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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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醒來嗎?

沒關系,反正你醒不醒,我都愛著你。即使你並不希望得到我的愛。但原諒我太自私。

於邵跪坐在冰箱邊,托起於默的手,舉高,在燈光下細細的看著,纖長的手指,蒼白的泛藍,但是卻那麽好看。

看起來十分普通,卻做工精致的銀圈,被小心的從紅色的盒子中拿出來,猶如世間珍寶一般被於邵輕輕用兩根手指夾著。

他透過那個銀圈向外看,卻無奈燈光太亮,遮蔽了一切。

“於默先生,你願意嫁給於邵嗎?”於邵輕輕將他的手舉到面前,雙唇緩緩在上面印了一下。

“你願意。”於邵微笑著,將戒指舉起,緩緩套到於默左手的無名指上。

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大小剛好,戴在於默手上也很好看。

“於邵先生,你願意娶於默嗎?”於邵凝望著冰箱裏的那張臉,笑容略顯病態。

“我願意。”此時他臉上溢出滿滿的幸福,幸福的差點想要落淚。

“不管你是人是屍,不管你恨我與否,不管你會睡多久,就算一輩子,即使你不能保持現在的樣子,即使你會慢慢腐爛,我也會一直愛你,一直,一直……”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異常認真,即使於默的眼睛依舊死死的閉著。

取出另一枚戒指,將它放在於默的拇指與食指中間,輕輕托起於默的手,為自己戴上。

左手用力握緊於默的左手。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對吧?”

托起於默的脖子,他俯下身,在他唇上虔誠的一吻,吻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深情。

萬籟俱靜的深夜,在唯一個開著暧昧燈光的房間裏,於邵和於默完成了結婚儀式。

那麽簡單,那麽幸福,——也那麽可悲。

那夜於邵沒有回房間,他一直守在於默身邊,在冰箱旁邊睡著了。

慕容川諷刺一笑。於邵簡直沒有得救了——原諒他還喜歡玩偷窺游戲。

你因為恨接觸那個人,你以恨為動力,恨是你的全部——你的世界裏只有恨,包括你“愛”那個人也是因為恨,所有的一切都是源於恨。

以恨為因的愛,以愛為名的恨。

只是想用虛假的愛作為報覆的籌碼,當初他接近佐夏,並未想過讓他愛上自己,畢竟沒有誰那麽容易成為同性戀,原本只是想從佐凡煙入手,卻不想佐夏那蠢家夥……

為什麽佐家所有人他都不放過,偏偏留下來佐夏?他不清楚,也不想明白。

人生的戲臺,難免在哪一出“入戲太深”。

可一旦陷進去,沈淪了,迷失了,等待的只有“萬丈深淵”與“粉身碎骨。”

慕容川所有的感情流露都不是真實的,甚至對待自己也從來沒有誠實過。想欺騙別人就不得不時時刻刻都做個好演員。

他封閉自己的所有。

他殺死自己的情感。

他捏碎自己的真心。

所謂真心與愛,那些都是假的。於邵?他算什麽!不過是在大海上迷惘飄泊時遇到的一只船只罷了。是因為心存感激才會動心的嗎?感激他的殘忍,感激他的無情,感激他的冷漠,教自己學會了如何在殘酷的現實中活下去,如何將別人欠自己的一筆一筆甚至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就是因為不想別人好過才要活下去。

不是嗎?

可當慕容川心情頗好的走到房門前發現,地上擺著晚上送來的飯菜,佐夏竟然沒有吃。

雖然佐夏有一段時間確實不吃飯,尤其上次逃跑,在地鐵站被抓回來後,幾乎三天不吃不動,像死了一樣,最後被強行灌食,過了幾次後就主動求饒了。

就算吃的不多好歹也會乖乖吃飯,今天怎麽了?

媽的!又跑了還是又發神經了!

本來心情還算可以,現在一下子烏雲蓋頂,只因為他看到門外的飯菜沒被動過?

打開房門後,慕容川先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接著便有種不好的預感。

床上的被子被掀開一半,可以看出有人躺在床上然後掀開被子下床,但是沒有人影。

空氣中似乎有些怪味。

也許是太多天沒有通風的原因吧。慕容川想。

可是佐夏人呢?!

環顧了一周,慕容川註意到浴室的門虛掩著。

去洗澡了?慕容川疑惑的走過去,推開門——

這是假的嗎?

