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47-他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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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溫摯寡言,不愛笑,沒有喜歡的東西,常做的事只有看電視。

電視其實沒什麽好看的。隔著熒屏展現在他眼前的大千世界,跟現實的周遭事物同樣缺乏對他的吸引力。但他的母親愛看,他時不時陪她一起看。

好幾次都是那樣的場景。略顯狹小的出租屋,鋪滿灰塵的玻璃窗外是昏暗的天,舊式電視屏幕的熒光是客廳裏唯一的光源。母親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形形色色的畫面在她漆黑的瞳仁裏游動,隨後是滑下臉頰的眼淚。

可母親就像是毫無察覺,連抹去它們的時間也不肯花。於是那些淚水自然幹涸,就跟沒存在過般。她向來隱忍寡言,連哭起來也是默然的。

溫摯在這樣的時刻總比平時更加安靜,和母親一樣。這位生養自己的女人平日頗受外界流言蜚語,總也需要一些特殊的場合以眼淚宣洩。他自己或是生來缺少些情愫,更不會因悲傷開啟淚腺,但這至少會讓母親好受些。

他視線默默跟她平行,放到眼前畫面上。

財經頻道,科技大會,新聞采訪,無一例外都是那個男人。

西裝革履氣質冷峻的企業家,嚴肅的面配上淡漠的眼神,面對鏡頭連簡單微笑都吝嗇。

原來其實母親也不愛看電視,她是為了尋找某人。

看得到摸不著的,一輩子不屬於她生活圈子的人。

他們在這座不起眼的城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相依為命。

這個地方算不上好, 也沒太差。附近是知名風景區,正面隔江能看到對岸的鄰市,說的上依山傍水。可惜居住的人不是都跟風景一樣柔和討喜,從溫摯幼年有意識開始,來自外界的惡意如同細菌,繁衍於母親苦心經營的面店周圍。

理解能力逐步形成的同時,溫摯記憶能力的天賦緊隨覺醒。

至少對年幼的他來講這是噩耗。

他尚未把書籍課本上的知識刻進腦海,埋於市井間的難聽字眼率先混進小巷街口流竄的惡臭空氣,無不一刻強迫他呼吸。

成人間的心機計較多餘又無趣。

溫摯在小學成績優異從不跟同齡人來往。直至跳級去二年級,同學疏遠並純碎地嫉妒他,他習以為常,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日班主任將母親喊來學校,母親汗流浹背從店裏趕來時他正一言不發站在老師身邊,見她臉上除了往日的憂愁多了新鮮的焦急與慌亂。

母親輕聲問老師,孩子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老師嘆氣將她喊出去說話,避開溫摯能夠聽清的範圍。後來他跟母親一同朝家走,途中他擡頭望天,才發現母親紅了眼眶。就跟看電視時一樣無聲無息。

他終於以刻板標準的乖孩子模樣問她:“你看上去很傷心,媽媽。”

不待母親回答,他接著道:“對不起。”

喜怒哀樂對溫摯而言是缺失的那塊拼圖,這片空白讓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增加母親的悲傷。

“不,不......”她停下腳步,面對他忍不住更加哽咽。“是我的錯......”

溫摯不懂她在說什麽。

“你為什麽要跟我道歉,媽媽?你沒有犯錯。”

道歉是需要先犯錯的。他讓母親難過是錯,母親卻沒有。

母親隔了許久對他道:“其他小朋友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去理......好不好?”

她的語氣不像安撫,更像在歇斯底裏求他。

溫摯總算想起來了。她是在講學校裏有些人一直說他沒爸爸的事。

“是我自己告訴他們的,媽媽。”

“什麽......?”

“我沒有爸爸,不是嗎?”溫摯坦然得如同在說今天的午餐。

“不,不是這樣的小摯...不......你不能這樣講......”

“我沒有見過他,你也沒有提……”

“夠了!”母親莫名呵斥他,待溫摯抿唇註視她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顫抖的手再次牽上他行走。

不只是愛在背後說不相幹人閑話的街坊,包括母親在內的世上所有人總有讓他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曾經聽過那些人說她妄想傍大款,下賤做小三,母親從不回應。他知曉這些詞比“沒有爸爸”骯臟多了,她又為什麽寧願否認事實和掉眼淚呢?

溫摯沒有反駁,沒有追問,最後跟往日一樣和母親回家。

他忽然想起開學布置自我介紹的任務時他問母親自己名字的由來。

“你的名是摯愛的‘摯’。”柔軟指尖沾了水,一筆一畫寫在他掌上。

他問:“什麽是摯愛?”

