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默醒了。在於邵放棄的時候。

燒了差不多兩件屋子，但沒有什麽大礙，於邵也只是受了一點輕傷而已。

他問於默：“你幹嗎又醒過來？”

於默楞了楞，看著墻輕輕說：“……救火啊。”

於是就再也沒和他說過話。

於邵以為他醒過來後，一切都能恢覆。恢覆到幾個月前的虛假夢境中。

於默這一睡，就好像把那幾個月的記憶睡沒了一樣。只有於邵傻傻的，似乎還活在像夢一樣的那些日子。可於默的臉上卻不再有任何表情。

一樓不能住了，於邵把房間搬回二樓。可於默不願意同他睡一起，不然就在沙發上一坐坐一晚。可以看得出他的態度是很抗拒的。

於是原本以為他開始接納自己了……卻又突然間把他當成空氣，就算看著他，也像穿透了他在看他身後的墻壁。原本氣氛便死氣沈沈的，現在就像在一杯變質的濃酸奶裏掙紮一樣，時間變得緩慢，空氣變得沈重，人也遲鈍呆滯。

於邵和他說話他從來不回，甚至不願意看他一眼。那天於邵受不了了，用力抱住他，不住的重覆著：“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當時的感覺就像那個夢一樣，被那個洋娃娃拋棄的感覺，孤獨無措全部鉆入心間，全身都涼透了，血液都沒有溫度。就像被全世界拋棄一樣！盡管，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多歡迎他。

可那時於默拼命推開他，甚至臉上帶著恐懼色彩，而那雙眼裏卻分明是恨意。“放手……”掙脫不開，於默平靜的說，聲音裏透著疏遠與冷漠。那是這些天於默唯一一次對他說話。於邵全身一僵，最後慢慢松開手。眼睛睜著，卻感覺什麽都沒看到。

他的腦子裏——除了於邵對他的傷害，什麽都沒有。不是他刻意，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不堪的畫面不斷的浮現在腦海中，就算他不願意去想，它們也會不聽話的鉆出來。有誰願意一遍又一遍的揭開自己的傷疤？也許表面看起來他很平靜，可於邵沒有註意到他的指甲已經狠狠的陷入手心了。一點都不痛，比起那些。

遠處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酒瓶的形狀，裏面插著一顆綠色植物，但是耷拉著葉子，半死不活的樣子。於默就這樣不知道看著那個瓶子還是植物，看了差不多一天。

期間於邵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翻了一本書，喝了一杯水，吃了一碗泡面，他不但姿勢沒變過，就連表情也沒有多大變化。那雙眼空洞的，像團黑色的霧。

第二天那顆植物連同玻璃瓶一起被丟掉了。

但於默依舊看著那個地方。

在催眠自己嗎？又想選擇死亡？離我遠遠的？用折磨自己來折磨我？

於邵睜大眼看著他，那眼神似有無數的疑問，可於默始終沒有看他一眼。最終於邵只得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想給自己那顆破爛的心一點慰籍？

才多少天，他就為了一個人，一具屍體，變成這樣……這麽可笑，也這麽可悲，盡管可恨，但是也沒有人可憐他。誰叫他自作自受。

這一個多星期裏，於邵簡直懷疑於默是不是活的，他幾次懷疑其實只有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別墅裏，盡管確實如此，於默是屍體啊。可是那不一樣，他覺得自己根本感受不到於默的存在……或許所有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他生病了，臆想出了一個叫做於默的人，自己還把那個人害死了，還愛上了他的屍體，然後那個人又活了過來，變成了像人一樣的屍體。什麽米醫生，什麽藥，什麽慕容川，什麽佐夏，什麽王志……其實都是他的幻覺吧？根本沒有這些人的存在，只是因為他得病了，才會想象出這些人……

好幾次於邵坐在於默旁邊看著他，都覺得他是假的。

就連刮胡子的時候，都覺得鏡子裏的人也是假的。

甚至他住的地方，都是假的？

於邵時常會恍惚，有段時間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想什麽，總會認為這一切是自己的幻覺，總會以為自己得病了。可是一旦清醒，又是一陣苦惱與無措，心慌意亂。

