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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 定風波(8) 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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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芙記得,從前偶爾早起,是為了嘴饞,吵鬧著要二哥帶她去早市吃好吃的。

二哥睡眼惺忪地被她拽出被窩,只得一路打著呵欠帶她去吃街拐角處的小煎包——一面蒸得白香香的,一面煎得金黃。再配一碗酸辣湯,一勺下去,便徹底驅走了從嗓子眼兒到胃口的寒氣,又熱又辣,暖得人直打顫。

而此時,她們正覷步走在閣廊之上,遠遠望見有不少宮人正忙於勞作奔走。小小的黑影合在輪廓模糊的宮墻高檐下,稍走得遠些便看不見了,似乎被皇城吞噬了一般。

而天色仍未亮,星子點點浮在半明半暗的空中,輝光寒涼。

雖是六月裏,可近日天氣轉涼,林芙她們換上的宮裝略顯單薄,叫人有些冷。等走到那水雲閣時,大家都已給凍得清醒了,半點瞌睡也再無。

據說這水雲閣,原是為著先帝一位寵妃喜歡聽戲而搭建的。後來那妃子失寵,這戲臺也就荒廢了。如今卻用來給她們這些貴女做早課之用了,當真世事難料。

水雲閣四面環水,唯有一浮水長廊通向湖中一處高臺樓閣。有宮女兒點了宮燈在前引路,閣中早有教課姑姑等候著,向她們行禮道:“諸位貴女,奴婢繡春,掌宮中禮儀司,也是各位的教導姑姑。”

四人皆向她回禮。林芙打量這樓閣,只見四面皆開了數扇落地木窗,清風徐來,湖霧氤氳,將遠處人聲掩去七八分,果然清凈。只是那屋宇梁頂上,卻是雕花繪彩,畫著許多故事,好不熱鬧。

唐書雁好奇道:“聽說,先帝有位蘭妃娘娘喜歡在此聽戲,這上頭畫的,都是戲文裏的故事,是不是?”

繡春姑姑恪禮微笑道:“唐姑娘說得不錯。不過,這都是閑話了,咱們還是正事要緊。諸位還是先入座吧。”說罷,請指向閣中那四張桌椅處。四人皆挑了位置坐下了。

繡春姑姑站在前頭,道:“姑娘們,既入了宮,奴婢便少不得要跟諸位說說這宮裏的規矩。咱們宮裏,正經主子只有三位,便是太後、皇上和皇後。皇上管轄前朝,太後和皇後統轄後宮,是連皇上也不能插手過問的。”

喬蓉道:“難怪,聽說這宮裏誰都想做皇後。不過現在後位虛懸,關昭妃一家獨大,後宮現在都得聽她的吧。”

繡春姑姑看了她一眼,道:“非也。後位虛懸,後宮便是太後做主,貴妃娘娘只有協理六宮之權。將來有了中宮,這權力是要跟著中宮娘娘走的。”

喬蓉失笑道:“關昭妃現在位同副後,遲早有一天會登上後位。協理不協理的,又有什麽要緊。”

唐書雁嘆氣,道:“姐姐,後位之事,不是我們可以妄議的。”

喬蓉這才發覺自己又失言了,趕緊心虛地看了繡春姑姑一眼。不過,繡春姑姑並無責怪之意,而是和藹道:“後位之事,自有皇上與太後商議,確非我們可以妄論。咱們只要把手頭事做好了才是緊要。”

眾人皆應道:“是。”

接下來,繡春姑姑便要她們拿起那《宮訓》,細細讀起來。

這《宮訓》,便是對宮規的講解,據說是由歷代皇後所編,是每個宮人都要訓讀的。然內容冗長,實在無趣。

林芙呆呆看著那書本,在宮燈掩映下,書頁的色澤越發令人走神。繡春姑姑的聲音和著那風聲水聲鳥鳴聲,在耳邊縈縈繞繞,卻一個字沒往她心裏去。

方才喬蓉一番話,將她心裏攪得惴亂。現在細想想,關昭妃對後位也一定勢在必得,她又曾那樣得罪了關家,想必以後日子不會好過。

她甚至覺得,這一切會不會都是爹爹想多了,或許太後叫她們進宮來,真的只是因為膝下寂寞,想找人侍奉罷了。什麽後位不後位的,又與她何幹?皇帝雖是個需要皇後的皇帝,可他也是個大活人,他那樣寵愛關昭妃,想來是對她有情,又為何會選了她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去做皇後?

林芙越想,越覺得腦袋亂哄哄的。手中書頁被風吹過了幾翻,她都不曾察覺。

繡春姑姑往她這兒瞧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了,咳了好幾聲。林芙趕緊回過神來,才發覺天已大亮了。金醺醺的晨曦點映在湖面上,閣中四處都晃動著明亮的水波光。

繡春姑姑嘆氣道:“諸位許是疲累未過,才如此不用心。罷了,今兒第一天,奴婢就不為難你們了。等下用過早膳,便是早課,還請諸位在巳時準時回到這裏來。”

眾人大喜,一下精神過來,拜別過繡春姑姑,便趕回紋錦殿去用膳休憩了。

可惜,林芙興沖沖回去用膳,卻發現膳食並不十分如人意——這些粥菜雖精致,但太後講求養生,味道都十分清淡,非她所喜。

她只好假裝是在吃那小煎包與酸辣湯,可惜這口味實在大相徑庭,不過幾筷子,便沒了胃口。蘇筱雲擔心道:“姐姐,你再用些吧?”

