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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帶孩子的日常《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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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知道漫長的十三年,無論對誰而言都難熬得像一把剔骨刀,把人一寸一寸地剜到形銷骨立,牢牢攀附在每一根肋骨上的都是猙獰蜿蜒的荊棘;或者是把人脫胎換骨,從裏到外打磨扭曲到面目全非。他也知道真正的難能可貴在於絕不動搖的岳鎮淵渟,但事實卻是白雲蒼狗、人心易變,但即使變了,也怪不了誰。而他自認當初做了絕不後悔的選擇,不代表現在回首前塵就不會懊惱了,自從知道金淩可能是去了亂葬崗、又是為的什麽去了亂葬崗以後,魏無羨難免心想要是自己能再細膩一點、再小心一點、再周密一點……

哪怕都是空想、哪怕仍舊無所改變,又或者變了,卻變得比他所知的還要糟糕上千萬倍。

金淩對他的意義覆雜又充滿矛盾──他是師姊留下的孩子,但在此世他倆確確實實隔了一道名之為「仇」的天塹,而魏無羨又沒有莫玄羽那一層殼子遮掩,導致他無法親自教導金淩。就算金淩幼時也算時常與他見面,但只要他還是「魏無羨」,等金淩明白窮奇道截殺以及血洗不夜天對他自己、對魏無羨、對江澄,甚至是對他身邊的所有人而言,都是決定了命運的大難大劫,那麽他從此與魏無羨反目也情有可原──那遠遠不只是父母之仇,尚且包括了他在金鱗臺摸爬滾打的前半生。

魏無羨心中明白,金淩的命運一直是被人拿捏的,看似無法無天、倔強跋扈,實則孤掌難鳴、身不由己。就算有江澄護著、甚至此世還有魏無羨本人做靠山,但他終究是金鱗臺的子弟,能作主的既不是江澄、當然也不是魏無羨。而這樣的、看似被保護得很好的金淩仿佛一夕間就長大,絲毫不給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一些心理準備、也不多留給他們一點時間,去彌補遺憾、去亡羊補牢……

那年在觀音廟的時候,當藍忘機以琴弦削斷了金光瑤一臂,讓金淩死裏逃生,魏無羨就後怕地想過要是金淩也沒了,他該怎麽辦。畢竟他自己讓溫寧誤殺金子軒時,已經淚流滿面地抱著頭不知所措;而師姊為他擋下的那一劍是壓跨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至於金淩……魏無羨沒有答案。

不是不敢去想,而是絞盡腦汁,設想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做好最壞的打算,看看能不能挽救什麽,反正即便是一條自己的命,魏無羨也有辦法。但他們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往亂葬崗這一路上,魏無羨的腦袋都是一片空白,不是在發呆、也不是六神無主,而是想了半天,一片空白。

唯有骨髓裏蔓延著無窮無盡的冷顫。

這十五年來,魏無羨身邊有伴,而且還是個總讓他失了防備、讓他生死迫在眉睫也緊張不起來的伴,他幾乎忘記「害怕」這兩個字怎麽寫。而到現在,眾人已經來到亂葬崗之下,魏無羨被允許使用鬼道探查山頭上的虛實,他卻三番兩次沒成功從腳下的泥土中召喚出骨花傳信。當然有沒有成功外人看不出來,畢竟魏無羨只是專註地半蹲在地上凝望著泥土,好一會終於等到一只小骨手鉆土而出,他才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龐大到幾乎把人壓到喘不過氣的抗拒──他其實沒那麽想聽。

