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楚將豆包放上床榻, 小胖手緊緊抓著重楚的衣襟不肯放開。

他無奈地揉揉豆包的頭：“到家了，好好休息，我得回去了。”

豆包睜著淚眼朦朧的雙目，拼命搖頭：“我害怕一覺醒來, 阿楚哥哥也會像白狐, 像阿爹一樣離開我。”

重楚本想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又覺得對這麽小的孩子灌輸這樣的思想過分殘忍。就算豆包知道死亡就是離別，也經歷過離別, 他還是說不出口。

但他確實是打算離開豆包，一時半刻不知道用什麽謊言去安慰人。

“阿楚哥哥, 你能陪我睡覺嗎？”

小孩巴掌大的臉已經被淚水濕透，重楚無法拒絕。

重楚和衣躺在一側, 盯著天花板發呆。

不知道自己死遁的時候, 藺知意有沒有落淚。不過連小師弟死藺知意都沒哭，自己這個沒幫過太多忙的師尊死去，他更不會悲傷吧？

想著心裏有點酸楚,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低頭看著蜷縮在懷裏的人，鬼使神差喊了聲小意。

熟睡的人並無反應，重楚暗自嘲笑自己，豆包怎麽可能和藺知意有關系。

再說藺知意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個窮鄉僻壤，演戲不累嗎？

想著想著, 他陷入沈睡。

再次睜眼，重楚感覺身體漂浮不定，反應過來此刻正在水中奮力向前游。視線內有另一個人也在水裏漂著, 看起來已經溺水。

他正努力往那個方向游去, 要將人救起來。畫面突然倒帶, 回到落水前一刻，他在追逐某人，一邊追一邊問對方是誰，被逼急了對方竟直接跳入水中。

重楚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恍若隔世。這是已經快遺忘的曾經生活過的世界，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落水的人一直沒有動靜，他呼喊道：“快出來，我不會報警的，你別怕！”

“不要拿生命開玩笑！”

除了咕嚕泡就沒有什麽回應，他暗道一聲糟糕，別是溺水，隨即毫不猶豫跟著跳下去。

游泳是他的強項，不管什麽情況，得先把人救起來再說。

畫面再次倒帶，這次更早一些，許多人在教室上課。身後似有若無的視線讓重楚渾身不自在，回頭看去，只得見陌生的女同學靦腆朝他笑了笑，他回了一個禮貌的笑轉過身。那位女同學興奮得抓著同桌的朋友，信誓旦旦一定要拿下他。

老師正好抽重楚回答問題，他對答如流。等再次落座，那股奇怪的視線已然消失。

畫面一轉，他站在河邊，面前是之前教室意外有過照面的女生。

女生滿臉通紅找他要聯系方式，他不好意思道：“出來急，沒有帶手機，抱歉。”

“那可以一起吃個飯嗎？”

看到熟悉的同學過來，重楚朝他們打了招呼對女生委婉道：“我和朋友約了，以後再說吧。先走了。”

“又遇到搭訕的女孩子了？真羨慕你！”

“那是，剛開學，那些新生都在打聽那天招新坐在角落的帥哥是誰，這都第幾個了？”

“你們猜，到底誰最後能拿下我們的校草？”

“要不打個賭，我賭三班的莉莉。”

“那我賭六班的小青。”

“居然沒人看好本班的秋秋，我賭她！”

“話說，阿楚一直沒交女朋友，不會喜歡的是……”

“有不少男生給他表白，還有個是直系學長，上一屆校草，阿楚也沒接受啊。”

“我不管，我壓那位學長一票。”

幾人吵吵嚷嚷下註，當事人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股視線又來了，他心裏升起煩躁，跟蹤這事也忒缺德，到底是誰。

他福至心靈攬住一旁室友的肩膀，更強烈的被註視感出現。

重楚鎖定位置，大步往那裏跑去……

“阿楚，阿楚你在看什麽呢？”

“啊？”

重楚回過神，又是在水裏，但他已經精疲力竭，根本沒有看到落水人的蹤跡。

視線漸漸模糊，因為力竭無法出水換氣，他不得已在水裏翻滾咳嗽。越咳吸入的水越多，太陽穴突突直跳，冰涼開始蔓延。

“！”

重楚猛然睜開眼，胸膛起伏不定，額頭密密麻麻爬滿汗珠。他大口呼吸著失而覆得的空氣，艱難吞咽了一口口水。

竟然夢到以前的事，還夢到死亡瞬間。定是豆包今日的靈魂拷問刺激到大腦，許久不曾想起的記憶趁睡意攻擊了自己。

豆包已經睡熟過去，抱著重楚的腰死不撒手，他只好用上控制符把人移開，緩慢起身。

豆包的睡相很不好，重楚的衣服被他揉得亂七八糟，他也顧不上整理，按著太陽穴舒緩不適。

等平覆下來，重楚悄悄下了床離去。

人走後豆包無聲無息睜開眼，長長嘆了口氣。

窗外有人輕叩，是豆包阿娘。

“他走了。”

“嗯。”低沈的嗓音從屋內傳來，一眨眼的功夫，哪裏還有人畜無害的小豆包，只有一襲黑衣周身泛著冷意的仙尊藺知意。

“尊上傷養好了嗎？不能一直在這裏逗留，妖族也很不穩定，尊上還是得……”

“你是不是忘記自己身份，本尊做什麽自有安排，輪得到你指手劃腳。嗯？白傾禾。”

窗外的白傾禾身子一顫，匍匐在地連聲認罪：“屬下該死，還請尊上懲罰。”

“滾。”

白傾禾屏住氣迅速離開。

這幾日的角色扮演讓她差點以為，殺伐決斷的藺仙尊是個軟萌的小可憐。那可是眼都不眨，以一己之力就屠了整個仙盟的人啊！

“阿楚……”

藺知意垂眸摩挲著手裏的帕子，一頭銀色長發半披，鋒利的眉眼褪去了曾經的溫和，眼裏的陰郁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份陰郁又被撕心裂肺的痛楚取代，

“原來從一開始，你就救了我。”

——

落水的人被重楚用盡最後力氣推上了岸。

在趕來的醫生施救當中，修為近乎全失的藺知意猛吸一口氣清醒過來。四周是亂糟糟的警笛聲，以及一旁臉色慘白毫無氣息的人。

他後知後覺朝思暮想之人為了救自己，已經溺水成為冰冷的屍體。

他面色麻木，突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如何能讓他覆生？”

在眾人詫異目光中，他突然起身抱住那具屍體，再次躍入水中。

一旁的醫生大罵道：“能不能珍惜生命！殉情的時候能不能為家人考慮考慮！”

家人……藺知意淒婉笑了笑，我唯一的家人，為我死了。

在焦急等待中，一道白光閃過，兩人齊齊消失。

——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殺我……這次……便如你所願……”

“滿意了嗎？師尊……對……對不……”

對不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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