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賢樓生息興隆, 進進出出的人特別多，看到有衣著昂貴之人出現，小二立馬過來迎人入內。

幾人杵在門口，皆是按兵不動。小二一臉疑惑, 不吃飯當門神？這麽好看的門神可不多見, 但擋住了想要進來的客人吶！

在生意和美人面前, 小二選擇了前者。

“客官，裏面請？”小二笑容滿面, 試圖讓他們挪動尊貴的臀，不要擋路。

重楚不動聲色環顧四周, 不同於華清池樓的客人，這裏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動起手來怕是會傷及無辜。

瞧著烏修然平靜托著朵蓮花, 頗有種恬靜儒雅的氣質，不像是要大開殺戒的樣子。

他轉頭看向藺知意，而對方正看著他, 扣住指節的手勁加重，眼裏的探究像是在問，“師尊何時有的好弟弟，上次的事還沒跟你算賬”。

重楚偏過頭，無聲嘆了口氣。他是想忘記所有讓人尷尬的事，怎奈事主陰魂不散。

裝失憶有用嗎？他擡頭望天, 顯然沒用，暴露了只會更尷尬。

這番眉來眼去讓烏修然很不高興，他拋了拋手裏的蓮花, 跟著小二進入廣賢樓。

其餘幾人只能緊隨其後, 避免烏修然惹出事端。

廣賢樓只剩最後一個空桌, 烏修然落座後拍拍身邊的位置，招呼重楚過來。

藺知意長腿一跨率先坐到烏修然左側的長凳，讓重楚挨著坐在他身側，與烏修然之間隔了個自己。

重明月自然坐得離重楚較近的位置，王壹便坐到重楚對面。

烏修然癟癟嘴佯裝無事，將人界稀有的夜明珠往桌上一拍。

“哥哥，上次匆忙也沒來得及和你道別，哥哥不會怪我吧？你們既然都是哥哥的朋友，這頓飯我請客。”

他轉頭對著小二：“把你們店最好吃的都上一份。”

“客官稍等，馬上就來！”小二大嗓門嚎開，眉開眼笑準備去了。

倒挺會反客為主，人模人樣。

想來之前在華清池樓給烏修然說的，普通人交易需得錢財銀兩，烏修然也聽進去了。

但重楚也記得烏修然妖化時六親不認，但附近沒有水，這次肯定不會落水。

四周是嘈雜的人群喧鬧聲，他們一桌安靜無比各懷心思。

王壹在這裏輩分最低，沒有話語權，給所有人倒上茶後眼觀鼻鼻觀心。突然冒出來的小公子很是眼熟，他終於想起來，心道莫不是來搶玄武盾的，可怎麽叫師尊哥哥。

現在的他已不是曾經的小修士，就算烏修然要搶，他也有一戰的勇氣。

烏修然並沒有把王壹放在眼裏，從一落座就托著下巴美滋滋看著重楚，目不轉睛。

哥哥今日真好看，紅衣玉冠，膚白若雪。就是脖子半遮住的紅印礙眼，還有討厭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重楚只覺得如坐針氈，被藺知意扣住的手已經被放開，轉而端著茶杯掩蓋慌亂。

他低頭思索，幾度欲言又止，然一擡頭看到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又低下頭去，一張巧嘴不知道說什麽好。

全都是自己騙過的人，單獨敘舊尚可應對，聚到一起又該說什麽。

救命，菜怎麽還不上來。

重明月視線在烏修然、藺知意、重楚身上流轉，

師弟他們對突然冒出來的弟弟並不意外，莫非真的是師弟以前的親人？

茶杯被重重放到桌上，濺出幾滴茶水。王壹被震懾打了個嗝，其餘人看起來則毫無反應。

“你要看本尊的道侶到什麽時候，非要本尊把你眼珠子挖出來不成？”

烏修然不理會藺知意，擺弄著手裏的花瓣：“哥哥，送你的蓮花喜歡嗎？”

剛醒來床上的蓮花瓣是烏修然弄的？重楚驚異，還以為是藺知意想搞浪漫。難怪那個時候說要喜歡藺知意臉色很臭。

藺知意漠然：“他不喜歡，已經燒了。”

烏修然並不意外，肯定是藺知意幹的，他繼續對著重楚獻殷勤：“不喜歡下次再換一個。梅花，哥哥一定喜歡。”

重楚耳朵動了動。

“他已經是本尊的道侶，你適可而止。”

“合籍大典還沒辦呢，這麽早就宣誓主權？”烏修然將蓮花放到一邊，摸著自己指節笑道，“哥哥你看他這麽不懂得憐香惜玉，介意換一個道侶嗎？或是添一個，我不介意。”

