個姐姐們都在大廳,我帶你去。”

阿窈點了點頭。衣卿雲見她沒問傅泊明,忍不住道:“致遠兄還在外面尋你。”

阿窈也點了點頭。

見她還是那副不關心不在意的態度,傅泊明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六姐,致遠兄待你……極有真心”

聞言,阿窈不由擡頭,淡淡瞥他一眼,“所以呢?”

衣卿雲低頭,不敢看她眼睛:“你明明對他毫無感情,為何還要嫁給他?這不是玩弄他對你的心意嗎?”

阿窈被他氣笑了:“你可真是單純心大。是他執意娶我,不管我願不願意。”

她淡下神色:“是他要把自己的心意糟蹋掉,又關我何事?”

衣卿雲一滯,憋紅了臉,道:“他、他寧肯你恨他,也要娶你。可你……”他閉上眼,將眼中的痛苦掩飾掉:“可你即使毫不領情,他也願意娶你。就因為你是女子嗎?”

阿窈本就心情煩悶,不想與他多言。但聽見這話,她不由停下腳步,轉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衣卿雲似乎破罐子破摔了,抿了抿唇,“難道就因為你是女子,哪怕我與他最早相識這麽久,也比不過嗎?”

阿窈楞楞:“你、你對傅泊明……”

衣卿雲擡頭,眸底滿含不加掩飾的悲哀,“六姐,你視之如敝履的感情,我卻視之如珍寶。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因為我從小奪走了你太多東西。”

“但六姐,我跟你換好嗎?我把男兒身,把父親母親的喜愛,把讀的書,全拿來和你換好嗎?這些我都不想要,不在乎。為什麽,為什麽你輕而易舉就拿走了我所有想要的東西……”

說到最後,衣卿雲已淚流滿面,聲音哽咽。

阿窈楞楞半晌,自嘲一笑:“那老天爺可真是喜歡開玩笑。”

他們珍而重之的東西,都偏偏被對方拿到,又偏偏被對方視若敝履。以往所有的不甘、嫉恨,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她心懷嫉妒這麽久,為的又是什麽呢?

阿窈恨鐵不成鋼:“你既喜歡他,連試都沒試過,怎知他不會喜歡你?哭哭啼啼完全解決不了問題。”

這話說的,她完全忘記了早上那個哭哭啼啼的自己。

衣卿雲怔怔:“可我們都是男子,怎麽會有可能……”

“路在自己的手中。”阿窈淡淡道,“或許你們還有可能,而我……”

此生此世,絕無可能。

道不相通,何以同行?

她冷冷道:“擦幹凈你的眼淚,不要讓你娘看出端倪。”

衣卿雲忙用袖子拭淚,待入大廳時,除了眼眶有些紅,也叫人看不出發生什麽了。

阿窈這邊一跨入門檻,王夫人的嘲諷便傳來:“喲,這不是我們失蹤了一天一夜的新娘子嗎?”

「一天一夜」四個字被她咬得極重,連衣卿雲都聽出了她的陰陽怪氣。

他忙打圓場道:“娘,六姐平安無事地回來了,我們該高興才是。”

阿窈幾個姐姐和姑姑忙上前來,簇擁著她問長問短。見她真的無事,才放下心來。

長姐攥緊阿窈手心,心有餘悸:“人沒事便好。”

“人是沒事,但清白還在不在,可就不好說了。”王夫人繼續涼涼道。

傅知府與郡主的臉霎時黑了下去。

見狀,衣老爺忙斥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六丫頭這不是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嗎?”

王夫人冷笑:“一個黃花大閨女,被山賊劫道,失蹤一天一夜。誰知道她的清白還在不在?”

“夫人,空口無憑,你莫要誣陷我們六妹!”幾個姐姐氣憤道。

女兒家的清白是最要命的事,豈能容她胡言亂語?

王夫人笑:“這事早傳遍了全城。你們出去問問,誰會信一個失蹤了一天一夜的新娘子清白還在?”

衣卿嵐冷聲:“夫人,開口說話也要講求個證據,不分青紅皂白造謠,便是惡意中傷。”

“好好好,就說你們六妹清白還在。但就問知府大人和郡主,這樣敗壞了名聲的女子,你們還敢要嗎?”

