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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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的保護艙內,紀凜捂著後腦勺從地上坐起來,整個人還是懵的。

幸虧剛才那一下撞在了柔軟的床墊上,否則他這會兒已經腦袋開瓢了。

“怎麽回事……撞冰山了嗎這是?”他正常的腦回路還沒聯想到快艇撞游艇這麽驚世駭俗的操作,但也第一時間意識到這絕不是一次尋常的撞擊,船在海上好好停著,怎麽可能突然撞了?

正在這時,手機瘋狂地震動了起來,依然來自徐升。

他連忙接起:“餵,徐哥,我這兒剛——”

“兔崽子等著挨處分吧你!”

紀凜又是一懵,緊接著立馬反應過來這聲振聾發聵的叱罵來自他的頂頭上司:“彭局,我……”

“閉嘴,先不提這個。”彭德宇也就罵一句洩洩火,重點是警告他,“洪遠航的快艇跟在你們屁股後面,讓虞度秋小心,他可能攜帶了武器。”

“……”紀凜瞬間想明白了剛才撞擊的前因後果,果斷抽出配槍,“哢嗒”上膛,沈聲回覆,“來不及了,他應該已經上船了。我上去看看情況,海警趕過來要多久?”

彭德宇聽見了上膛聲,再聽他語氣,意識到最糟糕的局面已然發生。

洪遠航的逃跑超乎他們的意料,駕船撞游艇更是令他們大跌眼鏡。

按理來說,他只是個負責接收轉賬的小嘍啰,雖然絕對稱不上無辜,但此前從未做過如此過激的舉動。

是發現自己難逃一劫、狗急跳墻了?還是出於其他目的?

無論如何,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們再遲疑了。

“海警聽說你們停下了,沒敢靠太近,最快半小時後到,洪遠航只有一個人,但不要輕敵。”彭德宇頓了頓,飛快地補充,“帶所有人平安回來,聽見沒?否則撤你的職!”

紀凜笑了笑:“那我好像不平安比較好,還能當個烈士。”

彭德宇怒喝:“嘴欠!好的不學凈跟姓虞的小子學壞的!必須平安回來!”

“遵命。”紀凜穿上防彈背心,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該帶的都帶回來,該死的……也絕對不放過。”

撞擊的餘波漸漸平覆,巨大的船體搖晃了幾分鐘後,也慢慢趨於平穩,但身在其中的人依舊能感受到明顯的震蕩感,紀凜扶著樓梯護欄以防摔倒,悄無聲息地先去廚房轉了一圈。

本該忙著準備午餐的船員與廚師統統不見了,空空蕩蕩的廚房內只剩一地的鍋碗瓢盆和切好的食材,一條東星斑飛出了碎裂的水箱,奄奄一息地撲騰著,眼看是要暴殄天物了。

紀凜為這犧牲的美味默哀了半秒,從地上撿了把小刀,塞進靴子裏,旋即繼續往上走。

廚房的樓梯轉上去,往右便是船尾的親水平臺——已經四分五裂了,太陽傘和漁具統統漂浮在海面上,隨著起伏的波浪越漂越遠。

沖入船尾的快艇嵌在游艇中部,除了船身表面有碰擦的痕跡、以及擋風玻璃碎裂之外,居然還算完整,應該是在最後一刻減速了,否則這會兒早已爆炸沈船。

紀凜貓著腰,一路尋找遮擋物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前進,越走越覺得奇怪。

整艘游艇仿佛成了一艘幽靈船,竟然空無一人,難道大家都掉進海裏了?

在又一次探出頭時,他終於瞥見了一道人影。

“道完了,就上路吧。”

費錚站在他的斜前方,相距五六米,背影被酒櫃擋住了大半,但紀凜反覆聽過無數遍他的聲音,哪怕他只說一個字也能立刻認出來。

費錚挾持的人也很有辨識度,那頭銀發全船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紀凜看不清費錚手裏有什麽武器,生怕耽誤一秒虞度秋就慘遭不測了,立刻舉起槍,正準備爆頭,忽聽第三人說:“你現在殺他,就拿不到錢了。”

是柏朝!

