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番外】帶孩子的日常 《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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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相知,未曾相負。

如同當年一樣,魏無羨半攬著金淩的肩頭,沿著湖畔去撿風箏,於是遠遠地走了一段。

魏無羨另一只手撥開一叢叢比人高的蒹葭,熟門熟路地帶著金淩繞來繞去,看似隨意地道:「我聽你舅舅說,你愈大愈是翅膀硬了,敢與他頂嘴,也敢門生都不帶一個,就一個人一條狗跑到荒山野嶺去夜獵,是不是?」

金淩很少聽魏無羨開口講話,因此那把清亮又厚度適中的嗓音讓他怔了好一會,顯然顛覆了他對「魔道宗師」的想象,過了一會回神,才悶悶地說:「我又沒事。而且藍思追沒比我大多少,也都殺過很多妖獸了……我為什麽不行?」

魏無羨道:「他們藍家的小朋友總是成群結隊,自然安全多了,去的地方也遠些。你才一個人、才十幾歲,也敢以身犯險到處亂闖?」

金淩聽罷,頗不能茍同:「十幾歲怎麽了?我舅舅和小叔叔成名的時候也是十幾歲,還有你,你殺屠戮玄武的時候也沒比我大多少!」

魏無羨輕笑:「那時候我起碼大你三歲有餘,更何況我一個人也殺不了,頂多在含光君旁邊搭個把手。」說完,他心中覺得這對話似曾相識,玩味道:「你很心急啊。」金淩陰森森地瞅了他一眼,魏無羨繼續道:「畢竟你有個『父母之仇』在身,心急可以理解,而且你也做得相當不錯。但你須聽得我一句:只要能活著,就好好活著比較好。」

金淩皺起眉頭,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滿:「你自己修那種會反噬的邪道,怎麽好意思說這些!你是不是跟舅舅一樣,也覺得我老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一個人夜獵是這樣、學擺弄你那兇屍技倆也是這樣?!」

魏無羨搖頭:「我沒覺得。」

金淩怒道:「你肯定覺得了,跟舅舅一樣,舅舅也罵我在亂葬崗上那樣對你根本是找死!」

魏無羨側頭看他:「你不是知道你不會死嗎。」

金淩道:「因為那是你!」他其實打從心底不相信魏無羨會對他怎樣!而小叔叔也所料不錯,攻心為上!

魏無羨道:「對,因為那是我。你知道我為什麽『血洗不夜天』,所以我沒覺得你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我知道你不是開玩笑,我不會看輕你的決定。如果你找死,我會當真。」

金淩怔怔地,半晌說不出話。他突然警覺,原來攻心為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只是抓住了誰的軟肋,而是真真正正地一刀捅進了誰的心窩子。

魏無羨見那孩子大約是被嚇懵了,籲了一口氣,道:「可你舅舅也知道我為什麽『血洗不夜天』,所以他才說,你是找死。並不是因為他覺得『如果你碰上的不是魏無羨而是別的兇屍』,你就死定了,而是他知道無論你碰上的是誰,都是找死。而在我面前,更是找死。」

魏無羨認真地望著金淩:「你真的知道我為什麽『血洗不夜天』嗎?」

金淩小小聲道:「……因為我娘。」

光是回想都覺得不寒而栗、胸口發疼,魏無羨卻仍平靜道:「對,也不對。一是因為你娘,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發了瘋。沒有人是無堅不摧的,發瘋的時候什麽都控制不住。你現在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裏,一方面是因為亂葬崗上你弄的是我,另一方面是,我那時候沒發瘋。」

魏無羨又問他:「你知道你舅舅為什麽生氣你在我面前『找死』嗎?」

金淩本想說「因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樣會瘋」,但隱約覺得不那麽單純,畢竟魏無羨講的東西愈來愈玄乎,只好搖搖頭。魏無羨便道:「他覺得,我看著你長大,會讓你不知道為什麽要恨我。」

金淩氣極了,那人這番話仿佛是把他這幾日來的心血踩進塵埃、以及對他在亂葬崗上千辛萬苦做的決定視若無睹,好像他是個多婦人之仁的膽小鬼、一廂情願的愚蠢孩童一般,便立刻吼道:「我不恨你?你以為你是誰,我恨不得你去死!多少年都恨不得你去死!」

魏無羨挑眉,毫不動怒,道:「死很簡單,表示你確實不夠恨我。以前要是我恨上什麽人,我可是會把人淩遲致死再做成兇屍的。所以我說你不用太心急,因為等到你真的對誰生出了這種恨意的時候,那可能不是你願意的。」

金淩還是滿眼怒火,卻依舊疑惑道:「你什麽意思?!」

魏無羨道:「你問我,為什麽要修那邪魔歪道?」

金淩立刻冷冷地道:「你真當我傻的嗎?你那把劍,小叔叔明明說封了,我舅舅卻拔得出來;舅舅曾經失丹、你後來被剜去金丹。這些事情修真界都知道,我只是想看你怎麽回答而已。沒了金丹難道除了邪魔歪道以外無路可走嗎?哼,那我寧願變成一個廢人,也不做一個做盡惡事自食其果的人!」