佐夏躺在地板上,脖子輕微側向一邊,身體躺著的姿勢讓人以為他睡著了——如果不是因為他身下的那一灘血的話。

水龍頭依舊緩緩的流著水,然後消失在洗手池中,不時有水順著洗手臺滴下來,滴到地板上,或者已經變得黏稠的血液上。

突然間四周靜的厲害。

慕容川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音。

“噗通”“噗通”“噗通”……

那麽有規律,那麽平靜。

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擡腳進入浴室內,每一步都踏在地板的水漬上,發出細微的聲音。

緩緩單膝跪下,他伸手探了探佐夏的鼻息,沒有呼吸,俯身趴在他的左胸口,沒有心跳。

手指顫抖著伸向佐夏的眼角,一滴水,滴到手上。

他看著指腹上的水珠,就連自己突然間的悲傷都沒發現。

那滴淚還是落下來了。

佐夏的頭也輕輕歪向一邊。

死……了?

終於死了。

佐家的人,全死了。

除了自己,但是他不會承認他是佐家的人。

死了啊……

慕容川細細端詳著佐夏的臉,他黑色卻幹枯的頭發,他微微皺著的眉頭,他輕輕閉著的雙眼,還有那雙依舊紅艷如血的雙唇。

這幅外表,和自己並沒有相似到什麽程度。

但是他們流的血可是一樣的。

一樣的啊……

慕容川緩緩坐到地上,背靠在洗手臺上。

佐夏死了。

佐夏死了。

佐夏死了!

他死了……

這樣一個懦夫,怎麽會死了呢?

也對,那麽懦弱的他,肯定不會自殺,當然是意外死亡。

可是沒有他的允許就算是意外死亡也不行啊!

“誰叫你死的!”良久慕容川才朝他低吼。

可佐夏依舊靜靜的躺著,閉著眼的臉上滿是死亡的平靜與淡然。

“你憑什麽死?!”用力拽起他的領子,將他提起來,慕容川翻身壓在佐夏的屍體上,雙腿分開跪著,把他按洗手臺上。

可佐夏像個玩偶一樣,沒有力氣支撐的頭歪向一邊垂下,雙眼依舊緊緊閉著。

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

“可惡!”

慕容川用力將他摟入懷裏,粘稠的血液粘在昂貴的襯衫上,懷裏的人已經徹底冰冷了。

你怎麽可以死……

那這世界上不就只剩我一個人了嗎?

不對!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能活的好好的,你算什麽!

可是你為什麽要死……

為什麽要死……

為什麽要死!

緊緊的抱住佐夏,慕容川始終平靜的崩潰。

他竟然在發抖。

他竟然覺得呼吸困難。

他竟然抱著一具屍體,而且還是佐夏的屍體!

他要瘋了!

佐夏的身體已經僵硬,身下的血液看得出凝固了有一段時間,也就是說他徹底死透了。

死透了……

為什麽一時間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如果把報仇作為人生第一目標,當最後一個仇人也死了,那他的世界還有什麽意義呢?

而且佐夏死了,他為什麽會那麽在乎?

慕容川知道於默的事情是怎麽回事,也知道有米醫生這個人的存在,或許他不是人,但是無所謂了,知道這些又怎樣。

他不想讓佐夏“活”過來,既然死了,那就死了,他不是於邵。於邵的偏執簡直到了讓人惡心的地步,他可不。

死掉的人為什麽又要活過來?

佐夏也是不想再活著的吧?於默又何嘗想?

浴缸裏放滿了溫水,慕容川將佐夏輕輕放進去。

透明的水,很快被染成了淡紅色。

傷口處已經不會流血了,也許是流光了吧。慕容川專註的為他清洗身上的血漬。

如果死了,那就應該認清宿命,化為一堆灰,永遠沈睡在地下,未必不好。

可是他真的死了嗎?

輕輕摸了摸佐夏的臉,沒有一點生氣。

四肢早已僵硬,看起來確實是一具屍體。

看著地上的血灘,慕容川淒淒的笑著。

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那麽,大家一起去死吧?

浴缸裏淡紅色的水被吸到下水道裏,佐夏的屍體也隨著水流動了動,讓慕容川發生錯覺,以為他還活著。

活著是折磨,死了是解脫。

慕容川直直摔到地上,躺在那灘血上,那是佐夏的血。

浴室裏所有的水龍頭都被打開了,連花灑也是。水嘩啦啦的流,血也一點一點被沖走,隨著水流緩緩蔓延到下水道。

慕容川疲憊的閉上眼。

佐夏死了,佐凡煙死了,佐夏他爸他媽,都死了,佐家的人,全死了。

王志死了,於默死了,於邵,還沒死,慕容川,還沒死。

其實,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空虛的事情,尤其是所有寄托都沒有了。

出身貧賤,生活在最底層的人,就活該被踩,被往死裏踩,多努力又有什麽用。

於邵看似擁有一切,其實什麽都沒有,慕容川是一出生什麽都沒有。

早就恨透有關這個世界的一切了,卻還是死皮賴臉的活了這二十多年。不就是犯賤麽?