於默不同他說話，他也就不說話了。他們就像兩條魚，生活在同一個魚缸裏，但是誰都不理誰。

不是於邵不理他，而是於邵害怕和他說話後換來的漠視，心裏會很難受。

於邵幾乎夜夜失眠，看著黑黑的房間或者窗外的微光，時常會想以前的自己，然後自嘲一笑。以前的於邵和其他的十八九歲的男生看起來沒什麽差別，從來不會想太多，從來不為別人著想，惹了他的人不管誰下場都只有一個——慘，在同齡人中普遍的年少輕狂性格，總以為自己看起來放蕩不羈很有個性，家裏有錢超級了不起。心裏的真實想法，卻時常被藏著。從來都不會矯情的覺得難過啊，傷心啊，失望啊。是啊，他現在的樣子很可笑。

除了於邵對他的傷害，腦子裏就只剩一片空白，那還不如讓它就這麽空著，也不用因為想起那些事情而感到羞恥惡心，而想要死掉。於默覺得，他何必這樣活著折磨自己呢？活著能讓於邵更痛苦，那親手殺了他呢？會不會比更痛苦還痛苦？

殺了他自己就解脫了……

於默抱膝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於邵坐在窗前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和於默不過一墻相隔。但誰都知道，真正隔著墻的是心。

很久沒有撥過那個號碼了，於邵對備註的名字有些陌生遙遠的感覺。

但是他知道他們是一路人。

因為前些天，慕容川從船上掉到海裏了，後來被救上來了，對外說是意外。可於邵不這麽認為。當時還有記者來采訪，如果不是因為慕容川的身份的話。也是，原本以為他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二世祖，卻不想轉眼間就坐擁好幾家公司，並且手段毒辣，那麽久了，公司業績也蒸蒸日上，家業絲毫沒被他敗光並且還打理的井井有條，不禁讓人刮目相看。

當時看到外界對他的評價，慕容川只是淡淡一笑說了句：“放屁。”

誰知道他多努力的去學那些無聊的東西就是為了今天，表面看起來紈絝子弟又有誰看到他背後的辛苦與付出。他可不想矯情的說什麽：花兒的美麗背後，灌溉的是汗水與淚水。那些是放屁，不是為了獲得讚美那朵花沒事幹嗎要開啊。

不是為了今天的權利地位，他幹嗎要表面扮演只會花錢的二世祖背後又化身學習不要命的神經病。

可當他擁有了自己想要的，毀了佐家，逼死佐夏，眼裏看到的一切都像煙一樣飄渺，就連走路，都覺得在飄。

因為佐夏死了？他才神經了？然後從船上跳了下去……

是……

那天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只是覺得活著沒有意義而已。

既然想要的得到了，不要的也毀滅了。那繼續呆在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也是浪費時間，浪費資源，只是給地球增加負擔而已。

所以他跳下去了。

但很快便被救上來了。

有人聽到動靜，便焦急的跑了過去，然後叫船上的救生人員把他救了上來。

慕容川還沒沈下多深就有人抓住了他，索性不動任由那人將他救了上去。後來他解釋，只是頭有些暈，不小心掉了下去。當時在場的人聽到了還想笑，但礙於他的眼神便忍住了。

當然，那些人不知道他來的時候手上捧著個骨灰罐子，自然不知道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不小心”掉了下去。

於邵看到了那條新聞，沒怎麽在意，本來想打一通電話過去，最後看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滅，亮了又滅，還是沒有撥。

他不想和任何人聯系。

拿起一旁的煙盒，打開，倒了一下，沒有一根煙了。

用力將煙盒揉成一團丟到窗戶上，外面的天空看起來有些陰沈。

於邵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

沒有預兆的睜開眼，就好像他剛才並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而已，睜開眼後平靜的看著天花板，腦子裏就像塞了一團棉花。

窗外的天只是微微有些泛藍，現在大概五點左右。

於邵。

突然就像生了根一樣，紮在腦子裏，刺在心上。

他竟然看到，於邵的臉。那張放大的臉，浮現在眼前。每一個表情都牽扯到心臟處的痛楚。

於默睜大的眼一眨不眨，微張著嘴，直直的看著幹凈的天花板，眼裏卻是於邵的臉。看起來那麽平靜，看起來而已。

其實他已經瘋了吧，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這張平靜的面具下，就算再激動也只是一個表情。因為他死了。