母親很輕很輕地回答:“那是......永遠的執手相伴。”

手心裏的水痕不消多時幹涸了,比母親的眼淚更快。

夜裏溫摯在母親懷中似夢似醒,腦裏是電視上那個跟自己同樣姓溫的男人。

與自己一樣不愛笑的男人沒有跟母親執手相伴,沒有永遠。

畢竟人與人的聯系那麽脆弱。

二年級的暑假人們斷斷續續來到家裏。

有血緣的,他外公,亂七八糟的親戚。沒血緣的,債主,取走他頭發的人。

從外部湧入的細菌每日都在積攢,到最後所有人都得生病,一個都跑不了。

整個月都是母親的倦容,境況逐漸變糟後,在他身上發生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觸發她神經,時常夜裏翻個身都會被驚醒的母親抱緊,尤其是雷雨夜。溫摯想起鄰裏說母親曾去給人當過保姆,照顧另外一個小孩的吃喝拉撒,她也會在電閃雷鳴之時緊緊抱住那個孩子嗎。

他快要被送走了。

這件事知道得比親口告訴他稍早那麽些。

他沒想過故意做這種事,只是恰好碰上。午覺時分聽見母親在門外打電話,她也沒想到他會裝睡偷聽完全程。

母親對電話那頭說,她對不起“夫人”求“先生”能好好照顧他。

回到臥室她真真切切吻在他額頭,反覆說著對不起。

沒關系,我原諒你了,媽媽。他心裏回答。

他知道母親既真的愛他,又真的要把他贈人。自己是她的命,也是一大筆錢。

在距離暑假結束的前十五天,母親告訴溫摯開學以後就要離開,去他未曾謀面也時常見面的父親家生活的事。

他沈默地看她收拾行李,發現並沒什麽可帶走的。

在距離暑假結束的前十天,溫摯在母親那裏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夫人”和“先生”的結局陰陽兩隔,“我”的結局與“先生”永不相見。

母親撒了謊。摯愛不是執手相伴,是支離破碎。

在距離暑假結束的前五天,溫摯在面店後門的小巷裏遇到了鄰市來的小朋友。

跟以往只可能在巷口堵他的野小孩截然不同。

個頭稍高,統一的白T書包,頭上頂著方便辨認的小紅帽。典型小學生春游打扮。

“你好呀。”

溫摯將垃圾袋放在對方腳邊的垃圾箱旁,眼皮都不擡一下。

“啊抱歉...我不是壞人。我是從A市來的,就是江對面那個地方。我來這裏參加夏令營,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待會就要集合......對了,你們這裏風景真漂亮。”解釋完鄭重地重覆聲:“你好呀。”

所以呢?來江對岸想花費時間靠自言自語結識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再多說兩聲你好嗎。

面對全然不被小巷潮濕惡臭影響的單純笑容,溫摯不為所動:“噢。”

看上去比他大些的小朋友臉上毫不掩飾出現了愧疚:“對不起,你心情不好嗎?”

“不。”溫摯道。“我不是個好小孩。”

對方眨眼:“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呢?”

“因為我不想跟你玩。”

這對孩子是最直接的表達。誰跟自己玩會自動劃分到團體中,除此之外都是討厭鬼。

無論對方會怎樣示好,溫摯都只願當討厭鬼。

他沒想到對方笑意更深了。

“你不跟我玩也沒關系,我很快就要走了呀。其實我昨天來過這裏,看見你在餵小貓。”

溫摯鮮少蹙起了眉。

“它的腿和眼睛都不太好了,是不是有人欺負它?”見溫摯不語,他放緩了聲調,用離成熟還早的稚嫩男音語重心長說:“你給它餵吃的,我覺得你很好。”

從未有過的煩躁在心口漫開。

“沒用的。”溫摯對上他純凈的瞳仁殘忍啟唇。“一只野貓快死了,沒人能救它。”

沒有指責,沒有反駁。對方拍了怕他的腦袋,像在安撫。

“所以我要把它帶回家。”

“什麽?”溫摯怔了怔,竟忘了躲開身體接觸。

“老師帶我去寵物診所幫它打了針,原來小貓小狗也有醫院啊,真好,它現在沒有發抖了。我跟爺爺說了,我明天可以帶它一起走。放心,我買了小窩把它裝進去......”

“你不用告訴我。”溫摯忍不住打斷他。“它不是我的貓。”

男孩略微愧疚地低頭:“對不起,我以為你很喜歡它......”

“我從來沒想過帶它回家。”

溫摯垂眸。

“我不喜歡任何東西。”

永不見天日的陰暗小巷中,闖入者的氣息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對方沒立刻回答,卻註視他。眼神比月光更柔軟,比星星更明朗。

“沒關系,你還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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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會很甜。

那麽爭取連更到完結和番外吧。

(除了同時在更的女A男O外已經抽空在構思下一本脆皮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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