只見那朵骨花幽幽地爬上他冰冷的掌心,魏無羨深吸一口氣──他的恐懼從來都與藍忘機無關。

而是有心無力、追悔莫及或束手無策……接著魏無羨眼睛突然一睜。

藍忘機首先發現,江澄則緊跟著問:「如何?」

魏無羨慢吞吞地站了起來,眼底蕩漾著一些釋然和啼笑皆非,對眾人比劃了一番。

藍忘機:「薛洋。」

江澄:「……薛洋教阿淩打架?」

藍忘機:「可是兇屍?」

藍曦臣:「魏公子的意思是,薛洋縱兇屍兩兩相鬥,金公子在一旁觀看?」

江澄:「……你再比劃一遍。」

魏無羨:「……」明明看得懂,不懂拉倒。於是兩手往後一背,徑自往上頭去了,背影卻放松不少。

藍曦臣對著另外兩人道:「金公子可還好?」

江澄道:「勞煩澤蕪君費心,應當暫時無事。但我也要見到人才能安心,失陪。」便也趕緊上山去了。

藍忘機和藍曦臣殿後上山,兩人不時交談,稍微分析了一下,便了解了大概。

這些年,魏無羨讓薛洋和溫寧代管亂葬崗,在各家修士於崗下巡視、力有未逮之時別讓走屍或兇靈跑出來為禍害人。這法子一方面給了溫寧一個方便躲藏之處,也給了薛洋可以自行開辟煉屍場的空間──當然只準煉死人、禁止朝活人下手,這是魏無羨定的規矩。亂葬崗上大多道行較深、兇惡程度較高的鬼魂都受過魏無羨驅使,薛洋若驅使它們去做些魏無羨不準的事情,它們自然會違抗薛洋的命令,加上一旁還有溫寧時時刻刻看著,至今也沒鬧出什麽禍事來。總而言之,如果金淩要全須全尾上到亂葬崗,除非是薛洋或溫寧親自帶上去的,否則不可能全然避過山底下巡邏的各家修士而不打草驚蛇。而金淩如果又沒能力自這倆眼皮子底下偷溜,一個人在亂葬崗上亂闖,估計暫時都不會有生命之脅。

可正當魏無羨遠遠看見血肉橫飛兇屍搏鬥的場景之時,竟然看見那淡色輕袍綴金星雪浪的少年,有模有樣地對著那相互痛毆到難解難分地兇屍,拍了兩下手。而其中一具兇屍竟仿佛得到指令一般,嗚嗚吼了兩聲,一拳擊出,金石相撞一般發出可怖的巨大聲響,正中另一具兇屍面門,生生摜進了地裏!

魏無羨站定不動,隔著樹叢看金淩動作。

一旁的薛洋坐在一枯敗的樹墩上冷眼旁觀,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晃蕩。而站在他身側的溫寧突然一側頭,直直往魏無羨所在之處望過來!魏無羨不動聲色眨了一下眼,溫寧會意,便也不著痕跡轉移了視線。但薛洋若有所覺,問道:「怎麽了?」

溫寧答非所問:「該停下了。」

薛洋嘻嘻一笑,對金淩道:「盡興了沒有呀?金公子。」

金淩瞥了兩人一眼,突然呼出一聲尖利的口哨,而由他所縱的兇屍先是把地上的那一具徒手撕成兩截,又冷不防朝溫寧撲了過去!然而溫寧豈是一般兇屍可比,不閃不避,直直地伸手就拽下了那無名兇屍一臂!金淩還要搶攻,溫寧便又踹斷兇屍一條腿,並一不作二不休,也將兇屍撕成兩截,一半遠遠扔了出去,另一半被他就地搗成了泥。就在此時,金淩冷笑一聲。

魏無羨瞳孔一縮。

只見猶在半空中的兇屍陡然轉向下,狠狠栽到了地上,沒了下半身可以跑跳,卻以雙臂撐地,猛然暴起撲向了魏無羨所在的樹叢!與此同時,正當魏無羨一聲未出的哨音壓在舌底、指尖也抵住咽喉,打算強行破去禁言咒,一道炫藍冷光和一道白熾電光自樹叢後霸道地游出,在魏無羨出手之前擊回了兇屍,而溫寧也沖上前擰下了兇屍頭顱,與身軀一齊搗成了泥。