竟然都忘了……自己是死的。

就算會說話會眨眼會動又怎樣，他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呼吸，他是死的。

細胞不會新陳代謝，不會生長分裂，明明是死的，卻一直維持現在的狀態。

他就是個怪物！

兀然用力抓緊床單，於默克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嘴唇也開始輕微抖動，最終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張不存在的臉。

於默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不想以這種方式活著……

就像世界上只有一個他這種人一樣，每個人都那麽正常，只有他是會說話會動的屍體，他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他本來就死了！

於默好多天沒有離開那個房間，好多天都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好多天看著某個地方發呆，腦子裏不是和關於於邵的過往，便是一片空白。

也好多天，沒有看到於邵了。

其實就算於邵在他身邊，他也不會看一眼的。但是至少他知道於邵在看著他，知道於邵就在他身邊。

他是討厭於邵的吧，對啊……他恨他，特別恨。

但為什麽一想到過去……就特別難受，都死掉了的心臟，竟然還會痛。也許是錯覺……難受也只是因為遭到那樣的對待吧？

可為什麽偶爾想起他的溫柔，便會更加難受？

真正的於邵是不會對他笑的那麽包容的……是不會為他露出心疼的眼神的……是不會顧及他的感受的……所以現在的於邵不是真正的於邵。那麽既然不是，就可以愛的吧？

對於這種想法於默突然無措了起來，他突然擡頭看向門口，幾秒過後將視線轉移到腳邊的枕頭上。

推開門的時候有種發虛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太多天沒有走出來了。

可是當他站在門口時，卻發現這裏那麽空，那麽靜，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盡管腳步放的很輕，可細微的聲音還是顯得尤為突兀，聽起來像踏在心尖上。輕輕在沙發上坐下，他看了看四周，茫然了。

為什麽沒有看到他？

午後的陽光金黃的可愛，輕輕在屋內跳躍著，於默盯著那幾抹漏進來的陽光，腦子裏空空的。他還在想：於邵呢？

就像有只大手，把天空的藍色包裝扯掉了一樣，露出原本的色彩——只有黑色才是真實的吧。那時於默已經坐了幾個小時了。周圍靜的連鐘表走路的聲音都聽得見。於默一直在想：殺了他吧……

本來就是他欠自己的不是嗎？

由他親自動手才是。

握在手上的水果刀顯得有些沈重，鋒利的刀鋒反射出冷酷色彩，刀沒有感情，刀刺入人的身體時是幹脆利落的，不會有一絲猶豫與遲疑。

用這把刀，刺穿於邵的身體……於默將刀舉起，彎了彎嘴角。

可是……於邵消失了。

房間裏沒有，客廳裏沒有，廚房也沒有，哪裏都沒有……

於默失望的坐在於邵的床上，那晚將刀放在枕邊，他睡著了。

只是覺得很疲憊。

於邵怎麽會消失了？

怎麽會……

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於默輕輕睜開眼。因為面對著窗戶，有些刺眼，他只能瞇著眼睛慢慢適應。

有人……

等他看清楚了，才發現窗前站了個人，背對著他。

擡起手揉了揉眼睛，於默從床上坐了起來，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那個人轉身了。

於默只是看到那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先側過身子看著他，然後整個人轉過來，慢慢向他靠近。

逆著光，看不清那人是誰。

但是絕對不是於邵。

不知怎麽的，對這個人沒由來的生出一股抗拒。潛意識裏他討厭這個人。

那人一步步走過來，於默的動作與表情也隨著他的靠近逐漸僵硬。

他微仰著頭看著那人，餘光瞥到枕頭邊的刀。

“嘿～”那人緩緩開口，並在於默前一步把枕邊的刀搶到手裏。

是慕容川！

於默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表情。下意識的想離他遠一點。

“還記得我嗎？”他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右手把玩著那把水果刀。

化成灰都記得……於默很想這樣回他，但最後還是選擇閉嘴。

慕容川讓他討厭到話都不想跟他說，應該是看都不想看一眼。

雖然於默並不回答他，還帶著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但慕容川不介意，他撇了撇嘴露出失望的表情聳了聳肩。

