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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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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越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保護, 而是別人對他的看法。

這個大少爺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骨子裏有磨不掉的傲氣,即便當初明家窘迫到無路可走, 他也不曾把軟弱展示給誰。

唯有懷孕這件事一直像懸在頭頂的劍,時時刻刻威脅著他。

如今懸劍落下,發狠發厲地刺進他的身體,讓他傷痕累累、血流不止。

既然樓時景沒能及時握住那把劍, 那麽就由他來縫合明越的傷口吧。

病房內回蕩著機械而又冰冷的儀器聲, 掩蓋了懷中人細微的抽泣聲。也不知過了多久,明越在他肩膀上擦去鼻涕和眼淚, 擡頭看著男人:“我好餓。”

每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明越就會感到饑餓, 如今昏迷了幾個小時,一睜眼就抱著樓時景哭,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餓得前胸貼後背,眼下情緒得到安撫, 身體其他的感覺就逐漸占據了上風。

樓時景揉了揉他的腦袋,旋即起身從置物櫃裏取出一個保溫食盒, 揭開盒蓋的瞬間香氣外溢, 勾得明越直咽口水。

這是鄧嫂熬的烏雞湯, 中午托陳禺送來的,只需聞一聞氣味就能分辨出來。明越看著正在攪動湯勺的人, 開口問道:“鄧嫂她們知道了?”

樓時景點了點頭, 待湯汁不那麽燙嘴了才去餵他,卻被他要強地奪走,免了投餵的過程。

樓時景柔聲回話:“兩家長輩親族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很關心你, 想來醫院探望, 不過都被我推掉了。”

他說話時一直在關註明越的情緒變化,那雙捧著湯碗的手似乎在微微發抖,辨不出是餓極後出現的肢體反應,還是情緒帶來的應激反應。

明越沒有出聲,只低頭把碗裏的熱湯盡數喝掉,隨即又吃了兩碗米飯,待體力得到補充後才試探著問道:“他們沒有嫌棄我嗎?”

“沒有任何人嫌棄你。”樓時景說,“與之相反,大家都質問我為什麽要瞞著,還把我狠狠數落了一通。”

“怎麽數落的?”

“罵我沒有擔當,罵我沒有責任感,罵我沒有盡到丈夫的職責。”

明越疑惑地擡眼,總覺得這話是他自己罵自己的,因為除了樓時景之外,不會有人把所有問題都歸到他身上。

似乎從懷上這個孩子開始他就一直在道歉和彌補。

明越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麽。

正當兩人沈默之際,久無動靜的腹部忽然鼓動了一下,明越驀然瞪大眼睛,直楞楞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樓時景也註意到了他的反應,立馬把手鉆進被褥裏,輕輕覆蓋在肚皮上。

「突突」兩下,結實有力的撞擊感隔著衣料落入掌心裏,讓男人的神色為之一震。他緩緩轉頭,適才發現胎監儀上面的數字不知何時變成了148bpm!

明越張了張嘴,像是怕吵到腹中胎兒一樣,聲音特別輕淺:“多多動了。”

樓時景沒有說話,但是眼底溢滿了歡喜。

鄒先蘭和柳嫣來到病房,記錄了各項數據。

視線落在那堆餐具上,鄒先蘭問道:“你們現在才吃午飯?”

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鄒先蘭:“餐後是最容易出現胎動的時段,雖然胎兒胎動和心率都已經恢覆,但還需要持續觀察,不能大意。”

餐後確實容易出現胎動,但今日的情況很特殊,明越不敢想象如果多多此刻沒有反應,後續又該如何,他甚至有些懷疑多多之前是不是太餓了才懶得動彈。

樓時景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適時震動起來,鄒主任和柳嫣沒有逗留,很快便離去了。

電話接通後,明越聽見他叫了一聲「媽」。

“越越沒事,寶寶也很好。”停頓幾秒後,樓時景將電話遞給他,用口型說道,“是你媽媽。”

明越接過手機,還沒想好要怎麽開口,虞錦姝的哭腔已經穿透耳膜了:“寶貝兒你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很難受?媽媽真的快擔心死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媽媽呀!如果……如果沒有早上的事,你和時景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啊!”

她說著說著就開始哭泣,身邊似乎有男人在安慰她。

很快,她又道:“我和你爸爸正在醫院樓下,我們可以上來看看你嗎?”

明越身上綁著檢測儀的電極片,無法下床,但還是下意識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良久,他微垂眼睫,輕輕地「嗯」了一聲。

不多時,虞錦姝和明武來到病房,見到明越的那一瞬,虞錦姝的眼淚嘩啦啦往下掉,若非明武再三交代她不能太過激動嚇著孩子,恐怕這會兒已經撲上去抱著自己的兒子號啕大哭起來。

但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情緒,坐在床沿握住明越的手小聲啜泣著。

明越抽出幾張紙巾給虞錦姝擦眼淚,強笑道:“媽,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來讓我安慰你的。”

見他故作堅強的模樣,虞錦姝哭得更大聲了:“你都告訴你姐姐了,為什麽不跟爸爸媽媽說?”