難為他此時此刻仍能保持冷靜,不愧是八歲就把裴先勇送進監獄的男人。紀凜在心裏默默讚嘆,渾然忘了自己先前因為這件事懷疑過他多少遍。

然而實際上,柏朝並沒有多冷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握成拳才沒被發現,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如火燒——鋒利的魚線幾乎切入虞度秋細長的脖子,在薄薄的肌膚上壓出一條鮮紅的印記,只需再往下一毫米,必定見血。

他已然顧不得什麽計劃,只想殺人,但虞度秋沖他眨了下眼,示意他別動手。

“放心,虞總還大有用處,暫時不殺他。”費錚攥著虞度秋的頭發將他拖起來,用堅韌的魚線綁住了他的雙手。

紀凜發現虞度秋的右臂垂下的姿勢不太正常,像是骨折了。

這時,一名杜書彥的保鏢從船首小跑了過來,匯報:“費哥,駕駛艙控制住了,人都綁好了。”

紀凜看見那人手上有把槍,心中登時狠狠一沈。

洪遠航果然送來了武器。

“好,該我們的主角登場了。”費錚隨手將虞度秋扔給了柏朝,“帶著他跟我走,小心點兒,別傷了虞總,他剛才可是救了你一命呢。”

虞度秋吃力地站著,滿身碎屑簌簌而落,咧嘴笑道:“那倒不是……我想拉他做墊背的,可惜剛抓住就摔倒了……咳咳!早知道是頭白眼狼,在床上就該玩兒死他……咳!”

這個說法顯然更符合虞度秋素來放浪不羈的形象,費錚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也對,虞總哪兒有那麽情深義重呢,現在你明白,為什麽你身邊人都要背叛你了嗎?”

虞度秋不斷重咳,說不出話,站也站不穩,更別說走路。

柏朝面無表情地將他攔腰抱起,不耐煩地催促費錚:“少說廢話,去哪兒?他沈死了。”

從紀凜的角度,剛好能看見虞度秋的臉——他嗔怪地瞪了柏朝一眼。

……這種時候還他媽打情罵俏!

紀凜無語至極,忽然瞧見虞度秋的目光流轉,竟遙遙落在了他藏身的地方,並輕輕搖了搖頭。

什麽意思?讓他別行動?可整艘船內目前恐怕只有他一人沒被挾持,他怎麽可能坐得住?

紀凜尚未想明白,費錚便領著幾人離開了他的視線,看方向應該是去了船首。

不管了,先跟上去看看情況再說。

紀凜心一橫,舉槍悄悄追上。

方才撞暈過去的孫船長悠悠轉醒,意識回籠,感覺全身骨頭劇烈作痛。

強烈的陽光照得他腦門冒汗,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身在露天甲板之上,雙手被縛於身後,嘴巴被膠帶封住,左右都是他的船員。

兩條細腿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腿的主人是一個身材幹癟的小年輕,約莫二十出頭,掃把眉下一雙小眼睛緊張地轉來轉去,來回踱步的速度很快,似乎十分焦慮。

孫船長很確定原先船上沒這號人物,那他是怎麽上船的?自己怎麽會被這種瘦胳膊瘦腿兒的小家夥綁架了?

比起他的滿頭霧水,大副則全程清醒。

他十分鐘前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船員被持槍劫匪趕到了這兒,綁在主甲板外圈的護欄上,但奇怪的是,那兩名新來的船員不見了。

甲板上除了走來走去的那名小年輕之外,還有兩人也行動自由。大副記得,其中一位是虞度秋的客人,此刻不知是被太陽曬暈了還是被船晃暈了,正有氣無力地坐在背陰的沙發處休息,下屬在為他扇風擦汗。

樓梯處忽然傳來嗒嗒的腳步聲,緊接著,另外三人也登上了主甲板。

洪遠航一見為首的那人,立刻沖過去緊張地問:“我爺爺呢?你沒把他怎麽樣吧?我按你的指示把東西送來了,你不能言而無信啊!”

費錚指了指身後:“別急,這不就來了。”

柏朝回頭一看,洪良章顫巍巍地扶著樓梯的扶手上來了,額頭似乎磕破了皮,用手帕捂著,滲出一片猩紅。

印象中他從未如此佝僂過,背和脖子上似乎壓著千斤鐵,低頭從他們身側擦肩而過時,連眼睛都不敢擡。

“洪伯。”虞度秋冷不防地喊了聲。

洪良章猛地停滯,蒼白皺皮的嘴唇囁嚅片刻,聲若蚊蠅地回了句:“誒,少爺。”

虞度秋輕聲說:“倉庫裏有醫療箱,你讓人拿來,先止個血。”

洪良章怔了半天,眼眶迅速紅了,仿佛虞度秋這句話不是在關心他,而是在狠狠剜他的心頭肉。他痛苦地偏過頭去,聲音哽咽:“少爺……我、我對不住你……”

“哐哐!”費錚用手上的槍敲了敲船身,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沒時間給你們道別。柏朝,把他綁那兒去。”

柏朝依言照做,走到船頭,放下懷中人,將虞度秋與其他船員綁在了一塊兒。

虞度秋雙手背在身後,忽然感覺手裏多了樣堅硬的東西,圓環狀。

他眼睛一瞇,薄唇小幅開合:“當心被發現。”

柏朝飛快地回:“顧好你自己。”

費錚環視一圈,清點甲板上的人數,突然發現不對,立刻回頭問:“那兩名保鏢呢?”