魏無羨見藍忘機和江澄都趕到,也沒率先出去,而是跟在那兩人背後,讓自己手腳腕上的鎖鏈叮咚作響,身上披著的鬥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慢悠悠地晃出去時無端透露一股不祥的詭譎。

而稍早,金淩在溫寧轉頭看向草叢,卻與薛洋語焉不詳之時就猜到了魏無羨肯定在場,這才出手,卻沒想到是自家長輩也來了,少年嚇了一跳,先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魏無羨那從頭到腳的一身黑,又欲蓋彌彰地將手往後一背,吞吞吐吐對江澄和藍忘機道:「舅舅……含光君。」

藍忘機點頭,而溫寧則對他與魏無羨道:「公子、含光君。」

薛洋露出那兩顆顯眼的虎牙,笑得陰陽怪氣,遙遙對魏無羨一拱手,道:「稀客呀。」

江澄徑自盯著金淩看了一陣,見他衣著都算整潔,也沒受傷,便駭人地一笑:「你學得好本事啊?」

金淩道:「不、不是。」

江澄只當他是狡辯,更暴怒:「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我說過什麽?學這種邪魔歪道的統統打死了幹凈!結果你不學好,還去搗鼓這種小人伎倆!」

金淩似是想反駁什麽,卻也知道自己理虧,急得紅了眼,失聲吼道:「可是我要報仇!每個人都等著看,肯定是你死我活,我怎麽贏!我不學這個我能怎麽辦!魏無羨自己學這邪魔歪道的人讓他被邪魔歪道弄死,豈不是剛好!」

江澄怒極,手裏攥著的紫電劈裏啪啦響,還要再罵,卻聽見薛洋道:「金公子可以試試看啊。」

藍忘機冷冷地道:「試什麽?」

魏無羨卻握了一下那人的手,繞過藍忘機和江澄,走向金淩。薛洋一邊看一邊道:「金公子,你剛才早知道他在樹叢後邊,還知道要欺瞞鬼將軍聲東擊西,讓他猝不及防,想來你也是心細如發,不如你現在試試,能不能傷了他?」

江澄狐疑地瞪著魏無羨:「你要幹什麽?」

魏無羨開始比劃──金淩小時候幾次跟江澄一同拜訪雲深不知處,能看懂意思──魏無羨讓他縱兇屍、或是其他任何方法,試試看能不能擊中魏無羨或重傷他。並且提醒,其實金淩方才差點成功了。

接著藍曦臣也趕到。因此魏無羨訂了一個簡單的規則,讓藍氏兄弟、江澄等人在一旁見證,讓魏無羨與金淩兩人在一圈子裏比鬥,前者讓後者十招,而後者能在百招內擊中前者,就算勝了。至於敗者,任憑處置。

金淩明白這群大人是想讓他知難而退,但重點其實不在於「難不難」──當年魏無羨在伏魔殿內,當著數百名金丹修士的面殺死金光善的事情可是傳遍了修真界,無人不知魏無羨兇化後修為大漲、性情兇殘可怖,若不是認了三毒聖手為主恢覆了神智,尚且不知要有多少仙門世家不計代價傾巢而出,才能將他拿下。這個「難」便是不可置疑的。但如今金鱗臺上每一雙眼睛想要看的,都不是金淩要如何在蓮花塢主人的默許下將魏無羨挫骨揚灰,而是一旦金淩不幸身亡或重傷,那麽就算仗著斂芳尊的寵愛,他也將與金鱗臺的下一任主人大位無緣。另一方面,金鱗臺甚至有借口向蓮花塢和雲深不知處要人──既然魏無羨在大審後十五年也不知悔改,膽敢重傷蘭陵金氏少主,那麽他們傾全族、甚至聯合各家之力再圍剿一次這個修真界毒瘤,也是師出有名。

所以重點是,如果金淩沒辦法報仇……將後患無窮。

因此,就算他知道魏無羨給他訂了這個玩笑一般的比鬥,若僥幸勝了也是勝之不武,卻是他唯一的機會。小叔叔知道他的打算,這才默許了他避開金家修士的耳目上了亂葬崗,而臨行前,也百般暗示過要鏟除什麽人不需要拘泥於一種手段,尤其就魏無羨與他的關系而言……攻心為上。

