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生活太平靜總會讓人覺得不真實, 不免疑神疑鬼。

重楚意識到自己認錯妖氣，自嘲都是以前留下來的臭毛病，總覺得四處充滿危機。

轉身正準備離去，附近的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看去。

夜晚村裏沒什麽路燈, 只有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的白紙燈籠, 內裏蠟燭點亮，暈開朦朧溫柔的黃色光芒。

這是泉宕鎮的傳統, 亮著燈表示家裏有人。雖只能照亮門前僅有的空間，但夜裏外出回來的人遠遠看到光源, 便不會迷失家的方向。

重楚很喜歡這個習俗，自家門口的燈籠就從未熄過, 還被他畫上梅花。他也替豆包家畫了活靈活現的小狐貍, 豆包樂得在門口蹲好幾晚，就為了看小狐貍燈籠亮起來。

重楚感覺嗅到商機，但不好暴露自己全能, 引起更多註意。在發現有人開始賣有圖案的燈籠後，他打消了這個賺錢念頭。

而此時重楚隔著門戶很遠，加上烏雲遮月，光亮也照不到草叢，裏面有什麽也看不清。重楚放棄了用眼睛，改用神識。

還沒閉上眼, 一只毛茸茸躥了過來，與此同時之前感應到的妖氣也溢出幾分。

是之前豆包在山裏救過的白狐。

難道是沾染自己的靈力開了靈智，有妖化的跡象？

重楚瞬間腦補不少白狐報恩的故事, 心道豆包才不到十歲, 這報恩時間有點早, 便順手撈走它。白狐很喜歡重楚，沒有任何拒絕瞪著腿就攀上人，前肢牢牢抓著手臂，親昵地蹭了蹭。

和之前被大雨打濕了的觸感不同，這次毛發幹燥豐盈手感舒適，重楚瞇著眼多揉了幾把。

“阿楚哥哥！”

豆包邁著小短腿一路跑過來，也不知道這麽暗的夜，重楚還一身黑衣，豆包是怎麽發現的。

重楚目光移到手上的白狐，毛茸茸的白色毛發確實比較顯眼。

他站在原地等著豆包過來，白狐似乎不太安分，想從他懷裏扒拉出去，被他摁住。這個時候可不能在小朋友面前妖化，免得嚇到人。

“阿楚哥哥。”豆包臉上沾著面粉，眼睛笑成一條縫，露著一排小白牙，看著還真有點剛揉好要上鍋蒸的豆包樣，可愛又滑稽。

重楚不動聲色把白狐四肢箍住，避免它亂動。

“這麽晚了還不睡？”

豆包臉蛋通紅，揪著衣角扭扭捏捏。他的手上還有面粉，揉搓間深色褲子瞬間斑駁，地上也抖落不少粉。重楚眉心微皺，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亂糟糟的畫面，免得忍不住清理。

豆包囁嚅：“我在跟阿娘學做餅，這樣以後可以賣餅賺錢。”

“豆包真乖，努力為家裏分擔。”重楚笑瞇瞇誇他。

“其實，其實我想的是……”豆包不好意思看重楚一眼，又迅速低頭。

他的臉更紅了。

重楚摸摸自己臉，應該沒有異物才對。

“學完之後，我就能親手做餅給阿楚哥哥吃。”

重楚不疑有他，繼續誇誇模式：“那阿楚哥哥就等著你學成那天，一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嗯！”豆包喜不自勝，連想說什麽都忘了。他見到白狐眼裏喜悅更甚，伸手便要去抱，被重楚側身躲開。

“它身上染了病，你最好不要觸碰，避免感染。”

豆包焦急萬分：“啊，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染病？染的什麽病？阿楚哥哥抱著沒事嗎？為什麽我不能抱？”

“你太小了，這個病對小孩有影響，對我沒有影響。”

“這樣啊。”豆包蔫蔫看著白狐，殷切詢問重楚，“那它什麽時候能好起來？”

白狐越來越不安分，重楚迫切需要找機會教訓它，便對豆包說：“不確定時日，好了我會通知你。現在太晚了，你回家去吧。明日再見。”

“明日見。”豆包依依不舍看著重楚遠去，摸著下巴嘟囔著，“什麽病這麽奇怪，小孩不能碰，只能大人碰？”

回到河邊的小木屋，重楚用結界將白狐困在角落，嚴肅對著它。

“人妖殊途，你不應該對他抱有其他念想。”

白狐急得四肢亂爬，被結界限制行動範圍，只能朝著重楚齜牙咧嘴。

“生氣也沒有用，你的妖氣會害死豆包。”

“我就不明白了，你們這些妖怎麽都想著以身相許這個報恩套路？他只是隨手救了你，你卻要用你以為的方式去害他。而且怎麽就能確定對方一定會喜歡你？實際點旺財旺事業多好。”