洪遠航剛取來了醫藥箱,正給他爺爺處理傷口,聞言回:“不知道,沒看見他們,可能跳船逃跑了。”

費錚似乎不相信:“他們棄主逃跑了?洪伯,你覺得有可能嗎?”

洪良章面如菜色,沙啞道:“他們從緬甸回來之後,經常跟我抱怨這份工作太危險了,一不小心就把命搭進去。小周有閨女,阿保有喜歡的姑娘,不想命喪此地,也很正常。只不過是拿薪水辦事,沒義務送死。”

虞度秋與柏朝同時心中一跳。

這話不對勁。

周毅和婁保國什麽品行,洪良章再清楚不過,絕不可能幹出臨陣脫逃這種事。而且自從回國,虞度秋特意叮囑過他們二人,緬甸之行與案件相關不許向任何人提起,事關重大,他們心中自有分寸,就算有怨氣,也不可能大嘴巴地說出去。

分明已經徹底決裂了,洪良章怎麽會幫他們打掩護?

“我沒看到海上有人影,應該還在船上。”費錚仍不放心,命令兩名下屬:“去搜一搜,除了他們,還少了兩個船員,看看是不是藏在下面幾層——書彥,你還好嗎?”

杜書彥看起來並不太好,臉色發暗,直冒虛汗:“我有點惡心……可能是剛才晃得太厲害,暈船了……”

費錚:“你堅持一刻鐘,我很快完事。”

虞度秋正在思考他口中的“事”是指殺了自己還是別的什麽,就見費錚拿著槍來到了他面前。

“虞總,又被綁架了,高興嗎?”

槍頭擡起了下巴,虞度秋被迫仰頭看他,嗤笑:“綁架兩次才成功,費秘書,你這業務能力不行啊。”

“準確地來說,應該是三次。”費錚聳了聳肩,“在美國那回,我原本也打算綁架你,可惜讓你逃了。”

正獨自犯暈的杜書彥聞言,怔了怔,問:“美國那次哪有綁架?”

語氣不像是裝傻,虞度秋略感意外。

原來國王對王後的所作所為,也並非完全知情。

“你安排的那廚子畏畏縮縮的,能成什麽大事?”費錚說的應該是董永良,“我原本能解決了他們,也就沒後來這些事兒了,誰知道這家夥洩漏了消息。”

虞度秋見他的目光投向了洪遠航,登時了然——杜書彥膽小怕事,起初或許顧忌著婚約,或是忌憚著他,不敢用太極端的手段,於是慫恿自己妹妹去找董永良下藥,自己全程隱身。

不曾想,洪遠航將費錚的計劃告訴了他爺爺,洪良章得知姜勝往槍裏藏追蹤器、有殺手埋伏在停車場,立即派人驅車趕往現場。表面上是警告,實則是保護,所以才發生了當時三方對峙的場面,成功攪亂了費崢的計劃,幫助他們逃脫。

“你怎麽總是背著我亂來?”杜書彥不高興道,“我讓你殺了穆浩,你不殺,我讓你別動虞家人,你偏要去招惹。”

虞度秋眉頭一皺。

饒過穆浩的人居然不是杜書彥或洪良章,而是費錚?這與他們的推斷不符。

為什麽?穆浩察覺了他們的秘密,費錚沒有任何理由放他一條生路啊。

“我有我的安排,你不用管。”費錚語氣強硬,不容抗拒,一時分不清誰才是老板。杜書彥脖子一縮,悻悻然道:“行……你快點處理好,警察隨時可能會來。”

警察已經來了。

紀凜心想著,悄悄躥到一塊靠墻豎放的巨大沖浪板後,藏住了身形,勉強能聽清甲板上的聲音。

他費盡周折才躲開了杜書彥的兩名保鏢,游艇再大,畢竟也是個封閉空間,得虧他事先了解過這艘船的內部構造,走了一條外人不知曉的通道。

周毅等四人依舊蹤跡全無,或許真的不幸落水了,那樣一來,全船就只剩下他和柏朝兩個人共抗外敵,怕是堅持不到海警前來援救,必須速戰速決。

柏朝大約也意識到情況刻不容緩,費錚把所有人綁在這兒,卻不動手,必定是有其他打算,一旦他的目的達成,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於是他朝費錚攤開手:“還有槍嗎?給我一把,以防萬一。”

費錚卻笑笑說:“以防萬一,還是不給你了。”

柏朝顰眉:“你不相信我?”

