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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定風波(4) 不太想當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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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女兒一句勸,以後在人前切記知禮,勿再行差踏錯,連累了女兒前程……家中既需女兒維持,就必得做好女兒靠山。如今父親年邁,族中弟子無成大器者,宸兒更是屢出禍事,時時要人操心,女兒如何分得出心來料理後位!

“更兼之,女兒如今在宮中處境艱難,上有太後時時壓制,下有眾妃野心眈眈。這皇帝枕邊人,做的是艷羨旁人的好樣子,實則如炙烤錦花,履於薄冰,又談何容易。還望母親諒解。”

景陽宮中,關昭妃筆尖游走,頓下最後一字,便將信封將起來,遞與大宮女丹朱:“送出去罷。”

丹朱接過答應著,又嘆氣道:“真是苦了娘娘一番心思了。從前封了貴妃時,府中只道是光宗耀祖的好日子又來了,又有誰能體察娘娘從此的苦處。”

關昭妃置了筆,望向花窗外,正是日暖草長的好時候。景陽宮宮院裏栽的多是紅海棠,赤灼灼開在綠葉中,貴極艷極。

可稍一陣風來,便有花瓣落了,飄飄然做了泥中落紅。

關昭妃癡癡望了會兒,才慢慢用指尖撫回肩上被風吹了半落的絲氅,擡眼道:“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本宮只盼著,能早些熬到後位上,也就不枉本宮多年苦心了。”

丹朱道:“哪是這麽容易的事兒。且不說這後位時時有人盯著,就連太後也遲遲不肯松口的。”

關昭妃冷笑道:“太後老了,皇帝又是個擅權的,又不是與她親母子,豈會容她插手自個兒枕邊人的事。你瞧太後舉薦來的那位,現是個什麽樣兒?”

丹朱笑道:“入宮侍奉三年了,還只是個錦嬪,常是兩三個月也見不到皇上一面——奴婢懂了,奴婢這就送信出宮,叫家裏人不要多心,只管保著娘娘一路走下去便好。憑娘娘的家世恩寵,這後位遲早有一天會是娘娘的。”

關昭妃眉尖還微微蹙著,卻輕輕一笑。金釵瓔珞簇擁下那張雍容明艷的臉,像極了貴極艷極的海棠花。

接到宮中太後懿旨的時候,林府正熱鬧著。

原是因為不知怎的,三小姐在宮中打了關宸的事兒,到底被她二哥給翻出來了。二人教訓拌嘴間,又給老父親聽了去——這下可好,可不是捅了馬蜂窩了。

林鋮氣得一把老胡子都倒立起來,一邊手硬生生捋下去,一邊手指著跪在堂下的小女兒怒斥:

“芙兒,你可真是長大了,出息了啊!爹就被皇上召去了一會兒,你趁機溜出去不說,還膽敢在太後跟前出頭!——這倒也罷了,還敢在宮墻下打人!打的還不是旁人,還偏是個咱們對家的小孽障!你怎麽不幹脆把他打死了算了,啊?”

林芙躲過爹佯裝要揍的一巴掌,嘟囔道:“我倒是想打死他。”

林鋮抖著手指道:“你還敢多嘴!”

眼見素日裏嬌得不行的妹妹挨跪挨罵,小臉兒都委屈紅了,一眶眼淚巴巴的,林菀又有些不忍心了,上前去勸父親道:“算了爹,也是那關家先言行不遜,也不能算是小妹魯莽的錯。關家如若不肯吃這個啞巴虧找上門來,大不了我去賠罪道歉,不會叫父親為難的。”

林鋮扶額拍手道:“你懂個屁!”

全院裏都鴉雀無聲。不在老爺書房院裏伺候的,都靜悄悄擠在外頭聽;在裏頭伺候的,都垂著手不敢搭話——老爺戎馬半生,也沒少在朝堂吃癟,都不曾在府中有過這樣大的火氣。

在所有人眼中,林老爺都是個脾氣還算和藹、對兒子們嚴加管教、對小女卻極盡嬌養的好老爺。別說是罰跪挨罵了,就連說句重話都不曾有過——每回林芙犯錯,都是兩位哥哥代為受訓——大哥在時是大哥挨罵,大哥走了就是二哥挨罵。

可這次,看來三小姐確是闖了大禍了。

林芙嚇得可憐巴巴的,知道求饒撒嬌都不管用了,只得乖乖跪著,一聲不吭地聽挨罵。

林菀想著若再勸,只怕更會惹父親上火。剛要給小妹使眼色叫她先忍忍,等父親消氣了再說,便見文簡來報:

“老爺、二公子、三小姐,宮裏來人傳話了——是太後娘娘身邊的徐大監徐大人。”

林菀心頭一跳,皺眉道:“許是太後怪罪下來了。小妹,你等下什麽都不要說,出了事二哥給你扛著……”

林鋮卻撫掌長嘆道:“你還慣著她——這回捅的簍子,只怕大羅神仙也難補救了!”

