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朋友們, 秦青青走進書房，察看賬冊，了解秦家的家底。

身為女兒, 她從未被視作家族的繼承人。

秦家有多少田地，有多少錢財, 她完全不清楚。

在人拐子對她下手之前, 她是普通的閨秀，柔順平和得近乎沒有性格。當時她發愁的, 不是穿衣打扮吃飯等瑣事, 就是挑哪個男子做夫婿。

她所知道的, 是秦家在慶陽縣城稱得上大戶人家，能讓她衣食無憂。她的父親年輕時考中探花, 在京城當官，又和母親成親。後來父親觸怒皇帝, 被貶為庶人, 灰溜溜地帶著妻子孩子回老家。

秦青青就是在父親丟掉官職時出生的，才出生就舟車勞頓，險些夭折在回家路上。爺爺說她是災星，奶奶也不喜歡她，所幸爹娘不怪她，讓她平安長大。

想起死於火災的爹娘，秦青青鼻子酸澀，險些落了淚。

若是他們沒有出事, 定會不顧一切找她回來, 而她不知道爹娘雙雙去世, 屢次怨恨爹娘哥哥沒來救她……

“咚咚！”

敲門聲打斷秦青青的思緒, 她擦了擦眼睛, 道一聲進來，大伯的孫女、她的小侄女秦永樂進來了，怯怯地叫她姑姑。

秦青青問：“你有話跟姑姑說？”

關上書房的門，秦永樂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敢湊到秦青青身邊，低聲說道：“小叔叔飛走了，沒死。”

弟弟飛走了？

瞧著六歲的侄女，秦青青耐心問：“怎麽飛走的？他沒有翅膀，不會飛。”

秦永樂比劃道：“有人帶他上天，那個人長著胡子，穿藍色的衣服，我不認識他……”

將侄女說的話整理一番，秦青青拼湊出事情的大概模樣——

那天，秦永樂和小夥伴在院子裏捉迷藏，她藏到花園的假山空隙裏，無意中撞見秦青青爹娘住的院子燒了起來。一個疑似是道士的中年男子從院子裏飛出來，手裏提著哭得滿臉淚的秦青青她弟弟，說了句話：

“塵緣不斬斷，你如何修仙？”

然後中年男子掏出一把像劍又像尺子的東西，帶著秦青青的弟弟跳了上去，踩著那東西飛走了。

在火災發生之前，秦青青的哥哥墮馬摔死。

再之前，秦青青的弟弟掉進湖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秦青青的失蹤早於兄弟倆出事，墜湖、墮馬、火災三件事都發生在半個時辰內，極為緊湊，但秦青青失蹤一事秦家到了第二天才發現。

回到家裏秦青青才知曉爹娘兄弟皆遇難，費心調查過事情的究竟。

最可疑的莫過於火災，因為火災發生在一間屋子裏，旁的屋子完全沒被牽連。

這不正常。

墮馬也有許多疑點，不說她哥哥的騎術好不好，馬兒性格溫順，沒傷過人，還是哥哥親手養大的坐騎，怎會害得哥哥墮馬而死？

“你說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小侄女堅定地說，“我沒撒謊！姑姑，你相信我吧？”

“我信你。”秦青青摸了摸秦永樂的頭，打開學習論壇。

秦女士：“各位，請問修仙斬斷塵緣是怎麽回事？”

大家都說不知道，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人回答：“大道無情，修仙斬塵緣的意思，是修仙要放下塵世緣。簡單地說，我去修仙，會想念親朋好友，不能心無旁騖地修仙，殺掉他們我就不會想念了。”

霎時論壇內一片嘩然，似煮沸的水：

“修仙竟然要殺親朋好友？這仙冷酷無情，渾身血腥味，不如不修！”

“親朋好友都死了，我難道不會怨恨？”

“要是我最後修不成仙，親朋好友豈不是白死了？……”

“嗐，我不如去府城考仙官，起碼考仙官不會害死親朋好友！”

喀嚓一聲輕響，秦青青揉著指關節，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弟弟飛走了，被帶去修仙，爹娘和哥哥、她遭遇厄難，是因為修仙者認為她一家是拖累弟弟修仙的塵緣？

不，弟弟若是去修仙，何必墜湖？

他估計是墜湖後遇到修仙者，獲救了，隨後哥哥和爹娘被斬塵緣。

她在弟弟墜湖之前失蹤，反而僥幸逃過一劫，撿回性命……

雙手捂臉，秦青青眼睛濕潤，喃喃說道：“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瞬間，她甚至後悔聽小侄女說弟弟是飛走不是淹死。

