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熒默了默，才扶額欲行禮，可身子尚未彎下去，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

她抿了抿唇，喚道：“思源仙尊。”

哈得笑出聲，老嫗自嘲般笑了：“我這樣的，算是什麽仙尊？”

紅塵中一可憐人耳。

見她餘光一直註視著懷中人，老嫗開口解釋：“這是清流。”

瓊熒抿著唇，從她這一聲喚中，竟聽出無盡情義來。

“無情道修者，摒棄情感入道，卻因情而惑。”老嫗低喃：“又因情之一字生了心魔，從此，墮入紅塵。”

瓊熒盯著她，沈默不語。

“我終究做不到師兄那般。”老嫗輕聲喃語，目光始終停留在懷中人身上，似乎是在對懷中人做最後的道別。

“為了所謂的道義舍棄身邊侍奉百年的弟子，我做不到。”老嫗低著頭，懷中人卻緩緩飄起，落在了水牢另一端潮濕的石墻之上。

她緩緩站起身，腳腕上扣著的鐐銬嘩嘩作響，身子卻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迅速幹癟下去。

與此同時，濃郁的魔氣從四面八方湧入水牢之中，幾乎在瞬間將此處染成了墨色。

“清流於我，便如你於師兄。”老嫗睜開那只緊閉的眼睛，露出空蕩蕩的眼眶，眼眶之下的皮囊空蕩，幽幽鬼火飄蕩。

瓊熒目站在原地未動，只用一種半哀半憐的目光註視著這個獨臂的老嫗。

可憐人。

這些時日來，清文的異樣終於有了解答。

原來，他以為無情道修士入魔是因為——動了情啊……

難怪水雲宗上下布下這般大陣蒙蔽天機。

原本瓊熒還以為是為了替那些入魔者求得一絲生路，可眼下看來，最需要蒙蔽天機的人，原來是眼前這個只剩下一具皮囊的老嫗——曾經的合道期修士、浩渺峰上風光無限的思源仙尊。

“是你引誘修煉無情道的弟子入魔？”瓊熒心平氣和地問。

“哈……”老嫗的聲音逐漸變得透亮，不像是老者，倒像是二八少女，帶著一絲清冷，又帶著一絲甜美。

黑暗之中的瓊熒目不能視，只感覺有一只手環住自己的肩膀，有人從背後靠近了她，可卻無半絲吐息落在她的身上。

“何談引誘……他們不過如我一般……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而已……”

老嫗的指尖劃過她的下巴，在她耳邊哭笑：“為了力量，舍棄一切的偽君子……”

“吶，你可要看看……”老嫗聲音愈發縹緲尖利，像極了絕望之人在深淵裏嘶喊。

看看那個高高在上的歧天仙尊，究竟會為了大道負你……

還是會為了你舍了所謂大道……

瓊熒指尖聚集的法力潰散，嘴角卻揚起一絲詭異的笑意。

“他呀，永遠不會負我……”

黑色的魔氣入體，瓊熒盤膝縮在潮濕的水牢之中，功法運轉間將老嫗灌入體中的法力和魔氣進入吸收，身上氣息層層攀升。

【大人……咱……別鬧行麽……】

零零看著任由老嫗將自己拉入魔道的瓊熒，上眼皮下眼皮直打顫。

——這不是瞎胡鬧麽！

水牢中的入魔者相繼蘇醒，身上魔氣如潮水般退去，朝著一處空蕩蕩的牢房湧去。

逐漸恢覆神智的入魔者呆滯的坐在牢中，或是原地頓悟修為大漲，或是悲號大哭後悔不已。

守著水牢的弟子看到這一幕，驚得一竄三丈遠，手腳並用的朝外爬。

——掌門！入魔的這群人瘋了！

壓在整個水雲宗上空的黑雲突然匯聚，朝著浩渺峰地山頭湧去，赤金色的雷芒在雲海中閃爍，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劈下去。

站在浩渺峰頭石碑旁的清文仙尊看見這一幕後，嚇得差點丟了手中折扇，驚得出了一聲冷汗。

——怎麽這麽大動靜？

該不會是他家師尊渡劫吧？

清文仙尊朝下方看了看，就見林間飛鳥叢叢，齊齊振翅朝外飛去，整座山峰的動物逃也似的遠離此處。

最有趣的是，清文仙尊甚至還看見一只狼背上背著一窩小兔崽子。

也不知道這是狼逃跑前給自己找的口糧，還是小兔崽子跑不動，所以找來狼做了坐騎。

天空中的異樣自然沒能逃過眾人的眼睛，就連閉關的人也挨個蘇醒，齊齊朝著這邊看來。

正在運功療傷的歧天仙尊驀然睜眼，臉色驟變，身形一閃便出現在浩渺峰上。

“歧天——”

清文仙尊這一禮還沒行完，便被一塊突然飛過來的石碑砸的倒飛而出，在空中劃出數百丈才重重地跌在地上。

饒是他已經是元嬰修為，還是覺著五臟六腑都被砸的移了位，疼得他當即噴出一口血來，在地上躺了半天才哼哼唧唧扶著腰爬起來。

“艾瑪，哪個沒公德心的亂扔東西！瞧把這地砸的！”

不曉得哪個峰的小弟子被嚇了一跳，探頭過來，瞅見坑裏有個人，又被嚇了一跳，叫著阿彌陀佛就跑了。

剛剛爬起來的清文仙尊一時間竟沒能反應過來——什麽阿彌陀佛？難道他被砸到西方極樂世界了？

正想著，就被人拎著肩膀從坑裏撈了出來。

他一扭臉，頓時覺得自己又從西方極樂世界竄回來了。

“清無？”清文仙尊瞪大了眼睛，難道今日天下紅雨？清無竟然會主動碰他？

將他從坑裏帶上地面，獨眼老者皺眉問：“怎麽回事？”

“你們見到我家大人了嗎？”狐寶甩著尾巴匆匆跳過來，背上馱著孩子，頭頂上站著一只鳥兒。

“小鳩說浩渺峰上有不好的東西！”狐寶匆匆說。

就在獨眼老者還在想小鳩是誰的時候，清文仙尊已經扭著脖子瞪向浩渺峰的方向，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看那個、是不是你家大人？”

狐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那渾身上下被魔氣包裹地女人的瞬間，也僵在了原地。

“應、應該不是吧？”

那怎麽可能會是它家大人？

它家大人什麽時候成了合道期？而且還入了魔？

這邊，被老嫗以醍醐灌頂之處強行堆到合道期的瓊熒也不好受，只是法力也就算了，偏偏水牢中的那些入魔者身上的魔氣也被老嫗一股腦塞到她的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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