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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天階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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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階榜|七

夕顏……夕顏……

顏汐。

九靈子之名。

五十多年前, 徐暮枕還是無憂慮的富家公子,坐擁祖業, 逍遙自在。

唯一操心的, 僅一個頑皮幼弟,如父如母地養他長大,不求太多, 只求他一生平安順遂。

瘟疫席卷鄰縣時, 本縣好多人都逃了,他們也不例外。瘟疫卻緊跟他們腳步, 甩不掉, 掙不開,路上死的活的還在喘氣的, 烏糟糟一片,混亂不堪。

十七歲的徐暮枕,在逃難途中與幼弟失散。

家產盡散,親人不存。

他乞丐似的逆著人流回去,沿路見人便問, 是否見過一小孩,半個他高, 錦衣打扮, 脖頸側有淺黑色月牙胎記。

所有人都搖頭, 勸他別再往回走。

他漸漸染上了疫病,破道觀裏, 躺在滿是染了瘟疫的人之中, 茍延殘喘。他卻憋著一口氣, 一口沒見到親弟弟絕不肯斷的氣。

顏汐就是那時出現的。

白衣勝雪, 白紗薄面, 不染纖塵,是上天在他將墜深淵時遞來的一根稻草,照入的一束微光。

後來他才知道,這位女道長是西山玉妙宮的掌門,道號九靈子,傳聞中已至大乘期的半身入道仙人。

凡人的生命很輕巧,稻草不如的重量,可他們身上卻可以承載比自身重許多倍的情感。

本是將死之人,卻為了找到此刻不知身處何方、正盼著他尋來的弟弟,徐暮枕在一堆死屍裏活了下來。

那時瘟疫漸要結束。

他告別顏汐,帶著她資助的盤纏,去茫茫人海中尋自己的弟弟。逢人便問,不厭其煩,四處張貼尋人告示,每至一郡必先去三教九流混雜之處,探問弟弟下落。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找了將近三年,在一間破道觀裏尋到了當年失散時貼身照顧他弟弟的小廝。

小廝當年家境貧寒,被徐家招進府中做雜役,徐暮枕還資助過許多銀兩幫他老母親看病。小廝感念他的大恩,在失散後也一直緊隨小少爺,不敢怠慢。

可他弟弟卻早在三年前便染上瘟疫,不治身亡了。小廝將他埋在了城郊荒墳崗,因自覺自己沒照顧好小少爺,有愧於徐暮枕,便一直守在這座城乞討為生,不敢離開,等著徐暮枕找來。

這三年徐暮枕找出了本郡,兜兜轉轉,回到原點,這才與小廝遇上。

身逢亂世,天命弄人。

徐暮枕在弟弟墳前守了三月,舉目茫然,不知未來。

偶然一天看見隔壁墳前有道士做法,才想起了當年那位救他的顏汐道長,想起自己還有天大的恩情未還。

將僅剩的盤纏留給小廝,徐暮枕再度只身上路,趕赴西山。

在玉妙宮山門前,他再見到招收新弟子而出關的九靈子。玉妙宮從不收男弟子,也不會為他破例。

九靈子像是讀出他眼中那種走投無路、只能視她為支撐的眼神,說他不適合修道,勸他下山去。

徐暮枕不願放棄,聽見另一個女弟子勸他不如去最近的清都山試一試,方不遠千裏,拜倒在清都山山門前。

大師兄第一次見他,便說他修道之心不純,意不在此,勉強必招至惡果。

後來,接觸得久了,也才知道,一顆道心之於修道之人而言,有多重要。

可他,終究是辜負了期望……急功近利了。

徐暮枕目視那柄光線下炫目的金槍,步步後退,雙手握不攏拳的顫抖。

可此刻眾人目光皆集中場上的焦灼戰況,只有觀戰的流時察覺自己師父有些不對勁,慌忙朝臺邊奔過去,小聲問道:“師父,您怎麽了?身體不適?”

徐暮枕不做言語,直楞楞地站著,雙手顫抖。

緊盯著那柄舞動的金槍弧度。

業塵子在臺上緊繃,預備衣輕飏一旦展現出超越金丹期的力量便出手。

夕顏槍威力非凡,普通金丹期修士,即使強如衣輕飏,也難以招架。更何況自左臂那道口子,一股純正仙氣正源源不斷滲入血液,在極陰之體內攪得天翻地覆。

衣輕飏唇色漸白,臉色也變得慘白如紙。

似乎察覺衣輕飏力不從心,本該一直強逼他使出超越金丹期力量的納蘭泱,金槍卻慢慢緩了下來。

那股力證自己的熱血冷下去,納蘭泱再次猶豫了。

司青嵐忍不住站起身:“夠了!十七,快停賽!”

目光落在徐暮枕身上。

她才發覺不對勁。

十七為何一動不動?

不對,這狀態不對!