林芙搖頭道:“不了。”

喬蓉難得地與她意見一致了一回,將碗一推便不吃了。唐書雁倒是又慢悠悠用了些粥菜,似乎很合她胃口。蘇筱雲則將自己碗裏的都進得幹凈,一點不浪費。林芙看見,甚覺慚愧,咬牙也逼著自己都吃盡了。

用了早膳,又要奔波去水雲閣上早課。這一來一回,幾位嬌生慣養的貴女都已氣喘籲籲,更遑論繡春姑姑並不給她們喘氣的機會,而是一刻不歇地教起了宮中禮儀等。

好容易挨到了用午膳的時間,不過才休憩片刻,就又要趕到壽安殿去侍奉太後。林芙突然覺得,她從前偷偷翻墻摸爬滾打淘氣一天,都沒這麽累過,可真是奇怪。

去時,太後正在正殿抄著佛經。見她們來了,便吩咐道:“來,陪哀家一同抄吧。”

檀溪姑姑早已為她們備下了筆墨紙硯。

整整一個半時辰,無人敢開口說話,只是都抄得手酸,腕子也漸漸不聽使喚了。又聽太後在上頭悠悠然道:“檀溪,今日你備的紙張不夠啊。”

檀溪姑姑忙請罪道:“奴婢這就再去偏殿拿些。”

太後道:“不必。林芙,你去替哀家拿些紙張來。”

林芙正悄悄甩了下手腕子,聞言一驚,想是自己不專心被太後給惱了?可看太後神情並無異常,只得領了吩咐去了。

照檀溪所說,這紙張筆墨之類,通常是在正殿備得足夠。可這兩日太後著人拾掇宮裏,便將一些物件兒先暫時挪去了西偏殿。她便出了正殿,直往那處去了。

這西偏殿門口只兩個宮女守著,見她來了,連忙打了簾子請她進了。林芙不敢耽擱,照檀溪所說位置拿了紙張,便要出去。誰料,那廂突然一個男子厲聲道:“何人在此?”

林芙萬沒料到這一出,登時給嚇得魂飛魄散,紙張差點從手中脫出撒上一地。又連連後退,不慎一下撞到一個桌角上,痛得哎呦一聲。那男子嗤笑一聲,道:“見了朕跟見了鬼似的,太後怎會選了你在跟前侍奉。”

林芙目眩又結巴,半晌才看清此人是誰——正是前日裏將喬蓉狠狠訓斥一通的皇帝!

今日皇帝一身竹葉銀紋白錦袍,白玉簪半冠烏發,倒是家常,不似那日氣勢淩厲,可嘴上仍是一樣的不好聽。

林芙想不到別的,趕緊跪下磕頭道:“回、回皇上,小女雖然愚笨,但若能哄得太後一笑,也是小女的福氣。”

皇帝是個最煩馬屁的,微微翻了個白眼,道:“滾吧。”

林芙道:“是。”遂趕緊起身外溜。誰料剛行到門口,迎面便碰上個捧了衣裳進來的小太監,倆人差點就撞了對臉。

小太監趕緊行禮讓路,林芙也欲給他讓路,於是兩人一個往左,另一個也往左;一個往右,另一個也往右。數次反覆,那皇帝背手立在裏頭,終於看不過眼了:

“這是做什麽呢?都給朕快滾。”

林芙與小太監心驚膽戰,趕忙謝罪退下。一時回了正殿,戰兢兢將紙張遞與檀溪姑姑。太後嗔怪道:“怎地去了這麽久?你再晚回一會兒,哀家這墨硯可都要幹透了。”

林芙跪下道:“回太後,小女去取紙時,不知為何皇上也在裏頭,因而耽擱了。”

太後道:“哦?他午後來給哀家請安,怎麽還沒回去,倒在哀家偏殿裏做什麽。”

檀溪姑姑笑上前道:“方才奴婢見有小太監捧了衣裳往偏殿去。想來,是方才皇上在您這兒喝茶,弄臟了衣裳,想在偏殿裏換了再走呢。可巧又沒出聲,就叫人給撞見了。”

太後拍椅道:“還有這種事?林芙,你可沒瞧見什麽吧?”

林芙嚇得心怦怦直跳,偷窺龍體可是何等大罪!挖眼怕都是輕的。那皇上怎麽人在裏頭半天,也不吭一聲呢!

遂趕緊磕頭道:“回太後,小女發誓,真的什麽都沒有看見!小女在時,那小太監還沒進去呢。太後若不信,可即刻傳了那小太監過來問話。”

太後笑道:“罷了罷了,哀家知你不是那種沒輕重的孩子。罷了。既見著了,皇帝可對你說了什麽沒有?”

一屋子人此時都望著林芙,有看笑話的,有嫉妒的,也有艷羨的。林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最後只得幹巴巴道:

“皇上……皇上叫我滾。”

“哧”一下,即刻便有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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