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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番外】帶孩子的日常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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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魏無羨於雲深不知處拘靈陣服刑十五年期滿,最後一次戒鞭刑同樣一道不落地往他早已面目全非的背上狠狠烙了上去。他能感覺到藍忘機冷靜而沈穩地抱著他,將他的頭按在自己頸窩,一聲不吭卻微微顫抖,這才隱隱洩漏了那只能被魏無羨察覺的、壓抑而窒息般的心疼。

過去幾年魏無羨從不阻止藍忘機在東室裏陪他,畢竟一旦疼得狠了、要失去知覺的瞬息間要是能擡眼看看那雙琉璃般的眸,便總能在輕淺纏綿的眼波漣漪中嘗到沁甜的安慰。但魏無羨在恍惚間摸了摸藍忘機的背,也跟著用臉頰在對方發間蹭蹭,覺得此番受刑不大尋常──這人身上的溫度著實有些高了,而那總是深濃的目光也接近沸騰而不斷湧上水霧,朦朧極了。

魏無羨知道自家道侶近日來神思不寧、心情欠佳,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戒鞭。一旦服刑期滿,魏無羨出了雲深不知處,極有可能會被立刻請上金鱗臺,由將滿十六的金淩決定是否要手刃害他父母的罪魁禍首──而魏無羨作為「眾所皆知」的兇屍,同樣必須帶著禁言咒和捆仙鎖鏈,不得加以反抗。更有甚者,只要金淩和江澄──魏無羨作為兇屍之時認下的主人──都沒有異議,就會把夷陵老祖挫骨揚灰,讓他領受當年在不夜天誓師之時就該得到的報應。而蓮花塢主人對亡姊的獨子一向極為縱容,對魏無羨的態度故也以金淩為主。至於金淩對魏無羨的態度?自從他十三歲起,便一步也不曾踏入雲深不知處拘靈陣,也退回了所有魏無羨寄給他的書信,向修真界痛陳他認賊作父,如今痛定思痛,揚言有朝一日,他必定要讓夷陵老祖不得好死。

金鱗臺傳出消息那一天,魏無羨鎮日神色如常,卻只有藍忘機能一眼看穿對方的無精打采。魏無羨把本要做為金淩生辰禮物的驅魔銀鈴捏在手裏把玩了一整天,最後不慎掰斷了九瓣蓮的其中一瓣,紮傷了手,接著自以為沒人發現地唉聲嘆氣了片刻,把他雕琢了小半個月的銀鈴給扔了。

又是火辣辣的一鞭夯上來,魏無羨痛得猛扯藍忘機的褲腰帶,結果摸到了那枚系在腰上、殘了的小銀鈴。魏無羨趕緊松手,心虛又心疼──他扔東西那天藍忘機正在閉關,得知了金鱗臺的消息便強行破關而出來拘靈陣尋他,還趁他不註意時偷偷摸摸把銀鈴給找回來了。修煉被突兀地中斷是什麽結果可想而知,藍忘機修為即便高得當前修真界無人能出其右,也受了點點內傷,雖然不傷及根本,小病一場是免不了的。比如現在,魏無羨緊緊貼著對方已經大汗淋漓的胸膛,知道藍忘機已經發起了低燒,心中便開始後悔今早怎麽沒有先把人灌醉了綁在房間裏,要這樣陪他熬這戒鞭,小病成了大病豈不要糟。

再看一眼,魏無羨暗叫不好,眼前人的目光正在往無盡處沈澱,焦距已然模糊。

禁言咒下他說不出話,只好親親藍忘機,讓對方吻入自己帶著血腥味的口腔、摩挲齒列,然後被對方重重咬了一口。魏無羨悶哼一聲,卻與鞭子下來的痛意渾沌地攪在一起,藍忘機沒察覺到什麽不對,徑自沈淪般地吻著他,魏無羨被他親得醺醺然,卻又希望這鞭刑早早結束,不是他擔心藍忘機的身子骨撐不住──對方多能撐他再清楚也沒有了──只是不想讓他因小失大。要知道藍忘機每次緊緊抱住他之時,遭罪的可不只是魏無羨的背,還有藍忘機的小臂。十幾年下來,對方手上的傷痕已經不只是一個「慘不忍睹」能形容的了。