多少人苦苦掙紮大半輩子,庸碌終生,到死那一刻還妄想著自己會有翻身的時候。確實有,變成骨灰了慢慢翻吧。

真不明白,明明都沒有意義了,卻還要活著。

他現在可是站在最高層了,所有人都被他踩著。

可是他還是什麽都沒有。

他從來沒有把慕容家的那些人當過親人,他已經很難接受別人的感情,何況付出。

佐夏呢?

沒關系,他已經死了。

慕容川醒來已經第二天了,水依舊嘩啦啦的流著,地上的血漬被沖的差不多了,但白色的瓷磚上還是有淡淡的紅印。

搖搖晃晃的坐起來,頭疼欲裂。

佐夏的屍體被泡的有些浮腫,還算大的浴室裏有股奇怪的味道。

“死了。”慕容川看著佐夏的屍體,聲音沙啞的說,眼裏竟隱約帶著哀傷。

佐夏被火化了,慕容川拿著他的骨灰,站在船上,從早上一直站到下午。

輪船行駛的不快,但此時離岸邊已經很遠了。

湛藍的大海,湛藍的天空,佐夏隨著海風,不知飄向何處。

也許他是愛著佐夏的。

也許……

最後他還是決定,將他海葬。

沈睡在地下不好,又冷又臟,公墓也不好,因為沒有人會去祭拜他。不如隨著海風,飄到哪裏是哪裏。

他不會像於邵那樣,自私的把死了的人弄活。

到最後還不是自食其果,一人一屍互相折磨著,直到於默又“死”了。

骨灰罐也被他丟進了大海。

他站在船尾,佐夏的骨灰一直向後飄,在他的視角是向他的相反方向飄,他不斷後退,骨灰不斷向前,已經不知道骨灰罐被丟掉的地方在哪裏,似乎一切都隨著佐夏的骨灰飄在海面上後被丟掉了,都離他越來越遠。

慕容川看著前方,搖搖欲墜。

這是結束吧?

於默再也不會醒過來。

而他會一輩子都守在這裏的吧。

看來,之前想好的,也不用了。

於默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於邵搬到那個房間,和於默住在一起。於邵的生活一成不變,他不需要去公司上班,不需要去學校上學,他什麽都不需要做。他每天都陪在於默身邊,除了在他身邊,哪裏都不去。

他爸也早就把他忘了吧,卡上的錢越來越多,每次都是想到了就打給他,而每次打得錢夠一個普通人過好幾輩子。

所以物質類的,他不需要愁。

可錢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麽用了。

但是沒有錢他又怎麽活?

於默強迫自己閉上眼,強迫自己暈倒,強迫自己死亡,強迫自己忘掉一切,強迫自己忽視於邵的付出,強迫自己不再接受他的感情……

他一直在為難自己。

也在為難於邵。

原來的那麽多他本不應該承受的,那些不幸他也不應該遭遇的。

不要睜開眼,永遠不要……

如果覺得世界太骯臟,死亡能切斷和它的聯系嗎?

一直一直催眠自己……

到最後真的催眠成功了。

於默的大腦開始慢慢死亡,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徹底死透了吧。

如果於邵愛他,這也是很好的報覆不是嗎?

“原點。”於邵撫摸著於默手上的戒指,輕聲說。

細細的吻著於默的指尖,於邵眼裏全是瘋狂與迷亂。不行……你不能一個人死,你怎麽可以拋棄這個世界包括我?

就算你從來沒有選擇過我……

我愛你。

我愛你。

我真的愛你,我愛於默——不止那具屍體,是全部。

他實在想不到,幾天前還好好的,現在卻又“死”了,就像當初他也不敢相信於默醒來了。這一切都是夢嗎?

也許於默根本就沒有死。也許根本沒有於默這個人。也許這一切只是於邵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到現在還沒有醒。

那快點醒過來吧。

這個夢太可怕了。

他多希望自己沒有愛上一具屍體,沒有愛上於默。

更希望自己沒有給他那麽多的傷害。

於邵忍不住俯下身輕輕吻了吻於默,可是吻完後過了好久於邵都沒有看到他醒過來。失望的關上冰箱門,於邵的眉頭始終打了個死結,解不開。

冰箱裏於默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他好想睜開眼……

不行!

不可以睜開眼!

死了的人不應該再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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