王氏這話,直戳傅知府與郡主的心。

在場人都不由沈默了一陣。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人直說。

就算阿窈清白還在,這事過後,名聲早已敗壞,傅府怎可能要一個敗壞名聲的女子為正室?

阿窈幾個姐姐和姑姑尤為揪心,若傅府就此退了親事,就更坐實了楠`楓六妹清白不在的傳言。以後,誰家還敢要六妹啊?

衣老爺緊張試探:“傅大人,你看這親事……”

群主神色矜漠:“退婚吧。我們傅家不會要這樣不清不白的女子。”

衣老爺急道:“郡主!這事萬萬不可啊!”

傅知府猶豫地看著妻子:“可,你也知道,泊明很喜歡這孩子……”

“喜歡又如何?美貌女子世上多的是!”郡主聲調驟然高揚,“這婚必須退!”

“母親!”傅泊明的聲音從堂外匆匆傳來,“兒子不願!”

此話一出,大廳中人都不由望向趕來的傅泊明。衣卿雲投向他的目光,更為覆雜。

“胡鬧!”郡主呵斥道,“我們傅家絕不可能讓這個不清不白的女子進門!”

傅泊明跪地磕頭道:“兒子不願!還請母親收回成命!”

郡主氣得說不出話:“你、你這個逆子!你又要為了這個女子,與你母親作對?”

傅泊明大有一跪不起的架勢,執拗道:“兒子不是與母親作對,兒子是真心喜歡她。”

衣卿雲在一旁聽著,被這句「真心喜歡」刺痛了心。就算他真的去嘗試,又有可能嗎?怕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王夫人不由相勸:“傅公子,你母親也是為了你好。這個女子不清不白,怎能嫁進你們傅家啊?”

“你閉嘴!”傅泊明斥。

王夫人一哽,訕訕不再開口。

傅知府見妻子與兒子僵持不下,打圓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折中一下。把六姑娘納為妾室如何?”

聞言,大堂中人表情各異。

阿窈冷冷地看著他們,任由他們如一個物品般決定她的歸屬,而從未詢問她的意見。

郡主猶豫:“若是妾室,這事還可以商量一下。畢竟我們傅家就算是妾室,也得清清白白才是。”

“母親!”傅泊明見母親松口,眼前一亮道,“兒子還願母親成全!”

衣老爺見事情已到這地步,嘆口氣:“郡主,您看傅公子這麽喜歡我們六姑娘……”

郡主猶疑了一會兒,到底不想把母子關系鬧僵。事情到現在這一步,早已達到她的目的。

她只好點頭:“既如此,那我便同意了。”

傅泊明喜不自勝:“兒子謝母親成全!”

按他所想,先將六姑娘娶進門,以後再提為正室便是自己的事了,母親再要阻撓便慢慢地磨,總會同意的。

但阿窈幾位姐姐和姑姑就不這麽想了,她們憤慨地對視一眼,又有些無奈。

事已至此,可到底還是委屈了六妹。

“六姑娘……”傅泊明帶著溫文笑意上前來。本以為她至少會感動幾分,卻萬沒料到,她徑直甩開了他的手。

阿窈本一直冷眼瞧他們的爭論,仿佛看一場事不關己的戲。在他們眼中,她只是一個從屬物,不該有自己的意願。

此刻她終於看透了這些人的面目,輕輕一笑:“你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好生熱鬧啊!”

“六姑娘……”傅泊明怔住。

阿窈視線略過他,直直看向上座的華貴女子。

“郡主,你和王氏真是聯手的好謀劃,既不想你兒子娶我為妻,直說便是,又何必弄這一臺戲?”

郡主和王氏的臉均是一白。

傅泊明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親,質問:“母親,這一切是你的算計?”

郡主臉色蒼白,王氏還欲爭辯:“我們怎麽會想出這樣的毒計?”

“娘!”衣卿雲沈痛道,“若真是你所為,你便說實話吧。”

郡主冷冷笑了,索性大方承認:“是又如何?我兒執意娶這個低賤之女為妻,我怎能讓你們如意?”

衣老爺被她這句「低賤之女」刺中,忍不住道:“郡主何必這般瞧不起人?我們衣家好歹是淮揚首富,怎算低賤之家!”

郡主哼笑:“蠅營狗茍之流,也妄圖攀附我傅家門楣?”

