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面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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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代是個美麗的姑娘,村裏有不少人喜歡她,但江代一個都看不上。

“我要嫁給一個真心喜歡我的男子。”

江代這麽對自己說,那些看上她的大多都因為她生得漂亮。她不要。

那日,她獨自一人,偷偷溜去村子外玩耍。走著走著竟走到一個小酒館邊,江代將面紗帶上,想了想,還是邁進了酒館裏。

從未進過酒館的她望著三三兩兩的人,不知該怎麽辦。

突然她望見在角落裏,坐著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正低著頭獨自酌飲。

鬼使神差般得,她走到了他的身邊坐下,他沒擡頭望他,只低低得道,“你來這裏幹嗎,這裏是大人呆的地方。”

江代一楞,可以壓低自己嫩嫩的嗓音,“我,我就是大人啊。”

那人輕笑,道,“那來一起喝酒?”遂將一個酒杯遞到了江代的面前。

江代從未喝過酒,但她不能在這人面前丟臉,她望了望那透明的液體,也就跟水差不多麽。沒多想,便一口倒進了嘴裏。

“啊!啊!辣死了!”江代在嘴邊扇著風。

“哈哈。”那人爽朗的笑聲格外好聽,“就說你還是個孩子。”

他說,“這裏的酒特別好喝,遇到的人也特別美。”

面紗後面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般。江代低下了頭,赧然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仰頭將酒杯清空,清朗得道,“我叫黑田,你叫我阿黑吧。”

“阿……黑。”她低著頭重覆道。

“那你叫什麽?”男人望著她,明明隔著一層面紗,江代卻覺得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我,我叫,我叫……”嘴卻在這時拙了起來,支支吾吾半天也沒個下文。

那人卻一輕笑,執起她的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家的路不遠,江代卻覺得好長好長,因為被他捏住的手,滿滿的都是汗。他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只是執著她,徐徐得走著。

“下次見了。”他將她送到了她的村口,沖她道別。隨即轉了身離去。江代鬼使神差得跑了過去,叫住了他,“阿,阿黑。我,我叫江代!”

阿黑回了頭,望著她笑,“江代,晚安。”

江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過神,“晚,晚安。”

而那人已然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嫁給他,是江代想都沒想便做出的決定。這個男人是她要的,她要一輩子跟著他。

阿黑再次執起她的手,對她說,“江代,我們永遠在一起。”

江代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病魔的來到原本只不過是隔三差五得咳嗽。然而,江代竟一天天得消瘦下去,不出一年便只能整日臥床,不能走動了。

江代望著阿黑愈發緊皺的眉,只敢在他出門的時候獨自垂淚。

為何老天爺對我如此不公?我和阿黑,為何這般命苦?不過是想平平淡淡得過一輩子,為何,為何,為何……

“人類,一直哭一直哭,煩死人了。”

是誰?

江代四處張望卻看不到人影,那聲音卻沒有停下的意思,“有什麽好哭的!”

江代一楞,心中雖有恐懼,但仍是抵不上心頭的哀傷,“我,我就要死了。可是阿黑,阿黑他……”說著竟又哭了起來。

“煩死人了!”那聲音突地提高了許多,隨即發出了陰森的笑,“你,你想活下去麽?”

江代被那聲音嚇得瑟瑟發抖,但想到阿黑,想到自己,想到兩人曾經的約定,卻仍是顫巍巍得說道,“我,我想,我想!”

“哈哈哈哈!”突然傳來的笑聲讓江代渾身起雞皮疙瘩,那聲音好似發現了一件多麽好笑一般,“那你可千萬沒後悔!哈哈哈!”

笑聲漸遠,漸漸不再能聽得到。而阿黑卻正巧進了門,“江代!”

江代趕忙擦了擦眼淚,堆起笑臉,“阿黑,你回來了。”

縱使她笑得再燦爛,阿黑的臉上依舊愁容滿面。

一切來得十分突然,她走的時候阿黑甚至還在不遠處給她做飯。她想開口叫他,卻沒了力氣,顫顫巍巍擡起的手終是在他轉頭前,沈沈得垂下。

阿黑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在她耳裏,仿若刀剮,一刀刀劃在她的心上。

她已經死了,而阿黑抱著她冰冷的身子,不斷得跟她說話,“江代,你醒醒,飯煮好了。”

“江代,你看,門口的蝴蝶蘭看了呢,你說你最愛這花,我去給你摘。你快醒來瞧瞧。”

“江代,我們再去喝酒吧。你現在不是孩子了,可以喝酒了,我們一起去,好麽?”

“江代,你快醒來吧。求求你,快醒來吧。”

“江代……”

阿黑,我在這,我就在這。我們一起去,一起去!