又是一鞭落下來,不知道砸到藍忘機哪只手,擁抱著魏無羨的力量猛然束緊,愈發神智不清地力道失控一時勒得魏無羨眼冒金星,心中叫苦道:「壞了,藍湛要燒壞腦子了。剛剛他被打到哪了,是不是很疼?」

然後藍忘機突然放開了他的唇,撇過頭去低低哼了一聲,還輕微地咳了片刻,像是痛的。

魏無羨急壞了,心臟疼得發顫,連戒鞭都好像一時沒那麽要人命了,真能要他命的人正又痛又迷糊地示弱,他完全手足無措也無能為力,只好企圖又去親藍忘機,沒想到藍忘機不讓他親,只是拍拍他,輕聲道:「不疼。」

魏無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這是在安慰他說戒鞭一下就結束了不疼了,還是藍忘機手上剛剛挨的那一下不疼?

事實上,魏無羨不知道的是,藍忘機現在正承受著背上一道一道落下的勁風和鉆入骨髓裏肆虐的深刻疼痛,他心知就算自己說了不疼,這幾十鞭要全清清楚楚烙上了身,連骨頭都能打出裂痕。

這不是他第一次盼望自己也能切身感受背上的皮開肉綻,好為懷裏人分擔一些。那個人比他稍微瘦一些,身上沒有一絲贅肉,柔韌而細致,卻絲毫不孱弱,完全能扛得下一次次無情暴虐的懲罰,粗糙的背部上滿滿的都是他人詛咒與憤恨的罪狀。

如今打在了藍忘機自己身上,則是家門不孝、與小人為伍的大不敬和不知好歹。

但他一直都願意與那人一起承擔所有後果,無論對錯──因為其中的大是大非早不是他人能獨斷評說。當他尚無法僅憑一人之力與修真界抗衡之時,只能選擇陪著那個人,走同一條路,即便他只能在那人背後,遠遠地目送對方往黑燈瞎火的死巷裏一路走去,愈走愈窄、愈行愈難。而長長的巷子到底之後,又是無盡深淵。

魏無羨本來就沒說話,連喘息悶哼的聲音也逐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在藍忘機耳中不啻於生離死別——心愛那人早已沈入三千尺下黃泉。

倒是恩師藍啟仁的怒斥漸漸清晰起來,說藍忘機明明親眼所見魏無羨在不夜天成大開殺戒、也知道帶著魏無羨逃走會引來殺身之禍,還敢膽大包天地去做,愧對姑蘇藍氏列祖列宗、愧對一向待他親厚的三十多位藍氏前輩;又說即便藍忘機求了一次盡數罰完,也不能因此而早早跑去亂葬崗,而是要受三年禁閉,與那人再也不得見。

藍忘機雪白的褲子和靴子盡數被染紅,唇角的血細細湧出,他擡手去擦,才發現懷抱中已經空無一人,本該緊緊攬著什麽人的臂彎裏空蕩蕩的。藍忘機有些茫然,又覺得那人恐怕是跟自己當初一樣,被攔在外頭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敢硬闖。

一共挨了三十幾鞭,肋骨盡數被打斷,他幾乎不能行走,意志也難以為繼,很快陷入一片寂靜的昏黑。在靜室休養了幾日,藍忘機才真正醒轉,彼時藍啟仁與藍曦臣都在,各自面色凝重而疲憊,尚帶一絲掩藏不住的失望。他們讓藍忘機換藥服藥後,宣布他即日閉關,為期三年,期間不得踏出靜室一步、除卻宗主,亦不得接見任何訪客。

藍忘機平靜地領受了,自他在那夷陵的荒野山洞中藏起那個人、自他在三十多位姑蘇藍氏的長輩面前召出避塵劍之時,他便有此覺悟。雖然他又隱隱覺得自己應該去雲深不知處後山,看一看……應該有什麽人在等他,每天都坐在一塊大青石上等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見他。

但藍忘機知道那人明明在夷陵,是自己親自送他到亂葬崗山腳下,聽他從惡毒而無助地對自己吐出無數個嘶啞的「滾」……到淚流滿面卻悄然無聲,而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對方一絲首肯,好把那人帶回姑蘇、藏起來。因此後山應該什麽都沒有才是。

所以每個夜晚、每場夢中,都有那人噙著慵懶的笑意聽他鼓琴、陪他讀書、纏著他喋喋不休胡說八道,大抵是尚未燃盡的妄念而已。至於那些放浪、纏綿的顛鸞倒鳳,更是化骨劇毒般的癡心妄想。

轉眼數月過去,傳遍修真界的大喜之事對他而言卻不啻於晴天霹靂。

藍忘機突然想起來,他明明才抱著那人領了戒鞭、才為那人代罰了三十多鞭,這樣過了綺麗卻細水長流的十載光陰,那人身死魂消的消息又怎麽可能從藍曦臣口中說出來?