司青嵐正要讓觀賽席的幾位掌門暫停比試,卻聽臺下修士們一片喧嘩。她轉身,只見十七不知為何,驀地跪坐了下去。

自他周身,陡然彌漫起一股濃黑煞氣。

司青嵐呆楞住,一時竟失去了判斷力。

步九八、葉九七還以為十七師兄只是簡單地出了什麽狀況,奔上臺子,九八和流時去查看十七情況,葉聆風則去扶衣九九。

早在司青嵐喊「停賽」時,納蘭泱便停下夕顏槍,像才回過神自己做了什麽,不知所措,看著對面臉色蒼白的衣輕飏。

衣輕飏笑了笑:“這不還沒打完嗎?你停什——”

徐暮枕這時倒地。

他倆同時轉頭,驚詫看去。

葉九七跑來扶他,剛摸到衣九九手臂,便聽九九忽地大喊:“九八!躲開!遠離十七——”

步九八正要扶起十七師兄,聽九九大喊,懵懵擡頭。

流時的叫聲同時響起。

“九八師叔,躲開——”

——

雲倏眼皮陡地一跳。

腳下踩著一只黑甲魔物,拔出插進它背裏的守一劍,心底驀地空落,像缺失了一大塊什麽東西。

耳邊楚滄瀾正咕噥著:“怪得很,這個門派搞啥子哦?”

“異數是個人得嘛,他們居然說這個魔物是異數?怕眼睛有點毛病哦,搞了半天,是叫我們來除魔……”

雲倏忽地回神。

“不好,中計了!”

調虎離山之計。

——

九八是死在他懷裏的。

一點一點,血流殆盡。

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衣輕飏臉上。

上輩子那場雨夜,成了他無限循環的噩夢。

因而這一世,徐暮枕忽然擡劍,向離他最近的步九八刺去時,衣輕飏的手腳幾乎不受腦子控制,先於意識,伸出繞指柔攔了上去。

拯救九八這一幕,在他無數個噩夢裏預演過無數回。

這是第一次,在現實中上演。

……也成功了。

步九八呆呆的,似乎未反應過來,便被後一步趕來的葉聆風向後一扯,徹底遠離危險中心。

繞指柔牢牢鉗制十七的枕潮劍。

全場似乎才慢半拍反應過來,一片驚嘩。

臺上的夢安君渾身煞氣,意識不清,分明是入魔的征兆!

“師父……師父……”

“怎麽會……”

流時滿目空洞,始料不及。

笑塵子站起身:“這是怎麽回事?!”

衣輕飏已是強弩之末,入魔時的十七修為比之以往更勝,非他所能抵擋。繞指柔失力,枕潮劍毫無章法,乘勢而追,直襲他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夕顏槍飛來,噌的一聲抗住枕潮劍之勢。

劍尖斜過,衣輕飏偏頭,只擦落幾根發絲。

納蘭泱揪住他領子往後一扯:“還不快跑!”

徐暮枕眸光落在金槍之上,翻湧愈深驚濤駭浪。

“快收回夕顏槍,不能再刺激他!”衣輕飏喊道。

納蘭泱一怔,沒問他為何這麽清楚,往後一撤欲收劍,可枕潮劍攻勢之猛,已不是她想撤便能撤得了的。

幸而一道青色劍光驅上,司青嵐的虛幌劍趕到,截住枕潮劍攻勢。

“你們幾個!快躲遠點!”司青嵐喊道。

這種場面,就該她這個當師姐的上了。

夕顏槍收回,步九八與葉聆風撤下,納蘭泱與衣輕飏緊隨其後,四周修士亦作鳥獸散。

司青嵐看了一眼與她並肩的流時,知道這時候勸不走他,便默許他在場。

可惜,虛幌劍也漸支撐不住。

司青嵐修為本不勝十七,何況對上入魔時的他。

“十七!你冷靜!”她蒼白無力,試圖勸醒他,“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差點害死九八!你平日最疼愛的九八!”

步九八聽見身後二師姐喊聲,眼圈一紅。

他緊緊抱住葉聆風手臂:“九七,十七師兄怎麽了……他不可能入魔的……我入魔了十七師兄都不可能入魔的……”

枕潮劍劍勢之盛,不分你我,很快波及場內來不及逃開的修士。

隨逐接替難以支撐的司青嵐,邊禦劍,邊破口大罵。

“十七你他娘的醒醒!你他娘入魔?你入個錘子魔!他娘的一個女人,天涯何處無芳草?”

“你再不醒,三師兄我就入魔入給你看了!”

什麽叫計劃之外,偷雞不成蝕把米?

笑塵子逮起業塵子衣襟:“就你他娘的出的餿主意!夕顏槍?槍你大爺!”

千華子趕忙拉架:“老笑啊,莫激動,現在最關鍵是把十七從歧途上拉回來啊。”

業塵子亦愧疚不已:“對,清心咒……我們三人齊施清心咒,以我們的修為,使十七清醒不在話下。”

笑塵子勉強冷靜下來。

鄭允玨收攏折扇,正色道:“這個忙我也能幫,多個人多份力。”

染霄子跟道:“算我一個。”

五人站於五方設陣,又找來門派弟子,圍繞五方加固陣法。無數道念咒聲重疊,在陣角五人引導下,形成一道道金輝,匯聚比試場上空,漸成一頂似有若無的金鐘。

“萇弗君!濯纓君!”