“你想殺了於邵？”他看著於默，把刀舉到於默面前。

於默直直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動靜。

盡管他已經說了三句話，可於默還是沒有理他，但是慕容川很有耐心，並且他本來就有些喜歡講廢話，反正他知道就算於默不回答他可也聽進去了呀。

“我說你們兩個啊，糾纏來糾纏去，死了又活，活過來又死，然後又活過來，你不累啊？於邵也是個神經病，要我是他就讓你死個透，誰都清靜了。你說是不是啊？”，慕容川自顧自的說，絲毫沒註意到於默逐漸變差的臉色。

在心裏罵了句神經病，於默轉身打算從另一邊下床出去，不打算理他。

慕容川雖然沒看著於默，但反應快，聽到動靜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過大，於默一下子摔到了床上。

不過床夠軟，應該不至於摔的內臟破裂。

只是於默看向他那表情，實在是——恨之入骨。

只是直直的看著慕容川，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甚至沒有一條血絲，眼白白的泛藍，眼珠又黑的不自然，大大的睜著，盯著他，滲人。幾秒過後，慕容川便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被他那樣看著。

僵硬的氣氛只維持了幾秒，慕容川訕訕的笑道：“幹嗎急著走呢。”說完松開了手。

於默依舊冷冷的看著他，見他松手，也便打算從床上起來，可剛坐起來還沒轉身就被慕容川按住肩膀壓在床頭。

心裏咯噔一下，突然就想到很多年前……

下意識的皺起眉，覺得慕容川很惡心，覺得被他碰到很惡心，“松手。”於默推了幾下後無奈力氣太小，便撇過頭不想看慕容川，冷冷道。

“終於說話啦？”慕容川笑嘻嘻的湊到於默面前看著他。

但是於默一點都不想看到他那張臉。

“這麽多天了，都沒發現於邵不見了嗎？”

聽到於邵，於默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但一瞬間又變回面無表情。

“嘖，雖然我曾經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慕容川悠悠道，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著於默的表情，發現他依舊冷冷的，沒什麽變化，無奈一笑接著道：“並且還是我親手殺了你呢。”雖然這麽說，可一點歉意都沒有。

“但要不是你死了，於邵怎麽會發現他那麽深愛著你呢？”深字咬的特別重，於默不耐的掙紮了兩下，但慕容川川手上的力氣絲毫未減。

“你不應該謝謝我？”末了慕容川很認真的問。

於默抿了抿唇。

慕容川挑眉，擺出無辜的樣子，“真正對不起你的是於邵好嗎？你願意理他都不願意理我，按理說我也算是把你從魔爪裏救出來的啊。”一副於默理所當然應該感激他的嘴臉，虛偽而又厚顏無恥。

“啊，也對……你也不愛於邵，就算他愛你也不能怎麽樣。”

“唉他可真可憐。”

他這樣說完，與於默對視著，卻總覺得他那雙眼裏全是諷刺。

於默看他的眼神，就好像說：夠你可憐？他愛我我不愛他他可憐，那你呢？佐夏可是愛你的啊，誰可憐？

慕容川的眼睛突然睜大，於默有些被他嚇到，疑惑的看著他。

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於默又不知道他們的事情，怎麽會那樣說！是幻覺。

但於默確實想說什麽。

他可憐我就不可憐？

“不對！”慕容川突然狠狠的盯著於默，雙手的力度也有些加大，完全將於默釘在墻上不能動。

“你愛他嗎？”慕容川突然問。

於默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不願意說沒關系，我幫你認清自己的真心好不好？”他露出偽善的笑容，陰惻惻的。

慕容川湊到於默面前。於默全身都繃緊了，尤其面部表情看起來十分僵硬，慕容川看得出他有些害怕。

膽小鬼。微微笑了一下。

在離於默的嘴唇距離十厘米左右處，“走開！”於默伸手推開他，卻被用力捏住手腕。

突然屈辱到極點的感覺，於默微微有些顫抖，他不是害怕，而是因為恥辱與憤怒。看他這種反應，慕容川嗤笑了一聲，松開於默，坐到床邊。

“你以為我對你有興趣啊。”

聽到他這樣說，於默全身一顫，然後瞪大眼看著慕容川的側臉，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