其實金淩一直看不透遭到軟禁十年的小叔叔在解禁後,到底還要追求什麽,更不明白小叔叔是否在乎他這個便宜侄子的生死,但有一個信息相當清楚──畢竟多年前是金光瑤欠了江澄一個人情,因此要是金淩能贏、能全須全尾,對大家都有好處。不只是金鱗臺,甚至是蓮花塢以及魏無羨也將雨露均沾。

除此之外,看似家族利益至上的表象下,金淩依舊在乎著「報仇」一事。他對魏無羨的印象,是個在他小時候事事關心問候的長輩,雖然不住在蓮花塢,而是在雲深不知處囚禁著,但若江澄帶他去見一見這位長輩時,他總能得到許多好玩兒的、新奇的小東西。但這不代表金淩的家破人亡可以被文過飾非、或可以被這些魏無羨送的小玩意兒補償,相反的,正因為魏無羨對他的關心背後是愧疚和畏罪,不是像舅舅那樣真正血脈上的親熱,來自魏無羨的所有好意,在金淩眼裏都是別有用心。

如果惦記著粗蠢小兒時被討好的過往,就能讓他認賊作父,他有何臉面去見九泉下的雙親?

頭十招,金淩不急著搶攻,而是拍手召出了一具薛洋藏在伏魔殿裏的兇屍。

薛洋眼底閃過驚疑,沖著金淩露出一抹玩味又惡毒的笑來。

魏無羨則是心底暗忖:「這不是薛洋那小混蛋的手段,也不是我現在慣用的手法,倒是像十八九歲時,所以不是薛洋教的,而是在別處偷學的?金鱗臺當年繳了我一堆手稿,所以是金光瑤讓他看的?想把阿淩變成另一個莫玄羽?」

金淩召喚的兇屍雖然認薛洋為主,但畢竟是低階兇屍,有能力者皆可號令,端看號令者的元神能耐幾何,因此金淩也能控制。至於魏無羨就更不在話下,他只要站著不動,彈幾下手指,兇屍雖然不至於就倒戈攻向金淩,但完全奈何不了魏無羨。三十招後,金淩幾次在魏無羨彈指那一瞬出劍,本有機會得手,奈何修為經驗遠不及對手,雖說摸出了魏無羨出招的節奏值得嘉許,但仍是一擊未中。七十招後,金淩疲態盡顯,魏無羨也覺得打下去無甚意思,而讓金淩直到百招都毫無斬獲也未免狠心,於是不經意間賣了一個破綻。

一旁觀戰的幾人大都看出來,反應各自不同。藍忘機放在避塵劍柄上的手悄悄地握緊;江澄神色難看地無聲冷哼;藍曦臣則是斂了淡薄的笑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凝重來。

果然金淩註意到了這個破綻,縱兇屍趕緊搶上,卻在觸及魏無羨的要害之前被兩張符咒往雙肩一壓,千斤之力排山倒海而來,原來是無數冤魂厲鬼緊緊踩在那兇屍背上,讓它動彈不得。魏無羨隨即拍了一下手,那團團包裹著兇屍的黑氣便得了指令,紛紛張開血盆大口死死咬著那兇屍,後者掙紮了幾下,便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皺縮起來,最後成了一具薄脆幹屍,「嘎崩」一聲便會碎成砂石──原來那兇屍竟是硬生生被吸幹了怨念和戾氣!

金淩眼看落敗在即,雙目赤紅,執劍的手倒持便往心口捅去──

江澄瘋了似地搶入圈中:「阿淩!」

藍忘機卻厲聲道:「魏嬰!」

只見金淩被歲華劍穿胸而過,險而又險地被魏無羨攥著了劍柄故而避過了要害,但兩人腳下匯聚的血窪竟有兩處!一是劃破金星雪浪滴落在金淩雙腳間的,另一個卻是魏無羨的身側──原來當他欺近了金淩攔下歲華之時,對方手中已經暗暗拿了一把魚腸小劍,直接從魏無羨腋下釘了進去!