人鬼殊途,她摸不到他的臉,而他亦看不到她的淚。

她死後三個月,身子都開始有了臭味,而阿黑仍舊日日抱著她,她便日日望著他流淚。終於,那天阿黑放下了的他的身子,出了家門。江代望著他離去的身影,知道,自己是時候離去了。

阿黑,再見。阿黑,願我們來生有緣。

江代默默地向外走著,不知走了多遠,卻突然被一陣劇痛拽回了那已經開始腐爛的屍身上。

阿,阿黑……

她最心愛的男子,竟拿著一把刀,一點點得將她的頭從身體上割下。江代疼得天旋地轉,連開口的力氣的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得看著他的動作。

頭被一刀一刀地從身體上割除,她從一開始的恐懼,到迷茫,到質問,到絕望。

阿黑,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阿黑雙手赤紅得望著她的頭顱,口中念念有詞,“江代,我們不分開。永遠在一起。”

阿黑抱著她的頭顱,竟將它當種子一般,種到了後院裏。阿黑每日勤勤懇懇得澆水,四十九日後,那地方竟然長出了一棵樹,阿黑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光。

“江代,江代,你快回來吧。”阿黑望著那樹說著。

而此時的江代卻是口不能言,自從那樹長起來之後,江代的靈魂好似被那棵樹黏住了一般,竟是不能離開那樹半步。然而,看著阿黑日漸展顏,江代亦覺得漸漸原諒了他。

那樹百日之後開花,不日便結出了果實。

那果實竟長得都與江代一樣。

一日,阿黑匆忙從外面回來,望著她的方向,一臉驚恐。當晚,阿黑拿著一把斧頭,站在樹前,久久不動。

阿黑,你又想將我砍了麽?是麽?

翌日,阿黑徹底離開了這裏,離開了承載著他們許多回憶的家。

阿黑,原來,你一直在騙我!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

……

夢境結束,夏目摸了摸汗,夢的最後。原本溫柔可人的江代臉上騰起殺意,渾身的妖氣暗沈汙濁。

原來,這就是她的故事。

夏目望著陣裏,江代的身形漸漸變淡消失。他對已經變回貓咪的老師說道,“老師,江代去了哪裏?”

問答他的卻是小幽,“她早已死了多年,自然是要去地府的。”說著便朝著黑無常道,“阿黑,拜托了。”

阿黑……剛剛經歷過江代夢境的夏目聽到這兩字,不由出聲道,“小幽,江代的丈夫……江代叫他阿黑。”

小幽似是一楞,遂點了點頭,“難怪。”

夏目看著黑無常好似將一個看不見的人扶了起來,沖小幽點了點頭便欲離去,卻被小幽叫住,耳語了幾句。

黑無常聽了小幽的話,似是面露疑色,但隨即低了頭,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走在回去的路上,夏目抱著已經沈沈睡去的貓咪老師,跟在小幽的半步之後。

“她,我為什麽看不見她了?”夏目望著小幽,終是問了出口。

小幽沒有停步,只道,“你的眼睛看得見妖怪,但看不見鬼魂。失了妖氣的她,只是一個鬼魂,所以你看不見。”

夏目點了點頭,“那,那你也要回地府了麽?”

“不。”小幽卻停下了步伐,回過頭望著他,“我還不能回去。”

夏目一瞬間有些失神,地府雖是一個聽上去很嚇人的地方,卻真的是小幽的家。而小幽,卻回不了家。

“那我們一起抓妖吧。”脫口而出的話等說出了口,才頓覺有些突兀。小幽和他才見了沒多久,這麽說,會不會顯得太……夏目低下頭,不敢去看小幽的眼睛。

“好。”

夏目聞聲擡頭,卻是小幽一張極其自然的臉。

亂想什麽,夏目在心底鄙視了一下自己,遂沖著小幽露出了微笑。

咳咳,凡人亂笑什麽。不就是一起抓妖麽。小幽尷尬得回過頭,留給夏目一個背影。

“阿咧,你個老鬼還要賴在這裏啊!快滾回地下去吧,快滾快滾!”卻是剛睡醒的貓咪老師又來了勁。

“老師!”夏目不滿得叫道。

小幽望了大肥貓一眼,不屑得道,“那你跟我一起滾到地下去吧。”

“我才不去!那裏是死人呆的地方!我這麽高貴的妖怪怎麽能去那裏!”

“老師,別亂說啦!”

回家的路明明不近,小幽卻並不覺得煩悶。

妖怪還在橫行,小幽必須努力!

作者有話要說:

附上人面樹圖片一張~人面樹是註明妖怪繪師鳥山石燕畫的百鬼夜行中滴一直妖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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