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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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了多少?”於舟靠近彭姠之,悄悄問。

彭姠之伸出一個手指頭。

“1000?”

“100,”彭姠之拉拉紀鳴橙,“我倆,包的一個。”

“可是親友不是會登記隨禮金額的嗎?”於舟瞳孔地震,“你怎麽好意思的?”

“我不要臉唄,”彭姠之撥撥耳墜子,嗤笑,“我能有他不要臉?我要是去問,‘渣了我的前任請我出席婚禮,該送多少,在線等,挺急的’,底下的回覆能讓我把這100都省了。”

“有道理。”於舟點讚。

“嗯哼。”彭姠之正襟危坐。

雜七雜八地聊了會兒,婚禮就正式開始了,李喬打扮得人模狗樣的,站在波浪式的海洋燈光裏,等待新娘緩緩向他走去。

“你看他那樣你看他那樣。”席上還有其他人,彭姠之不好笑出聲,只能八風不動地耷拉著嘴角,眼神一瞥,示意於舟看臺上的李喬。

精神抖擻,眼含熱淚,滿臉驕傲,深情款款,出人頭地。

比他配音時候的情緒層次還要豐富。

“你看他,以為自己跟黃大明似的。”彭姠之豎起手背,跟於舟咬耳朵。

“這孫子我最知道他在想啥,他現在肯定在想自己是全天下最帥的王子,和公主歷經磨難佳偶天成了。”彭姠之磕著瓜子,看他們深情對視。

“實際上正常人眼裏怎麽評價這場結合的:這男的不想努力了。”或者是,這姑娘哪哪都好,就眼神太差。但彭姠之只想罵李喬,別的不說。

紀鳴橙看她妝容精致地抓瓜子和花生,磕得咯吱咯吱還帶解說的,忍不住用眼神提點她,見她毫無反應,反倒於舟目光遞過來,跟紀鳴橙對視一眼,彎著眼角笑。

紀鳴橙笑了笑,眼神移開,蘇唱看過來,二人又交換一眼,蘇唱擡手,食指指腹在自己太陽穴輕輕點兩下,然後垂下眼去,沒有說話。

於舟“撲哧”一聲捂著嘴笑,瞄眼蘇唱。

然後悄悄湊過去,笑著說:“還好,其實我覺得,不喝多了砸場子就好。”

“嗯。”蘇唱帶笑點頭。

彭姠之保持一個側坐的姿勢,輕蔑地擡頭望著那對璧人,耳邊是李喬宣誓的話語。不得不承認,好歹是個CV,他的嗓音buff很有欺騙性,總給人一種,會天長地久的錯覺。

他穿著裁剪精良的西裝,打扮成彭姠之見過他最體面的模樣,溫柔地笑著看著他的新娘。

這席上除了彭姠之,恐怕都是真心祝福他的吧。

因此彭姠之的這份diss,淹沒在浩瀚的盛會裏,那麽那麽的微不足道。

就像她曾經付出的那三年一樣,那麽微不足道。

彭姠之突然就安靜了,胳膊撐著椅背,翹著二郎腿,嘴唇漫不經心地一努,然後輕聲問紀鳴橙:“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過嗎?”

“知道。”從26歲,到29歲。

“哈,你這麽遺世獨立的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都知道,那整個圈兒都傳遍了吧。”彭姠之滿不在乎地笑了,聲音很輕。

但她這次不僅用了成語,還用上詩句了,紀鳴橙看向她的腳尖,她一下一下地悠著高跟鞋,吊兒郎當地把腳後跟退出來。

紀鳴橙按部就班地想起26歲的彭姠之,那時候她和李喬是圈裏的“金童玉女”,李喬由於是男CV,關註度比她大一點點。

他們倆在圈裏是毫不避諱的,在彭姠之不知道的時候,李喬甚至曾經背著她高談闊論過彭姠之的身材,說她跪在家裏擦地時,屁股很翹。

那是在他們戀愛第二年快結束的時候,紀鳴橙從洗手間出來,正要推開ktv的門,就聽到這一句。

她沒有進去,然後走到門口吹風,跟媽媽打電話說,稍微坐坐就回去。

正講著電話,轟隆聲懟到路邊,彭姠之從機車上下來,手裏搖著車鑰匙,婀娜多姿地往ktv裏去。

上臺階時她笑著回李喬的消息,說:“哎呀,就來了,你再稍微等一會兒嘛。”

然後她停下來,對著ktv外邊反光的裝飾墻,輕輕撥了撥頭發,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又笑了。

紀鳴橙把目光收回來,跟紀媽媽說:“我現在就回去,大概半小時到家,到家給你發消息。”

站到路邊攔車,彭姠之的大摩托就在身側,那時候是金屬黑的一臺,和它的主人一樣,囂張、強硬而驕傲。

看一眼就覺得,應該永遠自由,永遠恣意,永遠在風裏。

輕輕的啜泣聲將紀鳴橙拉到現實,臺上在放抒情的音樂,催人淚下地回顧新郎新娘的戀愛史。

而臺下,彭姠之在哭。

於舟慌了,忙找晁新要紙巾:“餵餵餵,你幹什麽。”