魏無羨頷首,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金淩高聲道:「所以你沒有別的話要講?!你就真覺得自己是逼不得已?!」

魏無羨又往前走了一段,似是不經思考地隨意撥開一處草叢,裏頭便露出金淩射下來的紙鳶,也不曉得魏無羨是怎麽看的,一個抓一個準。他把紙鳶拎起來拔掉箭,一齊交還金淩,又背著手繼續往前走,道:「現在想來,我確實不是身不由己的,被扔下亂葬崗,又身無金丹的時候,我也可以就這麽死了,化成厲鬼去報仇,然後給正道人士滅絕,一幹二凈。所以我逼不得已的,不是修了鬼道,而是……把自己變成一個我再不認識的玩意。我恨了、發瘋了、我不甘心那些溫狗毀了蓮花塢還能囂張,所以我不肯死,相反的,我要活著看他們死。」所以意無反顧地走上了那獨木橋。

他也大仇得報,甚至好一段時間沈浸在手刃溫狗的駭人快意裏。

然而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過去的那個,很多時候不是自願的、也不是自知的。眼神愈來愈冷、手段愈來愈狠,以為能夠一力降十會,也曾經傲視群雄,但一無所有的時候、撕心裂肺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小孩、背後也當然沒有大人看著了。而說實在,這天提早來臨並不值得高興,也並不是證明自己已經獨當一面很久很久,只是驚覺自己是孤獨地活著罷了。金淩才十幾歲,但一天一天地長大也是不可抗拒的,他總有一天會不再熟悉現在的自己,所以根本不需要心急。因為時光終究會等來他足以證明自己的那天,但要回溯卻不可能了。所以魏無羨希望,金淩能夠好好想一想他應該恨誰、為什麽要恨、為什麽要報仇、為什麽要證明自己……等這些都想明白了,再慢慢長大。

他與江澄、與藍忘機,或者說他們那一代長大的過程,大抵是痛苦的。因此魏無羨猜,肯定不只是他在看到年輕的自己時想把人痛打一頓。金淩這一代稍微平和一些,修煉不需要那麽拼命了,但也逃不過「長大」,也許等金淩長成另一個金子軒的時候,也會恨不得把現在心急的自己拳打腳踢,但要是能少一些後悔,總是魏無羨這些大人們所想要的、對晚輩的偏袒以及私心。

因為即便沒有人是身不由己的,但也沒有人是隨心所欲的。

金淩突然道:「……所以舅舅,其實也不是逼不得已的。」

魏無羨不懂為什麽沒來由地扯上江澄,好奇道:「什麽?」

金淩低聲道:「照你這麽說,很多自以為逼不得已才做的事情,更多的其實是一廂情願。你的意思是讓我要做就不要後悔?畢竟你剖丹給舅舅、自己跑去修鬼道,他也沒感激你;他那時候跑去救你、結果被化丹,你到最後還是被抓去了,誰都沒比較好。」

魏無羨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失聲道:「……你再說一遍?」

金淩一呆,直接往自己臉上重重拍了一掌──死定了,舅舅不準他說的!

魏無羨蒼白著臉,失神地想著什麽。金淩悔得要命,吼道:「你當我沒說!快點忘記!都忘記!」

魏無羨回神,啼笑皆非:「別吵。說了就說了,我不告訴江澄行了吧。」但一說完,臉上擠出的笑容便掛不住了,搖搖頭,徑自往前走。

金淩在後面追,但是手裏的大紙鳶讓他很難在草叢中穿梭,呼道:「等等我!」

魏無羨頭也不回,道:「回去吧!我就一個人走走。你以後好好聽你舅舅的話,少跟他頂嘴!」

金淩還要追,奈何魏無羨腳程比他快,一溜煙就不見了。金淩只好懊惱地轉身回去,一邊心虛地想他說漏嘴的事情萬一被江澄知道了怎麽好。但另一方面他也暗暗不服氣起來,心想:「當初也是舅舅自己不小心說漏嘴的。偷偷跟著我夜獵,見我要引開妖獸給藍思追他們空隙出擊,就氣急敗壞地跳出來罵我一頓,說我這樣總有一天被挖掉金丹……」橫豎江澄也沒全說,後面是金淩自己猜的,就算江澄要罵他也不占理,頂回去就是了──這麽想著,顯然是將魏無羨方才交代的全拋諸了腦後。

金淩這廂有底氣了,反觀魏無羨那邊卻是有些五味雜陳,但畢竟時過境遷,再拿出來到他跟江澄面前說也沒意思,只是暗暗苦笑,沒想到金淩難得一針見血──說是逼不得已,實際上卻是一廂情願多一些。到底他當初憑什麽認為江澄失蹤肯定是回去偷屍體的呢?想來真正想偷屍體的,其實是魏無羨,而他覺得江澄絕對是做了魏無羨自己想做卻知道不能做的事情。但如今真相大白──如果當初江澄乖乖躲在原處,任由在街上買食物的魏無羨被抓走,被化丹的就不會是江澄。而魏無羨大概還是會去修鬼道,所以兜兜轉轉,都是一樣結果,誰都沒比較好過。只是兩人之間的賬大概可以少好幾筆,彼此也都能活得更有底氣……大概吧。