這下勝負已了,金淩不但擊中了魏無羨,還擊中了要害,算是大獲全勝。

觀戰的幾人趕緊將圈中人分開,各自施救,金淩攤在江澄腿上,氣若游絲道:「魏無羨怎會流血?舅舅,你知道他不是兇屍嗎?」

江澄不答、手下也不停,半晌後只怒道:「看你做的好事!捅了天大的簍子!」這個謊被戳破了還要怎麽圓?難不成縫了這小鬼的嘴?

另一頭,藍忘機小心翼翼地割開魏無羨鮮血淋漓的袖子,讓藍曦臣先將魚腸劍固定,不讓魏無羨繼續大量失血,再餵以丹藥,確定不會有性命之攸,但卻又要養上好一陣子了。魏無羨輕聲道:「這個金淩,挺會拿捏人的,不愧是給金光瑤養大的……知道我修為上的弱點難抓,心理上的弱點卻精準命中。」

藍忘機道:「想是有人面授機宜。」

魏無羨笑道:「不管怎麽說,阿淩贏了,我也只能悉聽尊便……應該不至於挫骨揚灰吧。」

藍忘機森然道:「若是呢。」

魏無羨道:「待我傳授他夷陵老祖親撰『淒慘死法與酷刑大全』,他就看不上挫骨揚灰了。」

此時薛洋依舊坐壁上觀,卻道:「金公子,能重傷夷陵老祖,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佩服!佩服!那接下來,他就任你處置了,你想把他怎樣啊?說來聽聽,我也給你出些意見怎麽樣?」

金淩雖然胸口被自己捅了一劍,但是靈丹妙藥又是灌又是抹的,即便痛也勉強能站起身,便道:「我怎麽處置他,與你何幹?」

薛洋道:「自然相幹!我這些年被他和鬼將軍關在亂葬崗上,可是無聊得很,你若是想不出來該怎麽整治他,我倒是很願意代勞呀!包準金公子滿意!如何?」

金淩雖然自己也學了這些他本人都甚為不齒的「邪魔歪道」,卻還是不願意同薛洋這等浸淫鬼道的人來往,道:「不勞費心。其實任憑我處置,也很簡單。」說罷看向魏無羨。

魏無羨便從藍忘機懷裏慢吞吞地坐了起來,示意他說。

金淩想了一陣,隱約了解到當時金光瑤與他說「都有好處」是什麽意思,便道:「在場諸位前輩方才都見到了,魏無羨既會流血,便不是兇屍之身,何以當年會認我舅舅為主?若此是傳了出去,姑蘇藍氏與雲夢江氏將要如何與仙門百家交代?」

魏無羨頗為同意地點點頭,藍曦臣也道:「金公子所慮極是。」

金淩又道:「我也不願讓舅舅為難,說他欺瞞天下人,但魏無羨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若要因此守口如瓶、為他人作嫁裳卻也不能夠,不如這樣。」

金淩望著魏無羨,一字一句地朗聲說道:「讓魏無羨認我為主,我對金鱗臺也有個交待……對我自己,也有交代。」

其實金淩知道他這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原諒眼前這個人。

修為上來講,他甚至也無法手刃這個人,心理上卻也覺得如果人命能這樣一抵一償,他的人生不過是在不斷失去重要之人的過程中,一段被人當做八卦一般的飯後笑談。

所以說到底,其實他沒有辦法、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可以說,就算他狠狠捅了對方一劍,還是想逃避現實,再也不去管自己身上到底背負了什麽枷鎖或者來自誰的期盼。那麽,如果將魏無羨不是兇屍的事情永遠隱瞞,讓他認自己為主呢?這也算讓魏無羨「悉聽尊便」不是嗎?況且蘭陵金氏長期以來都覬覦著鬼將軍和夷陵老祖,如果魏無羨成了他的兇屍,金鱗臺上沒人敢拿他怎麽樣,還會視他為金氏一大倚仗。

至於其他的、不敢碰的,就放著。現下悉聽尊便,明日就挫骨揚灰,難道會比五十年悉聽尊便,隨時都能挫骨揚灰來得好嗎?