烏修然乃生於秘境的妖物，就算化形為人，也完全沒有身為人的廉恥之心。他更不會像重明月那樣在得知合籍之事和重楚自願之後，閉口不提自己的情意，避免連原本的師兄弟關系都無法維系。

王壹在聽到這話的時候亦是瞪大眼，師尊怎麽會跟這小妖物有這種牽扯。

重楚嘆氣：“烏修然，你莫要胡言亂語，合籍不是兒戲。”

“哥哥你兇我！”烏修然眼睛發紅，“我不過是提個建議而已，你們這麽兇做什麽？”

重楚頭疼，烏修然擱這兒添什麽亂。他並不認為烏修然就真的喜歡自己，不過是覺得新鮮，一時興起非要摻和罷了。

當妖尊這麽閑的嗎？他記得藺知意當妖尊那會兒，可是四處搞事意圖吞並三界。莫非這是烏修然的表象？可烏修然看起來也不是這麽深謀遠慮的人啊。

重明月端著茶抿了口，插入對話：“我竟是不知，師弟何時有的弟弟。既然是弟弟，怎麽口出此言，亂了倫理。”

“為何？”烏修然不解，“話本裏對心愛之人都喊哥哥，哥哥還叫我然然，自然也是心悅我的。”

重楚：？？

哥哥跟心愛之人有什麽關系，這什麽神級理解能力。難不成還要對所有叫自己哥哥的人負責，那豆包還叫自己阿楚哥哥。

啊呸，那是藺知意，不是真的豆包。

重楚連忙搖頭否認，尚未開口，重明月咳了聲。

重明月以為師弟做了什麽始亂終棄的事，但藺知意看起來還算平靜，不由得猶豫出聲：“師弟，此事當真？”

“假的。”藺知意替重楚回覆，“烏修然，你堂而皇之出現，就不怕眾多修士將你斬殺？”

“只要有哥哥在，我什麽都不怕，因為哥哥是我唯一所求之物。”

烏修然臉上冒出森森綠氣，又很快收回，

“就算傾盡三界之力，只要哥哥高興，我都願意。”

重明月不知幾人之間的瓜葛，以為烏修然同自己一樣一廂情願，試圖規勸：“這位小友，師弟他將與藺……仙尊合籍，你這樣不妥。”

“合籍又如何？一張紙而已。”烏修然隨手拿出請柬，幻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只是上面的名字換成了妖尊烏修然和重楚。

他抖了抖請柬非常滿意：“既然你們還有沒有正式合籍，這樣不就好了。”

“荒唐！”重明月見烏修然不聽好言，恐毀了師弟的名聲，不由得震怒。他辛辛苦苦壓抑的情感，對方毫不掩飾，這讓他更加不悅。

待看清頭銜，重明月內心一震，對方竟然是妖尊。近年來妖界屢屢進犯人界，王壹被遣派至此也是因為有妖邪作祟。他原本以為是藺知意在作怪，畢竟藺知意也有鮫人身份。

如今看來，藺知意一心皆在師弟身上，反倒是這個烏修然難以捉摸，也不知這一切是否受烏修然指示。若與師弟的關系處理不善，恐怕三界又會生靈塗炭。

重楚揉揉眉心，小心拼湊著話語，婉拒人：“烏修然，你並不懂合籍的真正意義，它需要合籍雙方兩情相悅。你尚且年幼，時光漫長，應當能遇到真正讓你心動的人。你我只是萍水相逢，頂多算得上普通朋友。”

聽到兩情相悅。

藺知意愉悅。

竟然是朋友。

藺知意冷漠捏緊茶杯。

“朋友就不能合籍嗎？”烏修然不依不撓，指著藺知意，“那他呢，你們明明是師徒也要合籍。若論不合倫理，你們這樣才更不妥。要是只有師徒才可合籍，那從今日起，我便是哥哥的徒弟了。”

重楚：？

這什麽邏輯！

烏修然變本加厲：“再說了，哥哥用的是我千辛萬苦尋得的爐鼎之身，怎麽能便宜了藺大仙尊。論先來後到，明明是我先！”

重楚：……

藺知意：……

二人心知肚明重楚覆生的真正方式，要掩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秘密，不約而同沈默。

重明月竟然有點結巴：“師……師弟，你……你真是他的爐鼎？”

“你們別多想，我和他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重楚也不知道解釋這個作甚，脫口而出。

“是啊，因為被藺大仙尊橫刀奪愛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烏修然儼然受害者姿態。

成語不要亂用啊！重楚無奈，小屁孩不通人理，打沒用，勸沒用，罵也沒用。

烏修然行為處事乖張，喜怒無常。這等人放任在三界，定然會成禍害。以藺知意的個性，怎能容忍他蹦噠這麽久，其中必定有問題。

藺知意替重楚續上茶，靜靜道：“本尊對師尊牽腸掛肚，整整十年都沒有放棄。尋招魂決，還自損修為聚魂，你又做了什麽？”