林菀疑惑道:“怎會,左不過是兩家私下鬧了一番,只要不亂了朝堂法度,有什麽難平的。”

林鋮指了指尚掛著淚痕、戰兢兢跪著仰頭看他的小女兒,重重嘆氣道:“兒啊,你知道爹怕的究竟是什麽?”

林菀道:“是什麽?”

林鋮搖頭道:“到底你們年少,不懂爹娘的苦心——爹與你們那去了的娘,從不求你們能位極人臣、光宗耀祖,但求你們能一生安穩康健地過著,便罷了!”

這位徐大監可是在太後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老宮人。此番他親自前來,必是大事。

林府一家子跪得整整齊齊,前來接旨,心下皆是忐忑。林芙尚還有些懵懂,可林菀方才聽爹一席話,便猶如五雷轟頂,登時心內明了,這道懿旨多半是沖小妹而來。

果然,只聽那徐大監拖了長音唱旨道:

“……茲鎮國公林鋮三女林氏,柔婉恭和,賦姿淑惠……今仰承皇太後慈諭,令於八月初八進宮,侍奉承訓於慈寧宮……”

徐大監不緊不慢唱完,便謝絕了林府一番“留步吃茶”的好意,只道:“奴才還要往別處去宣旨,就不多留了。”

林鋮請問道:“還有別家秀女也要一同入宮嗎?”

徐大監道:“是了。另還有宰輔喬大人孫女兒、吏部侍郎蘇大人之妹、都察院左都禦史唐大人之女一同進宮,侍奉太後——奴才這便告退了。”遂出了府門,乘宮車而去。

林鋮撫須嘆氣道:“老了,管不了兒女了!”

林芙眼淚汪汪道:“爹爹,你別這樣,女兒害怕。”

然林鋮只是搖頭,對女兒道:“你隨我來。”正好府中有事,他便先將林菀打發走了,只將女兒帶至書房,關上了門。

林芙以為自己是要進宮去受訓,要給爹爹丟了面子,噗通一聲又跪下了,哭道:“爹爹,你罰我吧!是我給家裏丟臉了!”

林鋮忙將女兒扶起,老淚縱橫道:“兒啊,爹爹不是怪你闖禍,而是怕你從此,再不能過上平常日子了!”

林芙從未見過爹爹流淚,一時給嚇著了:“爹爹,您這是怎麽了?女兒當真犯下了如此大錯?”

林鋮道:“你可知太後為何單召了你四人入宮?出頭的是你,可跟其他三人沒關系。”

林芙道:“不知。”

林鋮道:“這是太後的幌子,她是想叫你進宮去。不久,就會教你嫁與皇帝,與關昭妃平分春色,也正是讓咱們兩府互相制衡,誰也壓不過誰去。這樣對皇上是最好。”

林芙驚嚇道:“爹爹!你在說什麽呀?您是被我氣糊塗了嗎?”

林鋮抹淚道:

“爹爹老了,與你祖父這一世打下的基業,給了你們兒孫榮耀,也給了你們一生桎梏。芙兒,爹爹從前從不像旁的世家一樣,將女兒你嚴苛教養,就是存了心思:等你再長幾歲,便向皇上求了恩典,將你許個尋常富貴人家,安安閑閑過日子最好。”

“可誰知天意弄人,爹爹計算一世,再算不到你溜到太後跟前出了岔子。你既已出了頭,想再離了太後的眼便就難了。往後的日子,爹爹和你兄長們,便只能盡力做好你的靠山。你不要奢求帝王心,只要家世還在,你的恩寵就不會斷。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再回來。爹爹對不住你,只希望你能過得好些。”

林芙也哭了。她雖頑皮些,卻是個聰慧的。爹爹難得說了這一席話,她怎能不明白。

小小的女兒心思,當初在那高堂上、宮墻下,只一心要為家裏出氣,哪裏想得到會牽扯這些。如今,後悔也晚矣。再不願,也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林芙將爹爹所說反覆記念在心裏,只是有一點,她尚不明白。又覺羞澀,不好意思問爹爹,只好悄悄去問二哥:“爹爹既說我會恩寵不斷,那為何又不要我奢求皇上的心?他若不喜歡,又為何要給人恩寵?”

林菀沈默半晌,想起關昭妃的烈火烹油之路,只擔憂小妹也要如此。只不忍這麽快與她說明白了,只好一一叮囑道:

“一來,人心都是肉長的,你不要□□上,他就不會過分對你的。

“二來,宮中那些娘娘們,都不是好相與的,你切記收斂性子,勿要主動招惹。然若有人故意與你過不去,你只管寫信給我,家裏替你收拾。

“三來,小妹——你既在太後身邊侍奉,就勢必要討了太後歡心。太後不喜歡關昭妃,她若能青眼看你,你在宮中便會好過些。記住了嗎?”

林芙這回沒有嫌棄二哥啰嗦,悶聲點頭道:“記住了。”

出乎林菀的意外——得知自己一生期盼的好姻緣,就這樣不容拒絕地被暗暗許了皇帝,從此再無“只得一心人”的可能,林芙居然不哭也不鬧,就這樣接受了。也不知是忽然懂事了,還是給嚇傻了。

只是,離宮那日,林芙在馬車裏,掩著帕子哭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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