“古往今來那些報恩的妖或者鬼，為了和人相戀，幹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自然都落得不好的下場，甚至灰飛煙滅。比如你那個前輩，九霄美狐小唯為了和將軍王生在一起，披人皮吃人心……”

白狐被迫聽了一晚淒婉的人妖戀故事，起初暴躁得亂叫亂爬，到最後哭得淚眼婆娑，差點沒把重楚的破屋給淹了。

重楚確定了，白狐確實能聽懂人話。因為講故事上了頭，他情緒也一直低沈，坐在桌邊默默喝水，緩解嗓子使用太久的不適。

此時他有些懷念秋露白了。

安靜的晨間沒有持續太久，門被扣響。

豆包捧著餅，看起來氣色不好，似乎是一夜未眠。重楚一開門，他就跑到白狐那裏看情況。

剛剛還趴著一動不動的白狐見門大開，“咻”地一聲跑沒了影。

孺子可教，就該躲人類遠一點，對妖好也對人好。重楚很滿意昨晚的教學。

豆包開心不已，白狐這麽生龍活虎，病肯定是好了。

“阿楚哥哥真厲害！我擔心白狐擔心得一晚上都沒睡好。”

重楚揉了揉豆包的腦袋，笑而不語。

“阿楚哥哥，吃餅，還熱著呢。”

看著餅的賣相似乎是豆包做的，重楚忍著被毒的危險撚起一塊嘗了嘗。賣相略有欠缺味道卻意外的好，看來豆包很有做餅的天賦，一晚上就學得有模有樣，假以時日，賣相會更好。

他哪裏知道豆包每天都在學，今天才鼓起勇氣送過來自己做的。

在豆包期待目光中，重楚吃了幾口停下，道：“豆包真棒，這餅一定可以大賣，能為你阿娘幫不少忙。以後你可以不用來了，專心賣餅。”

重楚想找機會把白狐轉移，不能因為自己的無意之舉留下禍端，要讓豆包健健康康長大，娶妻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既然要出門，順便把藏在傾光閣的儲蓄也取走，之後再買點秋露白，換個地方生活。

泉宕村很好，但他不想留太多羈絆，訣別的時候會不舍。現在和豆包的關系太過緊密，不是他想要的。

被肯定豆包自然很高興，但聽到後面的話，臉上悲喜交加。他是想為阿娘分擔，但也不想離開阿楚哥哥。

“我上午賣餅，下午還來好嗎？”

“也可，不過得等你生意穩定下來。”

一旦忙起來，豆包應該就不會在意自己消失的事，畢竟小孩子註意力很容易被轉移。

“那我今天就開始準備！”

豆包興奮地跑了出去。

一夜未睡，作息規律的重楚感覺些許疲憊，躺上床小憩，很快入了眠。

豆包慢吞吞走在路上，去的方向卻不是家，而是繞到一顆樹下，把躲在樹洞裏的白狐挖了出來。

白狐撲棱著四肢拒絕豆包的擁抱，甚至亮出鋒利的爪子。豆包生了氣。

“不就是在阿楚哥哥家待過一晚，怎麽就這麽生分？你不能離開我，知道嗎？”

白狐嗚咽一聲，沒有再反抗，瑟瑟發抖的身體被豆包環在懷裏，眼裏還閃著先前聽故事殘留的淚花。

小孩子是最難預料的，第二天豆包又來找重楚了，一切都在重楚的預料之中。他斥責豆包三心二意，幹一件事就該全力為之，沒有穩定下來之前都不要過來。

“送早飯也不行嗎？”豆包平日裏都是傻呵傻呵的模樣，如今紅了眼委屈巴巴。他不明白阿楚哥哥為什麽突然生氣。

重楚看得心軟，但又覺得這樣下去不對，豆包如果對自己產生依賴，以後分開對他傷害更大，只能對著他苦口婆心：

“你從家裏來回就得一個時辰，浪費這點時間，又會損失多少做餅和賺錢的機會。”

豆包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以後早起一個時辰。”

“小孩子多睡覺才能長身體，你不是之前老說自己長不高嗎？你要再睡少，就不長啦！乖。”

重楚盡量用輕快的語氣勸說豆包，豆包默默哭了會兒，見重楚不為所動一直堅持，只能咬牙同意。

搞定完豆包，重楚放出神識去尋白狐，白狐卻跟人間蒸發了一下，遍尋不獲。

要麽白狐已經殞命，自然沒有氣息。

要麽它學會了隱藏氣息，但修為至少要在自己之上，或者有特殊法器。泉宕鎮這個窮鄉僻壤難道還有其他大能在養老？

重楚不相信白狐已經喪命，也不確定是否其他修仙者的存在，只能進山裏試著看看能不能神識結合眼力這個笨方法，搜尋白狐的蹤跡。

路過一處地方，他來回走了幾步，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裏好像是自己覆生的地方，應該有個洞穴，怎麽如此平坦？

作者有話說：

重楚：好為人師也是個毛病，得改。

白狐：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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