重楚：……

藺知意撒起謊來真是有模有樣毫無破綻，明明是系統的死遁。但他又不能質疑招魂決，暴露系統。

“本座為了與哥哥相見，在秘境裏飽受折磨，生不如死。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藺知意呷了口茶：“嘖。”

“你又嘖什麽！”

“許願樹之力對你溫和無害，在它的保護下，你吸收妖元毫無阻礙，哪來的生死一線。”

不等烏修然反駁，藺知意繼續道，

“本尊與師尊朝夕相處，互相知曉對方的喜好，默契十足。你與他只有一面之緣，既不了解他，也沒有與他互通心意，行為方式和信念更是與他截然相反，還妄想合籍？”

烏修然拍桌而起：“那有何難！”

藺知意挑眉，溫柔看向重楚：“本尊對師尊之心天地可鑒，仙魔大誓亦可作證。我將惱師尊所惱，喜師尊所喜。生生世世愛護他保護他，陪他實現所有心願。若他死去，本尊亦不會獨活。”

重楚怔住。藺知意竟然來真的？還是需要在眾人前維持道侶關系，故意營造恩愛假象。

那自己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

“我也……”

藺知意按住他唇不讓他開口，空氣恍然一動，結界展開隔絕外界視線。

仙魔大誓符文現出，藺知意面不改色將鮮血滴入其上，送到重楚面前。

“師尊，這便是我的承諾。你什麽都不用說，本尊無悔。只要再滴上你的血，仙魔大誓即可生效。”

師尊，我把我的心意給你，你接受好嗎？

藺知意期待重楚的回覆。

重明月頹然將茶水一飲而盡。捫心自問，他做不到像藺知意那般果決，竟敢動用仙魔大誓。

王壹張嘴很是震驚，不知怎的有些感動，又有點難過。師尊有藺知意相護，自己又能幫師尊做些什麽？

重楚因為藺知意大庭廣眾下的示愛猝不及防，不停喝茶，試圖讓狂跳的心平靜下來。藺知意用上心魔大誓就為打消自己對他的忌憚嗎，也沒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還是另有打算。

烏修然看重楚羞澀的模樣看直了眼，梗著脖子嚷嚷：“我也可以做到！仙魔大誓為證，哥哥，你的願望是什麽？”

幾人齊齊看向重楚，重楚心領神會，道：“三界和平，再無戰火。”

“好！從今往後，哥哥的心願便是我的心願！”

新的符文畫出，烏修然咬著牙正準備把血滴到上面。眾人摒息以待。

鮮血並沒有滴到符文上，反而破了結界，嘈雜的人群聲再次湧進來，夾雜烏修然歡快的笑聲。

“哈哈哈。”烏修然止住指尖的傷口，好整以暇坐回座椅，“你們真拿我當三歲小孩哄騙嗎？”

滅了這三界，還愁搶不到哥哥？這群人可惡至極，尤其是藺知意，騙完哥哥又騙我。

藺知意聳聳肩：“無所謂，反正你輸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心思不純，並不是真心喜歡。師尊你也都看到了，這個臭弟弟有什麽好認的。”

烏修然啞然，將蓮花揉碎扔進嘴裏，狠狠嚼著。

重楚：……

你香，你是好弟弟，天天就知道演我。倒是把我身上的修為壓制解了，把限制人自由的金線撤掉啊。

這麽想著，重楚臉頰還是不受控制染上薄紅，嬌媚動人。

他站起身將手裏的仙魔大誓符文塞回給藺知意，話語間都是自己意識不到的嗔怒：“誰要你的破毒誓，拿回去。我去看看小二怎麽還沒準備好菜。”

轉身就迎來上菜的小二，重楚只好坐下。

藺知意突然捂住胸口悶哼一聲，重楚流露出焦急又很快冷靜下來面無表情，差點又被騙。

藺知意靠在重楚肩頭抓著他衣角氣若游絲：“師尊，我手受傷了不便動作，一會兒可以餵我吃東西嗎？”

重明月和王壹都是第一次見藺知意這般，驚得雙目圓睜。烏修然則暗裏翻了個白眼。

重楚嘴角略微抽搐，試圖拽開被抓住的衣角，對方力量之大根本就扯不出來分毫。

碰瓷！你割破了食指捂什麽胸口，而且再晚一會兒傷口就愈合了！

作者有話說：

藺知意：痛痛，要師尊抱抱親親才會好。

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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