陣法外的弟子喊道:“向外撤!”

司青嵐不由分說提溜起流時衣領,禦劍躲過飛襲而來的枕潮劍,迅速與隨逐撤至陣外。

三人一撤,金鐘便轟然撞動。鐘聲震蕩,一聲一聲,直達陣中之人命門心穴,化作無數道劍刃敲骨擊髓。

此為震神清心咒。

清心咒中見效最猛的一種,專用以入魔之人身上。

徐暮枕捂住頭,面目扭曲,痛苦不堪。

“師父——”

重重念咒聲中,流時那一聲呼喊格外淒異。

在那一刻,徐暮枕眼底滑過一絲清醒。

陣角五人以為見效。

誰知,忽然一股極深的怨念之力不知從何處席卷而來,徐暮枕眼底僅有的清醒即被吞噬。

後方人群之中,衣輕飏眸底滑過冷芒,似有所感。

枕潮劍襲向陣角之一,鄭允玨的位置。

“不是吧?”

鄭掌門手抖,“這麽倒黴?”

枕潮劍裹挾洶湧怨力,鄭允玨驟展折扇,劍透扇面,堪堪在他鼻尖前停下。

“好強的怨力!”

鄭允玨驚嘆。

陣內以徐暮枕為中心,源源不斷的怨力招引而出,徐暮枕剛開始還有些許痛苦之色,很快便為癲狂與麻木所吞噬。

金鐘難以成聲,震鳴漸漸小去。

直至猛然一股滔天怨念沖破陣心,巨大的沖擊力將設陣的眾人撞得後退,倒伏一片。

枕潮劍劍氣化作無數利刃,四散飛去,在倒伏一地的人群中割開一道道血路。

混亂中,衣輕飏護住九七、九八與周圍弟子們。

可已是死傷無數,哀嚎遍野。

幸而業塵子幾人及時反應,以屏障鎮住徐暮枕,將他圍困其中,才未釀成更大慘劇。

“十七!”司青嵐不甘心地大喊。

千華子搖了下頭。

“不行。”

笑塵子、業塵子神色凝重灰敗。

染霄子替他們把心中話說了出來:“夢安君這情況,已是無可挽回了。若想盡可能減少傷亡,只能將其就地誅殺。”

她看了眼笑塵子的臉色,補充一句:“當然,若是舍不得他死,入魔就入魔了,放他走也行,我是都沒意見的。”

聞言,業塵子冷然:“如何能放他走?意識全無,見人便殺。萇弗君與濯纓君聯手尚且難以招架,何況普通修士,普通凡人?”

染霄子撇了下嘴:

“那只能就地誅殺嘍。”

千華子輕嘆:“為今之計,只有如此。老笑啊,早做決斷,我們鎮不住十七太久。”

司青嵐抓住師父手臂,無措搖頭。

“不!師父,十七還有救的,你們不能殺了他!”

“那是十七啊……你的徒兒十七啊……”

“你若殺了他,我再不能原諒你,師父!”

笑塵子一言不發,入定般紋絲不動。

後方,步九八牢牢攥住九七手臂,九七牢牢攥住衣輕飏手臂。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枕潮劍將沖破屏障。

笑塵子擡眼,目光果決:“我們五人一起動手,盡量擒住十七。若擒不住,便……就地誅殺。”

若說心裏話,笑塵子只有那一句。

——報應啊,報應。

他默許業塵子支開雲倏,也默許他們就地誅殺阿一。如今,這報應便輪到他頭上來了,上天也叫他嘗一嘗,失去至疼至愛的徒弟的滋味。

這種情形下,妄想活擒十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活擒了,也將遺患無窮。

“老三,攔住你二師姐。”

笑塵子往前一步,身前卻被攔上另一人。

流時面無表情地撥開攔下他的師叔師兄們,舉劍至前,面向笑塵子。

“我不管什麽入魔不入魔。”

“我只知道,你們商議的結果是要殺了我師父。”

“要想殺他,除非先殺了我。”

笑塵子嘆氣,對鄭允玨道:“鄭掌門,勞駕,攔下這傻孩子。”

流時不管不顧,使劍法甩符咒,妄圖攔下靠近師父之人,可他力量實在不足一提,光一個紫虛觀掌門便壓制得無還手之力。

另四人圍住屏障,默施道法。

屏障縮水一樣減小,逐步內縮,擠壓……

笑塵子祭出佩劍,聲音沙啞:“諸位,撤去屏障,讓我用劍,最後給他一個了斷吧。”

幾人無異議。

無人註意到,人群後方,衣輕飏一只手始終背在身後。

此刻,手心輕輕向下一翻。

隱形符紙早已悄無聲息附著屏障上,隨之轟地一聲炸開,震得幾位掌門齊齊後退,臉上止不住詫異。

屏障碎得一幹二凈。

場內散開一陣濃煙,嗆人得緊。

“不好!”

濃霧中只聽業塵子一聲,“夢安逃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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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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