金淩也不想猶豫了。一路走來都得苦大仇深,太累。而如果他能不需要用誰的命來換,就能讓彼此暫時有個解套的機會,有什麽不好呢?

魏無羨聽罷,想了想,微微一笑。

這孩子竟然能長得這麽好,出乎意料的好,設想的大局也甚為周全,妙極、好極了。總算能讓他們這些沒用的大人,不再後悔莫及一回了。

【番外】帶孩子的日常《七》

上回說到魏無羨被金淩用計傷了一臂,但他的臂傷沒在雲深不知處養,人反而在蓮花塢待了兩個月到現在都不急著走,甚至有閑暇在蓮花塢裏游手好閑,畢竟不似江澄當年被他打碎的一臂需要一片一件地把斷骨接好,如今魏無羨已經能用傷臂喝水舉箸洗澡穿衣,除了不能提重物或用力,傷勢已經大好。令人驚訝的則是金淩,一劍捅破了自己的肺,卻到底是少年人好得快,躺個十多天就能下床活蹦亂跳,並在此期間放出消息廣而告知,說兇屍魏無羨在雲深不知處服刑屆滿後,由其主三毒聖手交予金子軒之子金淩,讓他定奪此人去留,而金淩已得三毒聖手首肯,要將兇屍魏無羨改認金淩為主,令魏無羨從此受其驅使,為奴為仆、不得有違。

因此之故,三毒聖手必須將其權柄交接金淩,而這個說法恰好解釋了何以魏無羨與金淩都在蓮花塢待了數個月。這個主意還是金淩在亂葬崗時提的,魏無羨當時見藍忘機不置可否,那冷淡的眸到底洩漏了心中的怏怏和保留,遂悄聲與他說:「少時我邀你去蓮花塢玩兒,你總是不肯。後來你願意自己『路過』雲夢了,我卻沒了那個帶人玩耍的興致。這一回正好,我去蓮花塢小住,你要是閑得有空便來陪陪我,我帶你四處逛逛去。」

藍忘機沈默地望了他片刻,才低低道:「……人心難測。」

藍曦臣也道:「魏公子,你傷體未愈,此番又傷及要害──我並非質疑江宗主手下的醫師,若另有其他緣故,我卻也不宜擅加揣度……總之,你還是盡快回雲深不知處醫治修養為妥。」

魏無羨點點頭,才笑道:「澤蕪君,正如藍湛所說『人心難測』。我暫且不知金淩此舉與金光瑤有無關系,更不知他是否來者不善……但金淩與江澄素來親厚,會吐露些什麽也未可知,倘若我就跟你們回了姑蘇,反而不便明目張膽地打聽了。」

藍忘機道:「多久。」

見那人軟化,魏無羨道:「這傷林林總總的少說也得小半載吧……咦不行麽,唔,好吧我是說,三個月……啊這也不行……那不然兩個月吧,不能再少了!含光君,你可要兩個月後準時來接我,千萬別來早了。等你來,我再帶你游覽雲夢行不行?就這樣了,一言為定!」

見魏無羨忙不疊地下了定論,藍忘機自然無話可說,只是幹脆地點頭,倒也沒什麽廢話要叮囑──兩人多年來,除了藍忘機閉關以外,第一次分別這麽久的時間,卻也無甚依依離情。而魏無羨心中明白,其實他倆一向如此,就算不在彼此身邊陪著,也對另一人放心得很。就算真的不放心,各自也知道多說無益,若真的遭遇了什麽緊急之事,想辦法趕著去幫忙就是了,反正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於是一行人便在夷陵分別,留薛洋和溫寧繼續在亂葬崗上,待到溫寧祭祀過伏魔洞血池中的親人、並布下禁制之後,自行離去。