剛想下床離開這裏，卻恰好看到手邊的水果刀……

想到剛才慕容川對他羞辱，與那件事情，不自覺的拿起了那把刀。

慕容川餘光早就註意到了於默的小動作，所以在刀刺過來的時候早有防備，躲開了，可惜衣服被劃破了。

扭著於默的手腕，慕容川的眼神突然變得陰狠。

於默眼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動，他松開了手，刀掉到了床上。

“我來找你可不是為了讓你殺我啊。”慕容川瞇起眼睛，那表情看起來讓於默沒由來的有種危機感。

慕容川看著他，他看著慕容川。

少頃，慕容川呵呵笑著松開手。

湛藍天空幹凈透澈，也許只有遠離城市的喧囂，天才會這麽藍，這麽幹凈。海風不知疲憊的吹著，卷起層層美麗的浪花，看著他們撞碎在礁石上。巨大的豪華輪船上，除了工作人員，只有三個人。

於默剛才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海面，看隨著輪船駛遠留下的浪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都沒變過。

果然是個死人。慕容川諷刺一笑，可看向遠處的海面時，神情又添增幾分落寞。

看到於邵，慕容川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好吧，主角來了，他只能退場，不過他倒是想看看這一人一屍，能怎麽個惡心法。

慕容川臉上帶著痞笑，看著於邵，雙手攤開聳了聳肩看了看於默又看回於邵，然後一步一步向後退，離開於邵的視線。

“於默。”聲音很輕，剛出口，就被海風迫不及待的卷走了。

盡管很細微，但於默還是聽見了，他擡起頭不冷不熱的看著於邵。

不過幾天沒見而已……感覺他憔悴了很多。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說不出話，於默只是看著那張臉，那雙眼。

“你還恨我？”豪華的游輪，湛藍的大海，包容的天空，太陽也過分的溫柔了，這麽浪漫的氛圍，實在不適合問出這樣的話。

怎麽會不恨。於默選擇沈默。

“我知道，你恨我。”於邵輕聲說，那樣子真不像他。於默看著那張緊鎖眉頭的臉，就連眼中也帶著化不開的郁結。

“反正我們已經到這一步了。”於邵故作瀟灑的轉身，看著遠處的天空。

“沒有世俗，沒有輿論。即使這樣，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對不對？”他看著於默，那麽坦然平靜。

“於邵……”

“嗯。”

“我恨你。”

“嗯。”

“特別恨……”

“……”

他笑著，他在哭。

於邵平靜的看著於默，嘴角保持著淡淡的弧度。可看起來，仿佛下一秒面具就會碎掉。

“我啊，真的特別後悔。如果那次我告訴你我很後悔……特別後悔。你會原諒我嗎？”他那麽真摯的看著於默。

“不會。”於默搖頭。

“對不起。”

於默搖頭。

“你應該說沒關系。”

於默依舊搖頭：“我不會原諒你的。”

“那在你肯原諒我之前，我想知道，你……”

“不愛。”於默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堅定的看著他。又補了句：“從來沒有。”

不愛。

從來沒有。

原本拼命維持的笑容一瞬間垮了下來。

於邵從他眼裏看到了報覆的快感。

“你看吧，人家回答的那麽幹脆。”慕容川笑嘻嘻的聲音突然響起。

看到於邵僵硬的表情，慕容川接著又涼颼颼的來了句：“問的機會都沒有。”

於邵看著慕容川，眼底一片死灰。

“這麽快就結束，不好玩。”慕容川說著從身後拿出一把手槍，槍口指著於邵。

於默震驚的看著他，於邵卻十分淡然，臉上的神情絲毫未變化一分。

“餵，後退。”慕容川說著一直向後退，於邵也向後退，這有於默一個人停在原地，楞楞的看著他們兩個。

盡管慕容川臉上的表情很輕松，但手上的槍，卻一直指向於邵。

“我們來玩個游戲吧。”他突然看向於默，露出一抹不明情緒的笑容，很糾結卻又很怪異。於默看不懂。

於默不懂他在說什麽，疑惑的看著他，同時心中也介意著他手中的那把槍。

“你看。”慕容川說著朝天上開了一槍，“有子彈的哦。”