藍忘機帶著劍和琴破了靜室外的禁制,風馳電掣地奔往後山,他記得那裏有一大陣法,裏頭有一間清雅的竹舍。竹舍之中住了一個人,每天坐在陣法邊緣的望夫石上吹著無聲的笛子,笑盈盈地望著他上來。然而他翻遍了後山,那個大陣仿佛憑空消失一般。藍忘機難以置信,背上崩裂的傷口再一次浸透了校服,他卻顧不了那麽多,帶著一身狼狽而慘痛的傷沖去了夷陵。他不明白為何記憶與事實出現了如此偏差,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去看一眼,明知道藍曦臣已經說了,亂葬崗上無一活物,他都寧願親眼所見。明明害怕到發狂,明明怕會看見那人殘缺不全或死不瞑目的模樣,也要義無反顧地去一趟。

再殘酷的煉獄場景他都設想過,但藍忘機確實沒有見到這些。正如同藍曦臣所說,亂葬崗上除了灰燼與點點星火,什麽都沒有。那怕是一片衣角、一絲碎肉、一縷殘魂。

什麽都沒有。

藍忘機大病一場。

來勢洶洶,著實把魏無羨嚇得不輕。

然而魏無羨沒敢把藍忘機留在拘靈陣裏養病──自己那間竹舍不算簡陋但藥材是稀缺得很,何況藍啟仁不可能放任他這樣胡來──只好眼巴巴地讓門生把藍忘機帶回靜室。本以為只是小病,誰知修為已臻化境的含光君當真一病不起,接連十來天不見藍忘機來看自己,魏無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頭發都要愁白了。

實在沒有辦法,魏無羨也顧不得自己擅出拘靈陣會不會讓世家再罰他幾年囚禁,三兩下裁了張巴掌大的紙人,神識甫一覆上去,便如蝶般急急忙忙地飛出了陣圈,直往山下撲去。

紙人本身就脆弱,還要閃避白石小徑上時不時出現的藍氏門生,魏無羨這一路撲騰得不可謂不艱辛,好不容易拍著翅膀到了靜室外,就看見藍曦臣從裏頭出來,正在跟門外的藍思追說話。紙人羨連忙貼在靜室外的木頭廊柱上,偷偷摸摸地聽。

藍思追憂心忡忡道:「澤蕪君,所以含光君是……真沒喝酒吧?」

藍曦臣和煦地安慰道:「沒有,但我看也確實如你所說,他對周遭發生了什麽並無記憶,也可以說是對外界感知不清,要說是病……卻也不太像。我會再請幾位懂醫的前輩來看看,總之這幾日,你照顧日常起居便好,無事便不要打擾忘機了。」

藍思追的神情又擔心又難過,卻也只能領命而走。

躲在一旁的魏無羨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又心疼得不得了,正要貼著窗欞鉆進靜室屋內,藍思追又道:「宗主,平時含光君都會去後山拘靈陣……這幾日有所不便,您看……要不要跟那一位知會一聲?」

藍曦臣一頓,輕嘆:「你不必去,我稍後親自去知會他。」

魏無羨聽到藍曦臣等會要來找自己,眼看出陣之事要東窗事發,嚇得他趕緊溜進屋內,心說他只看一眼,確認了人還有氣,就溜之大吉。

繞過流動的雲海畫屏,轉入寢室,只見臥榻上壟罩的紗幔後隱約端坐著一道頎長人影,狀似閉目入定。魏無羨心中疑惑,鉆進紗幔就要撲到那人身上好好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只見藍忘機半睜著琉璃般的眸,對紙人的闖入一無所覺,目光所及之處似是尚未看清便渙散開來。

紙人羨首先貼上那人的心口,被那沈穩有力的心搏震得一跳一跳,七上八下的心才終於落到實處,但仔細一瞧,整個人又懸了起來──同藍曦臣所說,無論紙人羨怎麽打擾、怎麽撲騰,甚至貼在藍忘機唇上又扭又翻了好幾下,那人都木然不動,對外界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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