至於蓮花塢的日常,一如魏無羨所料,由於江澄和金淩都知道不能令魏無羨實非兇屍之事外傳,故而請來治傷的都是醫術極佳、口風也緊的醫師,只盼能讓魏無羨愈早活蹦亂跳愈好。因此魏無羨可說是住得好、吃的好,被江澄譏笑「如果是條狗你大概都胖了兩圈」,令他惡寒不已,每每用完早膳就拖著腳上的捆仙鎖鏈在蓮花塢裏亂晃,藉以消食。

雖然說他小時候住著的地方都不在了,畢竟射日之征後重建過,但尚未叛出江家之前他也短短地住過幾年,而令人意外的是,江澄沒把那裏給砸了,只是命人上鎖,誰都不能進去。幸好魏無羨對於故地重游的樂趣並不到鉆牛角尖的程度,也就沒打算去踩點。畢竟他想要的,是他做夢都想回的地方,有他做夢都想見的人。不但要見,還要帶著藍忘機一同來拜見,說起來,他這輩子還沒來得及讓江楓眠和虞紫鳶看一看他選的那個人……不是真沒見過,畢竟與藍忘機拜堂,是在拘靈陣裏覆刻的江家祠堂拜的,但無論對生者或亡者都顯得草率了些。也不是介意排場簡陋匆促,但連魏無羨這種「號稱」放浪形骸的家夥都會因為沒能有個象樣的婚禮而有所遺憾,何況是藍忘機這種,在重重嚴苛門規下長大的子弟。

這輩子江澄老早被他倆閃瞎了不知幾回狗眼,大概不會再反對他帶人進江家祠堂了?這樣也好,他就不必七孔流血地抓著誰的手,求對方把他遠遠帶走,再也不要回來──即便是午夜夢回都渴望的地方,也再不踏入一步。

……誰會真的不想回來呢。在藍忘機之前,這便是他的家了。

正因為明白物是人非,才會帶著幽微的期待,悄悄地緬懷。如果不是被那樣難堪地趕出江家祠堂、又或者他沒有失控地將符咒砸向當時暴怒的、說他和藍忘機惡心的江澄,他怎麽放得下?魏無羨是死過一回的人,如何不知自己與江家,從來沒那麽容易恩斷義絕。他也不是沒有後悔過,但也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沒有錯──第一次叛出江家也許是孤絕了些,然而第二次,他算是看清了自己與江澄、與整個江家之間,橫了一道怎樣都邁不過的坎,而過去的情誼哪怕未曾煙消雲散,也早被磨得面目全非。而這不僅僅是因為他與江澄之間的無數筆爛賬,也說不著誰欠誰多一點,而是因為他倆在意的、重視的、會為之奮不顧身的,除了江家、江厭離還有金淩,再沒一件一樣的了。

想必江澄心裏也清楚得很,那令人不甘心的、氣餒的甚至是忿忿不平的分道揚鑣,放到魏無羨與他身上來看,並不是不得已、不是註定……卻是自然而然的。於是他們至今對於金淩的小心翼翼和近乎於恐懼的保護,其實是種心照不宣的平衡──與其說那是他們和好如初的表象,不如說那是他們你死我活的底線罷。那怕他與江澄的關系沒有上輩子那麽糟糕了,魏無羨明白,那都是有極限的。

因此他晃悠到堂屋裏,看到江澄坐在主位上擦劍之時,才會那麽驚訝──蓮花塢主人手裏並非他的成名寶劍,卻是數十年如一日惡名昭彰的隨便。

江澄一擡眼皮,見魏無羨一臉自來熟地進來,門生也見怪不怪,便面色不善道:「去哪裏了?」

魏無羨攤手,他又沒出蓮花塢,還能去哪,於是比劃道:「你管我?」

江澄像是早料到是這回答,冷哼一聲:「快兩個月了,你到底跟阿淩說了認主的事情沒有?」見魏無羨一臉似笑非笑,又道:「那小子不知是從哪裏偷學的邪……你那手段,誰知道他胡亂用出來會不會有個閃失,你還敢不多看著點?」