“我必須做個確認！”秦青青抹去淚，霍然站起，大步往外走。

“姑姑？”小侄女跟著跑出來。

“姑姑有事去羅異司。”秦青青走得飛快，徑直去庫房取了一根百年人參，騎馬出門。

半個時辰後，羅異司奇士來到秦家，為秦青青的爹娘兄弟招魂。她的爹娘尚未投胎，攜手回人間，看到變化不小的秦青青，不由得流下了血淚。

夫妻倆無血肉之軀，流血淚虧損元氣，秦青青勸止二人，問：“火災是怎麽回事？”

秦父知曉她和從前不一樣，如實說：“仙人看中你弟弟，稱他長生有望，要帶他去海外修仙，我和你娘答應了。接著仙人跟我們說斬塵緣，暗中許了我和你娘富貴命，我和你娘不想應，可他提到你，我們應了。”

“如何提到我？”

“仙人說，你命途多舛，淒苦半生盡管能得到富貴，卻享受不了多久。我和你爹若是答應斬斷塵緣，仙人會為你改命，消弭你的苦難，讓你一世長樂安康。”

“所以你們為了我，心甘情願被燒死？”秦青青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

“仙人還提到你哥哥，你哥哥的命也不好，仙人許他下輩子富貴，你哥哥先我們一步奔赴地府。”

橫豎死了能投胎，還能投個好胎，免除奮鬥之苦，何樂而不為？

面對有能力招魂的女兒秦青青，夫妻倆無怨氣，心平氣和，仿佛死只是小事。

秦青青理解不了爹娘的決定：“你們……有沒有想過？倘若弟弟修仙後還惦記我和你們，他的仙人師尊認為他未能徹底斬斷塵緣，要他來找我和你們，到時候你們是從還是不從？”

秦父咳了一聲：“他找不到我們，就算找到，他下得了手？”

“誰知道呢？”秦青青認為自己不了解的不僅是秦家，還有爹娘和兄弟，她一臉不讚同地看死去的爹娘，“我的命，握在我的手裏，是好是歹，我都能接受。你們為我改命，可曾想過我願不願？”

“青青以後做了孩子的娘，就能明白為父的苦心。”秦父撫摸秦青青的頭，奈何陰陽相隔，他碰不到女兒，“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和你娘放得下你弟弟，唯獨放不下你，怕你吃苦，怕你受累，怕你委屈難過——”

“不必說下去了。”秦青青打斷他，“既然塵緣斬斷，我當你們和哥哥死了，秦子昂從今往後不再是我的弟弟！”

手一揮，她示意奇士將兩個鬼魂送回地府。

奇士動作頗快，秦母喚了一聲“青青”，下面的話未說，她就和秦父一起掉進地府。

夫妻倆生前與人為善，沒做過惡，到了遍地陰魂的地府沒怎麽受磋磨。

如今二鬼站在奈何橋旁，一碗孟婆湯喝下去，就能投胎做人。

秦母念著秦青青，看向秦父：“夫君，青青身世不凡，我們是不是給她托個夢？”

捋了捋胡須，秦父說：“天機不可洩露，有些話，講了就不靈驗了。仙人告訴我們青青遇到人拐子是福不是禍，會遇到貴人，她將常伴貴人左右，為貴人生兒育女，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她這一世，貴不可言，你對她還有什麽放不下？”

“可是我……”秦母被秦父塞了一碗孟婆湯，隱隱感到有什麽被她忘了。

要喝孟婆湯的不止兩夫妻，還有別的鬼，他們竊竊私語：

“聽說人間鬧鬼災，觸犯禁忌就會死，死了魂飛魄散，沒法投胎。”

“哈，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死前是養馬的，下輩子做馬，雖然是個畜生，但鬼災的禁忌管不到我！”

“嘿嘿，我天生好運，聽說那個專殺人販子和買人犯的禁忌才現身，我就沒了命，禁忌害不了我！”

“你就樂吧，當心你這輩子才出生，禁忌就來取你的狗命……”

咕咚咕咚，秦父喝了一碗孟婆湯。

還沒喝的秦母尖叫一聲，抓著他的手：“糟了！仙人說未來女婿會救青青，沒說女婿怎麽救的！要是女婿給了人販子錢，把青青買下……”

秦父的記憶正在不斷消失，聞言臉色大變：“這……”

這了好一會兒，他什麽話也說不出，臉色茫然地念叨道：“我該投胎了，該去投胎，不能誤了時辰……”奪了秦母的孟婆湯，給她灌了下去，“你是我媳婦兒，我們一起投胎，來世繼續做夫妻……”

身不由己地喝了一碗孟婆湯，秦母氣得甩開秦父的手：“做個鬼夫妻！遇到事你總是擅自決定，沒問過我是什麽想法！去你的來世！我忍了你一輩子，下輩子我忍不了！”

一腳把秦父踹進六道輪回，秦母的記憶也丟了大半，看著不斷轉動的六道輪回，硬是等了半天才跳進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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