“他沒問出口的問題我來問。”他向於默擡了擡下巴，“你不回答，他挨子彈。答案不對，他挨子彈。”他直直看著於默，雙唇一開一啟，似乎真的只是在介紹一個消遣的游戲。

“你知道我會問什麽，也知道正確答案。”

“我不玩……”於默冷冷的說。

“不能喊停。”

“我不玩！”

“你沒有選擇！”慕容川拿槍指向於默，隨後譏諷一笑，“我忘了你早就死了啊。”

“慕容川！”於邵警告的看著他。

“那我們繼續。”他笑了笑，將槍指向於邵。

“你愛於邵嗎？”慕容川問於默。

於默看著他，不答，但目光卻移到了於邵身上。

於邵見他看向自己，朝他笑了笑，無所謂的，淡然的。

“十秒了哦，”說完“嘭”的一聲，於默眼睜睜看著於邵的大腿被子彈打出一個血窟窿，順著白色的褲子淌血，就好像於邵的心在淌血。一切都太快節奏了，於默都沒看清楚，於邵已經跪在了地上。

他受傷了……於默想。

可與此同時，自己曾經受過的一切都浮現在眼前，他被淩辱，被踐踏，被玩弄，被殺死……

應該開心才對啊。笑容浮現在於默臉上。

“你愛於邵嗎？”慕容川臉上掛著笑容，有種嗜血的興奮感。

於默一直看著於邵。我愛他嗎？

於邵單膝跪在地上，目光牢牢的鎖在於默身上。那表情絲毫看不出有多痛，相反是種釋然，安撫，與包容。

於邵……傷害他的人，愛著他的人。

“還有兩秒~”慕容川輕聲說，然後：“噢已經過去了。”話畢，於邵另一條大腿上也開出了一朵血花，猙獰的往外淌血。

於邵完完全全跪在了地上，臉色蒼白的可怕，就像死人一樣。他看著於默，皺著眉。於默看著他，帶著笑。

“你愛於邵嗎？”

“不……”只是覺得很累，嘴角也不自覺跨下，只是輕啟雙唇，吐出一個字，卻無故的覺得有些難受。

於默話剛出口，慕容川便毫不猶豫的朝於邵的腹部開槍。他幾乎要趴在地上，卻還拼命用手撐著，額頭上冒著冷汗，艱難的擡頭想看著於默。可是沒力氣，太痛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硬是擡起頭，眼前只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光，於默隱在光中，看不清。

“他要死了。”慕容川步伐緩慢驕傲的走到於默面前，“你為什麽皺眉？”慕容川伸出手撫著他的眉頭，於默嫌惡的避開。

慕容川笑了笑，拽著他的手腕將他帶到於邵面前。

於默怎麽也舒展不開眉頭，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悲傷，只有一個已經支撐不住，卻拼命擡頭看著他，快要死了，卻還對著他微笑，說不出話，只能用嘴形跟他說“對不起”的……於邵。

“你覺得夠了嗎？”慕容川看著於邵的臉，和於默說。

不想露出悲傷的表情。

盡管這一切都是演戲。

於邵想說什麽，可是無論怎樣，都沒有力氣開口，只能將目光牢牢鎖在於默身上，心口發緊。

有些脹痛……

於邵是坦然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

因為於默不愛他。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雖然會難過，會覺得悲傷，會覺得自己很可笑，但悲劇的錯誤開端，是由他引起的。那就應該坦然接受。

於默顫抖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於邵的臉，感覺很不真實。他撫摸於邵嘴角流下的血，撫摸於邵的傷口，手上全是他的血。將染滿血的手舉到面前，於默面無表情。最深層的感情，早就葬送在眼前這個人手中了。

於邵想著死前也得瀟灑一點，努力扯著嘴角，但最終露出的笑容醜陋又苦澀。他艱難的擡起手，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握住了於默舉在半空中的手。

於默回握著他，平靜的看著於邵。早就預料到的結局，有什麽好悲傷。

慕容川看著他們，實在不忍打破這種氣氛。

可有始有終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既然不愛，”他說著，將手槍塞到了於默手中。

“請開槍。”

“嘭——”

最後的槍聲，劃破天際。

於邵死了。

於默哭了。

我在自導自演的戲裏，清楚的聽到你說，你不愛我。

作者有話要說：

好蘇好悲壯的趕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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