魏無羨望著那人手裏的隨便,比劃:「當年金鱗臺大審,把我的手稿全繳給了金家,如今金淩與跟金光瑤那樣親厚,你還覺得他是跟我學的?」

江澄想是早就知道,也沒動怒更沒有驚訝,只是道:「我手伸不到金鱗臺,自己的『兇屍』還不能管一管?難道你想看金淩落得跟你一個下場?」

魏無羨搖頭,當然不,於是又問:「那你都沒跟金淩說我是什麽下場?」

江澄的語氣仿佛恨不得當場把他碎屍萬段:「你到現在都活得好好兒的,下什麽場?」

魏無羨嘆氣,便不爭了,開始比劃正事:「其實我問過了。金淩還真沒學什麽亂七八糟的,他能掌控兇屍,那也是已經被馴化的兇屍,沒什麽危險性。最近他也挺認真練武,再沒搗鼓那些有的沒的。至於他以後會不會繼續……」

江澄惡狠狠地道:「不準!」

魏無羨起身:「那我去跟他說。」

江澄懷疑道:「說什麽?」

魏無羨:「你一起來聽?」

江澄心中想聽又不甘願乖乖跟去,畢竟魏無羨是個不會說話的,與金淩溝通少不了要江澄翻譯──事實上是金淩能看懂魏無羨比劃的大概但江澄會忍不住在一邊翻譯,一邊翻譯還會一邊教訓金淩,因此金淩也會一邊與魏無羨講話一邊跟江澄頂嘴,最後甥舅倆就無視魏無羨在一旁自顧自地吵了起來。於是魏無羨原本打算跟金淩說些什麽的,最後往往全讓江澄把時間給占了。想到此處,江澄冷哼一聲,揮揮手讓魏無羨自己滾出堂屋,說金淩這個點應該在校場。

金淩果然在校場,紫衣少年對著一排排的靶彎弓搭箭。腳邊還有一只被射穿了眼睛的紙鳶。

魏無羨心想:「沒有同齡的孩子陪他放風箏,就算門生給他放的大概玩起來也沒意思,不如我陪他玩一會兒。」他默默來到金淩背後,少年耳聞細碎的鎖鏈聲,回頭見到是魏無羨,也沒說話,只是輕點下巴,又轉回去繼續射箭。魏無羨不跟他計較,畢竟很多年前金淩就沒再喊過他一聲「大舅」,現在既然關系緩和了點,還如同仇人那樣沒大沒小地喊「魏無羨」卻也太出格,不如啥也不喊,等這段尷尬過了再說。因此待金淩射出一箭,魏無羨便哼了一聲。

眼前明明例無虛發,金淩莫名其妙:「你……你幹嘛?」

魏無羨把他腳邊的風箏撿起來,拍落上頭的灰塵,再用符紙把破洞糊起來,順著風一掌推出,又起落數丈,便把風箏輕飄飄地送上了天空。這下金淩也知道魏無羨是要他射風箏,因此等了一會,覺得距離夠遠了,便要從箭筒取箭。

魏無羨又哼了一聲。

金淩:「幹嘛?」

魏無羨又把風箏往上放了數十丈,直到那紙鳶的形狀都看不出來了,才示意金淩動手。金淩沒試過這種距離,雖然不覺得自己射不中,但總是沒什麽把握,於是狐疑地看著魏無羨,握著弓的手心也沁出了汗。後者拉著風箏不好比劃,便用口型道:「這麽能耐的話,試試看啊?」

金淩從小最恨被別人看扁,小時候動輒威嚇他人,如今算是能沈得住氣,但少年人畢竟忍性不高,見魏無羨一臉平淡地激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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