王夫人還想幫說幾句,卻被得知真相的衣卿雲纏住:“娘,你怎能真的做出這種事?那夥山賊擄走六姐,會發生什麽歹事,你難道不清楚嗎?”

王氏氣極反笑:“你當娘是為了什麽?娘是為了你好!她一個沒娘的丫頭,也妄圖爬到你頭上?”

“娘,你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好。”衣卿雲哀聲,“可你有想過,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嗎?”

“娘為了你的家產著想,難道不是為了你好?”王夫人氣道,“娘算計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嗎?”

阿窈幾個姐姐也紛紛道:“夫人,你可從來都是好算計!若不是你生了個兒子,又如何從個婢女爬到正室之位?”

王夫人冷笑道:“我再怎樣,也比你們那個生不出兒的親娘厲害!”

場面此時才混亂到了極點。

一切虛偽和掩飾,都被撕開得一幹二凈。人人身上都長滿了觸角,恨不得將別人紮得遍體鱗傷才甘心。

阿窈深覺眼前一幕可笑極了,也諷刺極了。

人世一切吵吵嚷嚷、營營算計,都在這臺上被直白地撕開得一幹二凈。人活一世,到頭來又到底得到了什麽?

阿窈突然覺得無比煩悶。眼前的場景,一遍遍的爭吵,漸漸離她不斷遠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身處此時此地。

她一生多病,只願茍活餘生,可從來沒人告訴她,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活著,便是這樣為了眼前這一幕嗎?為了名利私欲,個人愛恨,爭得你死我活,大家都不輕松?

戲中人身在戲中卻不自知,像一場木偶戲,被不知名的細線牽扯著,在臺上輪回上演著可笑的戲。

眼前之物不為真實,若她執意,要剪短那些細線,一窺真實呢?

面對滿場的爭吵,阿窈突兀地笑了。

所有人停止了爭吵,將視線投在她身上。看著她大笑著,直到眼角含有淚花。

阿窈驀地止住了笑,面無表情掏出一把剪子,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散開發絲。

青絲長發隨一剪一剪,倏然落地。

“阿窈,你做什麽!”幾個姐姐和姑姑嚇壞了。

“六姑娘!”傅泊明亦是驚異。

阿窈置若罔聞,待發剪至及肩時,將剪刀擲落在地。

朝姐姐、姑姑和父親的方向跪下,她分別磕了三個頭。

衣老爺也驚了:“六丫頭,你這是做什麽?”

“長姐、姑姑待我如母。可阿窈不孝,以後恐再難侍奉在側。”

幾個姐姐和莫姑姑都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阿窈面無表情,語氣平淡。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今只道暫還了一半,此後也會一一還盡。”

“阿窈,你這話是何意?!”姐姐們被她的話嚇白了臉,“你不要嚇姐姐啊!”

衣卿嵐欲哭無淚:“阿窈,我們回家,我們不嫁了,從此以後姐姐們養你,我們回家,好不好?”

阿窈垂首,不再看她們。

“阿窈從此願出家為道姑,再不理凡塵俗事。還請姐姐、姑姑和父親,只當從此後,沒有我這個妹妹和女兒罷了。”

“出家?!”

全場人被她這話震撼到。

傅泊明忙道:“六姑娘,你莫要沖動!是我委屈了你,我一定娶你為正室,以後也不會再委屈了你!”

郡主氣得說不出話:“你、你敢!”

阿窈瞥向他,眼中沒有一絲溫度,那冰冷的眼神令傅泊明心中猛然一顫。

傅泊明突然憶起了半月前,阿窈曾對他說的話——“我不屬於任何人,我屬於我自己。”

嘩地抽出袖中匕首,阿窈抵在自己脖頸。

“若你們再上前來,我便死在你們面前。”

“阿窈,你莫沖動!”姐姐們連應,“好好,我們不上前,不上前!”