“我說實話,我答應與你合作,不是因為信任你,是為了報答你。”費錚堪稱和善地拍了拍柏朝的肩,“你替我做到了我沒做成的事,裴先勇能入獄,多虧了你。等他被判死刑,我再給你包個大紅包。”

費錚說的每個字他們都聽得懂,但組合成一句話,誰也不知道他在胡言亂語什麽。

柏朝問出了和虞度秋同樣的困惑:“裴先勇?你跟他有仇?”

費錚卻沒繼續說下去,大概也明白反派死於話多這個道理,視線重新落到虞度秋臉上,槍口從下巴移至他的太陽穴:“紅包的錢,就由虞總來出好了,反正虞總多的是錢,對不對?”

虞度秋冷笑:“費秘書處心積慮地綁架我,而不是直接殺了我,原來只是為了錢?我高估你的格局了,原來你也這麽俗氣。”

“有錢人才會覺得錢俗氣,卻不知這俗氣的東西,對窮苦的人來說,是逆天改命的神跡。”費錚打了個響指,洪遠航屁顛屁顛地送來了一臺筆記本電腦,正是從虞度秋房裏取來的,“虞總,聽說你還有虛擬幣?我只要十個億,不過分吧?也就你買幾艘游艇的錢而已。”

方才還處驚不變的虞度秋突然面沈似水,緘默不語。

費錚打開了電腦,看見有密碼輸入項,問:“密碼是什麽?”

虞度秋抿了抿唇,略顯遲疑:“……你給我松綁,我自己來。”

“那怎麽行,我對虞總的身手略有耳聞,不比專業打手差,我可不敢冒這個險。”費錚似笑非笑地揶揄,“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放心,即便是你倆的性|愛錄像,我也不會驚訝的。”

虞度秋沒搭理他的調侃,執意要自己來:“虛擬幣的轉移操作很覆雜,你搞不定的,萬一步驟出錯,轉到別人賬戶上去,我可不負責。”

費錚的變臉只在一瞬間,槍口突然狠敲他的太陽穴,深目之中透出令人膽寒的狠厲:“虞總,我沒時間跟你扯皮,我也沒打算跟你商量。我數到三,你再不說密碼,我先殺一個。”

孫船長剛從暈眩中緩過來,忽見劫匪的槍口對準了自己,嚇得又開始頭暈惡心,兩腿不住哆嗦:“別、別……”

費錚緊盯著面前人:“三。”

“救命啊!虞少爺!”

柏朝也仔細觀察著虞度秋的臉色,看出來他不是演的,是真的不情願。

可費錚逃跑之前會勒索一大筆錢這件事,應當是在他們意料之內的,虞度秋說過自己有能力追回這筆錢款,為什麽現在卻……啊,對了,他們事先專門準備了一臺筆記本,為了防止費錚偷窺到其他商業機密。

然而事發突然,那臺筆記本還沒來得及拿出來,船就撞了。洪遠航拿來的是虞度秋平時自用的那臺,他應該是內心有所顧慮,所以不願讓費錚親手操作。

“二。”

“啊啊啊別殺我!求求你!”

但他們也不能放任費錚隨意殺人,再猶豫下去孫船長絕對沒命。

柏朝深吸一口氣,腦內迅速回憶起了那串密碼,準備開口——

“一……”

“我——”

“柏朝!”虞度秋突然喊了聲。

柏朝瞬間繃緊神經,下意識地回:“怎麽?”

虞度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十分古怪,夾雜著不甘、尷尬和莫名其妙的惱羞成怒,又低聲重覆了遍:“柏朝。”

費錚停止了倒數,也沒明白:“你喊他幹什麽?他知道密碼?”

“……不是。”虞度秋認命似地閉上眼,咬了咬牙,恨聲道,“密碼是……baizhao,加上他的生日,214。”

作者有話說:

有的人表面上嫌棄對象的情話肉麻惡心,私底下改密碼的時候還想在前面加個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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