明武站在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雙肩:“好了,孫兒如今可是聽得到咱們在說話,你就這樣一直哭,他出生後肯定不會喜歡你。”

這老頭平時不怎麽說話,沒想到一開口竟有奇效,虞錦姝果然不再哭了,待情緒緩和下來後就開始和明越說話:“聽時景說孩子有二十四周了,已經到了有胎動的月份,寶寶鬧不鬧你啊?起名字了沒?”

這是明越頭一回被樓時景以外的人問及胎動的事,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生母親,也不免讓他無措和羞赧。

樓時景見狀,立刻回話:“寶寶小名叫多多,平時挺乖,很少鬧越越。”

虞錦姝沒有繼續往下問,又擔心打擾到明越休息,小坐片刻後就離開了。

午後的日光洋洋灑灑地照進病房裏,攜來幾分微薄的暖意。

明越側躺在床,金燦燦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面上,讓這張好看到不染纖塵的臉愈發顯得朦朧細膩。

樓時景在他身前坐下,問道:“在想什麽呢?”

明越眨了眨眼,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他們居然接受了這個孩子。”

“呃……”樓時景梗了一下,“多多是我們的孩子,名正言順,為什麽不接受?”

明越忍不住翻白眼:“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樓時景勾唇,眼尾微彎:“除了爸媽之外,還有很多人接受了這件事。”

“都有誰?”

“很多很多。”

“嘁,我不信。”

“沒有騙你。”

話畢,樓時景解開手機屏幕,將微信消息劃至最底部,然後遞給他:“看看吧,在大家的眼裏,你就是一個正常而又偉大的存在。”

明越腦海裏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那些嘲笑和戲謔的消息,好不容易平覆的情緒又開始波動著,面上漸漸失了血色,變得蒼白不已。

樓時景俯身擁抱著他,低頭吻在他的額上:“不要害怕,這個世界的善良遠遠大於惡意。”

微微發顫的身體被男人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很快便平靜下來。

明越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呼吸著松木香。

半晌,他輕輕推開樓時景,接過手機仔細翻看。

——小學弟的事是真的嗎?他現在怎麽樣了?哈哈,不過還是要恭喜你啊,老婆孩子熱炕頭。

——沒想到你們倆連孩子都有了,難怪上次打雪仗的時候你那麽護著他呢!哈哈哈,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要說一聲恭喜哦!我剛查過資料,男人懷孕比較艱辛,好好照顧小學弟哦!

——祝福!不過……你老婆真的能懷孕嗎?沒有惡意,純粹是好奇!

——啊啊啊我們樓家的第一個小寶貝要出生了!

——時景,越越真的懷了孩子?你們倆什麽時候回來過年,我讓傭人好好打掃一下老宅,免得越越和我小孫孫住著不舒服。

——大哥,小嫂子電話打不通,沈墨讓我問一下他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明越一條一條地點開,眼眶逐漸發酸。

原來……大家不僅能接受他懷孕的事,還給予了祝福。

翻到最後,他看見一個被置頂的賬號——熟悉的貓咪頭像,熟悉的聊天語氣,備註是「寶貝」。

樓時景順著他的情緒溫聲開口:“如你所見,大家都是以正常的眼光看待你,並不會因為你懷了孩子而生出奇怪的想法。”

明越把手機還給他,紅著眼嘟噥道:“那是因為這些人都是你樓時景的朋友,他們說這些話大都顧及著你的身份。”

“好,就算他們是礙於我的面子說了恭維話,那麽與我們素不相識的人說出這些話,你還會覺得是顧及我樓時景的身份和面子嗎?”

見他目露不解,樓時景便將那兩位護士的談話說與他聽,末了又道:“人類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會本能地持有敵意,原本這份敵意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然而事易時移,人們對未知之事不再畏懼,反倒對同類的排斥日漸濃烈,尤其是網絡發展至上的時代,許多人利用網絡做蔭蔽,將本該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逐漸變成了攻擊他人的利器,制造出一場又一場彌漫著精神硝煙的戰爭,殺人於無形。”

“你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不會有人刻意爭對你,那些質疑、嘲笑乃至謾罵都是他們對「未知」的否定,而你恰好是「未知」之一。所以,打消否定的最佳方法就是獲取肯定。”

明越看著眼前這個巧舌如簧的男人,那些淤積在心裏的顧慮似乎正在徐徐消散。

他相信樓時景,也願意把自己交給他。

既然有人願意為他滌平前路,那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和自己和解。

明越知道自己的心病癥結所在,正因為很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從而徹底忽略了自己對自己的看法。

樓時景說得對,「敵意」的最初目的是保護自己,可他的「敵意」出現的初衷就是想扼殺掉旁人的目光,卻完全忘記了最初給予否定的不是別人——而是他明越自己。

作者有話說:

我是廢物,這麽點字都要寫很久,又更晚了QAQ;

繼續發紅包補償大家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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