魏無羨終是搖頭,深吸一口氣繼續走,決定不再去想那些無可轉圜的種種假設了,卻聽見前方傳來一陣足音,接著就是一道白衣身影撥開草叢朝他們走來,手裏拎著毀壞的紙鳶──明顯是魏無羨射壞的那個。魏無羨笑道:「含光君,手挺快啊?」

接著他想到,其實自己代藍忘機受戒鞭,說好聽是為得讓自己逃過圍剿亂葬崗的死劫因而逼不得已之舉,其實也是他對過去的傷痛想要撫慰的私心、和一廂情願。到頭來,藍忘機依舊受了許多磨難、陪他吃了許多苦,而魏無羨也曾經懊惱不已、百思不解──難道不可以嗎?難道不能亡羊補牢嗎?難道想去挽救、想去彌補什麽遺憾的心情……是很不堪的嗎?

因此魏無羨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縱身一躍,就這麽跳到了藍忘機身上,一邊大叫:「藍湛抱我!」

當然早在他出聲前,藍忘機便牢牢抱好了人,手裏的紙鳶卻也沒掉,應道:「嗯,抱住了。」

魏無羨晃來晃去:「抱緊點!」

藍忘機依言把人抱緊。

魏無羨找事:「太緊了!」

藍忘機卻沒松手,冷道:「……腰別扭了。」

魏無羨大笑,花枝亂顫地繼續亂扭,一邊氣若游絲道:「藍二哥哥挺火的啊?臉燙得跟什麽一樣……要不咱去泅個水,降降火怎麽樣?」

既然答應了要陪魏無羨逛雲夢,藍忘機便依他指示把人抱到鄰近蓮花塢地界的小碼頭,見到岸邊有幾艘小舟,便隨意上了一條船。兩人直劃到無人的湖心,魏無羨便興沖沖地脫了個精光──當然在藍忘機強力要求下穿上了褲子,跳下水中泅了好一陣──水中浮力恰好也能讓魏無羨不花費太多力氣活動傷臂。接著藍忘機也下來了──被魏無羨拖著脖子下水的。魏無羨帶著人到處抓魚、去他小時候與師兄弟玩捉迷藏的洞窟、去以前偷看小姑娘洗衣服洗澡的無人水邊……接著被藍忘機冷冷地瞪了老半天。

魏無羨討好地去親對方,奈何在水裏親不了多久便要浮上去換氣,在水裏要扒藍忘機褲子更是不容易,最後兩人幹脆濕淋淋地爬回到小船上,魏無羨毫不羞愧地支使藍忘機江小舟劃到一處無人的蒹葭叢中,前者便撲倒了人,迫不亟待去吻那片白皙的胸膛,看著面容清冷的美人在自己身下,鬢發淩亂,一雙大手卻牢牢按在自己屁股兩瓣上毫不客氣地揉捏著,魏無羨便喜歡得不得了。

然而親著親著,幾乎把藍忘機親出火來了,魏無羨又要鬧妖,直覺得少了點什麽,於是叫道:「等等!等等!」

藍忘機眸中已是瀲灩無比,隱隱有著狂暴的血色,卻聽魏無羨叫停,低聲道:「怎麽?」

魏無羨道:「咱在蓮花塢做這事兒,要先拜見父母才行。我沒帶你去過真的江家祠堂,那可不行,否則咱就是偷歡啦!」

由於沒有正式拜見過伴侶的「父母」因此偷歡了十幾年的藍忘機:「……」

然而發覺魏無羨興致意外地高昂,大約是於金淩談話時說了什麽,現在明顯是想紓解情緒、轉移註意力,藍忘機也就同對方回蓮花塢裏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任由魏無羨想做什麽,便陪著去。

如同魏無羨所料,江澄知道他們去江氏祠堂,也沒說什麽,畢竟他看過魏無羨在雲深不知處搭的小祠堂,知道魏無羨也是挺盡心。而魏無羨便拉著藍忘機一同在江楓眠和虞紫鳶的牌位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事畢,藍忘機伸手在他背上溫柔地撫了兩下。

魏無羨一笑,知道藍忘機是在問剛剛跟金淩說了什麽,為何心中不甚痛快,便道:「你知道我年輕時幹過不少傻事,有些挺後悔的,覺得自己那時候怎麽那麽不懂事。可有一件事情從沒後悔過,就是招惹你,哈哈哈哈哈。」

藍忘機輕應一聲,眸中盡是柔和的暖意。

與其說命運是一場身不由己,不如說是一股子一廂情願,可能皆大歡喜也可能滿盤皆輸,但可貴的是不忘初心、萬死不悔。而幸好,魏無羨自認對於命運中有許多慘痛的悔不當初,但對身邊這人,從頭到尾的一廂情願都不曾後悔,即便有,也會被對方的滿腔赤誠所回報。而天下之幸事,大抵莫過於此罷了。

──一場相知,未曾相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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