彭姠之嚎啕大哭。

這也沒喝酒啊……於舟頭皮都發麻,拿起紙巾就往彭姠之臉上蓋,恨不得幫她遮住周圍人的目光。

“你別擦我眼睛,妝花了!”彭姠之罵她,咬著拳頭想克制。

克制不住。

“不是,你哭什麽啊……”於舟慌死了,愁眉苦臉地看一眼紀鳴橙,紀鳴橙也沒有料到,轉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彭姠之。

“你別告訴我,你還對他餘情難了啊,這個渣男。”於舟握住她的手,很著急,拼命壓低嗓子說。

“不是,不是,”彭姠之打了個嗝,抽抽嗒嗒的,“我每次參加婚禮都要哭,每次一抒情我就哭,大爺的我也控制不住啊。”

“你看那個大屏幕,那倆人,多不容易啊。”她傷傷心心地抽泣。

於舟哭笑不得:“搞沒搞錯啊大姐,那是你前男友。”

蘇唱忍不住,側過頭笑起來,晁新也是,向挽深沈嘆氣,再幫她討兩張紙巾。

紀鳴橙眨眨眼,略低頭,波瀾不興地望著她。

彭姠之突然就覺得,沒有司儀的聲音了,也沒有煽情的bgm了,更沒有那對執手相看淚眼的苦命鴛鴦了,只有紀鳴橙,只有紀鳴橙安靜又幹凈地看著她。

眼睛漂亮得似琉璃,清透地散發暗色的光暈。

“我帶你去洗手間吧。”紀鳴橙說。

彭姠之抽抽鼻子,把手遞給她。

洗手間門一關,嘈雜的悶響也完全聽不見了,彭姠之頭暈腦脹,用紙巾擦一把鼻端,然後開水洗手。高級酒店是不一樣,觸手生溫,連水流都這麽會討好客人。

紀鳴橙站到一旁,輕聲說:“這裏面沒有人,你可以說。”

小白羊憋壞了,她最知道她有多能說。

看電視能嘰嘰喳喳對每個人的行為做出標記式的評價,做飯喜歡念叨你看姐的刀工是不是舉世無雙,賞花也要嘖嘖兩句說你這水仙到底跟蒜苗有什麽區別啊,在床上要問紀鳴橙我這樣你是不是有很有感覺,這樣這樣呢?

她一定想說極了。

果然,彭姠之被遺棄的小狗似的看她一眼,然後說:“我其實比你們都早知道他是渣男。”

委委屈屈的,紅著眼睛,努力做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但我賤啊,我真的,有時候我談戀愛特別賤骨頭,就因為我睡不著,他不嫌我吵,有天他陪我熬夜,在我旁邊睡著了,頭搭到我肩膀上,就,跟我兒子似的你知道嗎?”

她眼妝都花了,但說到最後一句,她帶著哭腔笑起來,自己也覺得很滑稽。

紀鳴橙望著她,清淡地勾勾嘴角。

“就因為我老記著那一會兒的溫柔吧,我就跟他堅持了挺久。”

彭姠之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優點,也可以稱之為缺點的特點,她很願意記住別人的好,哪怕是一丁點兒,她能放得無限大,甚至會一葉障目,眼裏只有這一丁點兒。

“他是我談的最久的一個,也是我……”

以為會結婚的那一個。

“但你別誤會,我哭不是因為還對他有餘情什麽的,早沒了,只是乍這一看這孫子結婚吧,還是惆悵,還是感慨,你懂嗎?就覺得以前的我,挺好哭的。”

為什麽好哭,她沒有展開講,或許是覺得自己傻了吧唧的,跟這貨耗了三年。

“還好沒結婚。”彭姠之狠狠吸一下鼻子。

“嗯。”紀鳴橙終於說話了,但也就回應了這一個字。

低頭望著角落的垃圾桶,側臉像冰雕出來的一樣幹凈清透。

彭姠之心裏一動,上前抱住她。

“橙子……”她軟軟地叫她。

“嗯?”

“我的福氣在後頭呢,對吧?”她把頭靠在紀鳴橙的肩膀上,橙皮的香味很安神,一點都不刺鼻。

“是,”紀鳴橙頓了頓,輕聲說,“彭貴妃。”

“噗。”彭姠之笑出來,很驚喜:“你又接梗,這不像你啊。”她也會看這些宮鬥劇的嗎?

閃著淚眼望她:“你不會在哄我開心吧?”

紀鳴橙沒說話,神色不太自然。

彭姠之恃寵生驕,指使她:“手,放我腰上,抱我會兒。”

紀鳴橙的手擡上來,圈住她的腰,倆人對視,彭姠之的心臟又不聽使喚了,不過這次不是刺激,而是拉扯得有一點幸福,她像經過長夜的寂寂旅途,終於看到地平線上有一線稀薄的光。

像氧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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