阿窈不再看她們,將大紅嫁衣就這樣在眾人面前脫下,渾身只餘兩件單衣。

女子在大庭廣眾更衣,只著單衣,這一幕可謂驚世駭俗。連郡主和王夫人都震得說不出話來,心中只道這六姑娘被逼瘋了。

阿窈沒有再看眾人,舉匕首抵住脖頸。

仰首望門外遙遙青空,一步一步,向外邁去。

眾人楞神中,唯衣卿雲一人突然解下自己的外衫,追了出去。

追上阿窈的步伐,將青色外衫披在了她身上。

阿窈沒有理他,只顧看著天空往前走。一路上,無數人側目註視,議論著她。

衣卿雲漸漸停下腳步,在她身後喊道:“六姐,外衫裏有一些銀兩,供你一路住行。去吧,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阿窈微微一滯,腳步卻沒有停頓。她朝著想去的方向,一路不回頭地朝聖而去。

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她的方向卻很簡單,一路向西。

目的地所在——終南山。

——

待月餘後,她走進終南山時,便徑直望見了山麓間一座道觀。紫煙裊裊,香火繚繞,匾額上書「紫虛觀」三字。

她平淡的臉上終於浮現起驚喜的波瀾。

沒料到,自己真的這麽容易找到了這座道觀。

一個道童上前道:“小童清鶴,這位信士請進,我師父已等候你多時。”

識海間,一直闔眼的衣輕飏掀開眼簾。

原來,紫虛觀是這麽來的。

沒有多加詢問,便隨道童入內。一進大殿,就見日思夜想之人端坐於蒲團之上,打坐靜心。

衣輕飏在對面的蒲團坐下,感受到小姑娘滿心滿眼全是他。

道人緩緩睜眼,眼神無波無瀾,似與對面之人毫不相識。

“信士前來,所求為何?”

他問道。

衣輕飏答:“求仙問道。”

道人微微垂下眼瞼,“既不信道,何來求道?”

衣輕飏笑:“因不信道,故來求道。”

道人終於正視對面:“所求何道?”

衣輕飏的思緒與前世的自己在這一刻完全重合,破碎的記憶終於融合成現在的自己。

他一字一頓,眼神專註。

“道長之道。”

道人眼瞼一顫,素來波瀾不驚的他此時有些意外。

“我之道?”

“道長難道不知,你之道為何?”他反問,“非天道,非他道。我只求,道長之道。”

道人想答天道,卻被這句話噎了回去。

衣輕飏見他楞神,緩和聲線:“若今有一預言,一山村將誕變數之子。此子之生,非天道所預料,非自然所衍化。未來幾百年,或恐為禍世間。”

“試問道長,若是天道,欲何為?”

道長垂眸,誠實答:“除之以絕後患。”

衣輕飏又問:“若是道長,欲何為?”

道人一怔,憶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做法。

“觀察之,感化之……若為良善,救之。”

衣輕飏反問:“若不為良善呢?”

道人駁道:“光陰暫短,稚子無辜,未來變數又何其之多。如何能簡單斷定,他是否為良善?”

衣輕飏彎唇笑:“道長,既如此,你又如何斷定,你之道為天道?你所求與天道所為,可說全然背道而馳。你如何能說,你之道,即為全然的天道?”

道人一默,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衣輕飏起身,俯視向他。

“道長,你也尚未尋到自身之道。世間庸庸碌碌之輩何其多,又有幾人,真正明白所求為何?”

“但我之道,唯有道長之道。”

道人擡首,目光深幽。

“我希望以後道長能回答我。你之道為何,故我之道該為何。”

衣輕飏與他對視著,最後一遍珍重地描摹下前世大師兄的面龐,笑了笑。

“今既問道,雖死無憾矣。”

她轉身踏出門外。

身後的道人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兀自低頭沈思。

他尚不知,在她轉身那刻,阿窈扶住門框,口中溢了一地鮮血。

“信士——”道童詫異的喊聲傳來。

道人驀然擡頭。

只見阿窈站在逆光的方向,背對著他,緩緩倒了下去。

就像他們初遇那一天的冬日,永遠沈入了地平線。

動作先於意識,道人飛身上前抱住了她。

大悲大喜,命不久矣。他早該知道的。

這一灘血,更是將所有執念吐得一幹二凈。執念一去,死亡也不遠了。

道人將手放在她鼻息間,已然沒了呼吸。

惶然抱著她的屍首,他不知所措地,感受體溫漸漸消逝。

一世又一世目睹他死去的情感若潮水,再次一寸寸漫上他心頭,噬咬著他五感的痛覺。

三清境的神君玄微尚不明確這痛感因何。

只是忽然在那一世那一天,意識到。

他永遠不會習慣這個凡人的死亡。

作者有話說:

嗯,這下徹底完了。

前世的be都為了今生的he,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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