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

心不在焉地走到兒童區，司徒典摸出手機，準備照著清單采購東西，小南已經迫不及待從陸彥臣懷裏掙脫下來，朝玩具貨架擺放的一個個小汽車跑去。

“要不你看著小南，我來找材料。”她低著頭，假裝翻著眼前的手工材料包。

“在這裏也看得見他，一起吧。”

陸彥臣語氣堅決，她也沒堅持，繼續低頭挑選。

“你要買什麽書？”

司徒典一楞，差點就忘了自己的事：“哦，考研的覆習資料。”

“準備考研？”

她點頭：“多讀點書，總怕是有用的，反正每天下班回去，閑著也是閑著。”

“本科畢業的時候，怎麽不接著讀？印象中，第一學歷似乎比最高學歷相對有意義些。”

“因為不想再耽誤我爸了。”她擡頭抿唇一笑，看似輕快地聳了聳肩，“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十七歲的時候，我媽媽去世了，他又當爸，又當媽，事事都為我著想，犧牲了很多，怕影響我高考，拒絕了很多再婚的機會，如果我繼續讀研，他絕對不會讓我出去打工，那樣的話，我又得耽誤他好幾年，我不想再看他省吃儉用供我上學的樣子，我爸是個中學老師，他的收入完全可以讓他在家鄉過得很好。”

這是陸彥臣第一次聽她講起家裏人，原本以為，司徒典這個像陽光一樣熾熱歡快的女孩子，肯定有一個幸福完滿的家庭，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所以才能沒有一絲陰郁的成長，可聽到她這番話，很意外，也很震驚。

司徒典見他一直沒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她便朝他咧嘴一笑：“所以啊，你簡直是活菩薩，高薪招聘兼職，讓我比預計還早了一年準備考研呢。”

說完，繼續往前走去，沒再看他。

陸彥臣跟在身後，沒有多餘的回應，看著眼前這抹清純無暇的倩影，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感恩命運的念頭，他很慶幸，三個月前，在北京出差時偶遇了曲教授，更慶幸她把司徒典帶到了他身邊，不管以什麽身份都好，這一刻，他覺得，就算六歲就被母親拋棄，跟著父親顛沛流離地生活，但命運還是會眷顧他的。

“你父親很偉大，你也很優秀。”沈默了片刻，陸彥臣徐徐道。

司徒典選好一款材料包，回頭拿給他：“你毫無怨言地承擔起本不屬於你的責任，獨自照顧著小南，更偉大不是嗎？！”

他搖頭：“你和我，還有小南，我們都在不完整的家庭成長，但你父親卻把你教得很好，讓你始終保有對生活的熱情，對未來充滿期待，樂觀善良，沖這一點，就是我沒辦法比的，這些年，我對小南，與其說是照顧，其實不過就是盡可能地滿足他的經濟需求，讓他衣食無憂，而我自己的生活，除了夜以繼日的工作，就是無可奈何的應酬，我真不知道，這樣的我，除了錢，還能帶給小南什麽。有時候看著你，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缺失了一些人類最基本的情感。”

陸彥臣漫不經心地說著，可在慣有的堅韌強大的氣場背後，似乎透出一絲脆弱。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艱苦跋涉著，都有旁人所無法理解的失去或缺憾，不管怎樣，不要對這個世界抱怨，更不要對未來絕望，始終保持堅強樂觀’，這是我爸爸身體力行教會我的道理，當我漸漸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後，回過頭才發現，我爸爸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力量有多巨大。”司徒典擡起眼看著他，虔誠真摯。

“在我眼裏，無論作為一個哥哥，還是作為一個男人，你都很優秀，很耀眼，你有男人的堅韌拼搏，又有哥哥的沈穩負責，這些都是小南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男子漢最需要的品格啊，也是此刻你正身體力行影響著他的，所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司徒典說得很誠懇，陸彥臣陷進了那雙如清潭般明亮深邃的眸子裏。

這一刻，他由衷的相信，眼前這個聰明善良又充滿活力的女孩，一定可以治愈小南，甚至可以改變他了無生趣的生活。

挑選好需要的材料，兩人回頭往玩具貨架走去，發現小南正拿著一輛托馬斯火車頭樣品研究地津津有味。

“喜歡嗎？”陸彥臣問。

小南擡頭，閃亮的眼睛誠實地暴露了他的內心。

“你好！”陸彥臣轉身朝工作人員招手，“這個有新的嗎，幫我拿一個！”

對方有些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這款托馬斯火車沒有庫存了，就剩這個擺出來的樣品，不過這個火車的門被摔壞了，關不太嚴實，如果您需要的話，可以打五折。”

陸彥臣皺眉，轉頭對小南說：“它是壞的，我們重新挑一輛。”

原本一臉欣喜的小南聽到這話，發起了脾氣，死死拿著他心儀的玩具：“我要這個！”

“這玩具是壞的，我們不要，重新挑一輛好的。”他拿起旁邊一輛更大一些的，遞到小南面前，“這個吧，這個更大更漂亮！”

“不要！”小南用力一把拍掉陸彥臣手裏的玩具。

陸彥臣似乎並不想妥協，耐著性子撿起地上的火車：“那我們去別的地方挑，說不定有一樣的。”

小南固執地大聲喊道：“我就要這輛！”

看著陸彥臣眼裏升起了一絲火氣，司徒典立刻說：“你要不就買了吧，反正只不過門關不嚴實，又不是什麽大問題，你已經答應買給他，小南又喜歡，幹嘛這麽執著，說不定回去小南還能把它修好。”

“壞的就是壞的，我不會為一個殘次品買單。”

說完，毅然決然從小南手裏拿走那輛托馬斯火車放回貨架，牽著小南轉身就走。

“哇”一聲，小南大哭起來，歇斯底裏地掙紮著，卻無法掙脫陸彥臣，只能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他心愛的玩具。

“典典，典典……”小南一邊哭，一邊大喊著朝她投來求救的眼神。

雖然她不太認同陸彥臣這莫名奇妙的堅持，可是他一臉堅決和怒氣，她也不敢再說什麽，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家夥哭的聲嘶力竭。

“小南，剛剛那個托馬斯壞掉了，買回家你可能就不喜歡了，聽話別哭了好嗎？”

“不要，就要那個！”小南哽咽著堅持。

“別管他，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不是他想要什麽，就非得滿足他的。”陸彥臣沈著聲，煩躁地說了句。

小南一直哭喊著，直到上了車，還在不停啜泣，典典坐在他旁邊，一邊給他抹掉眼淚，一邊哄他說：“小南都六歲了，是個小男子漢了，你昨天還說要保護典典，可你今天又哭鼻子，那讓典典怎麽相信你呀？！”

小南懨懨地坐在安全座椅裏，時不時啜泣一下，紅鼻子紅眼睛，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好不心疼，一直到陸彥臣把車子開到一家必勝客餐廳門口，小南才重新恢覆了心情，因為披薩是他的最愛。

“其實，你也太較真了吧，孩子的玩具而已，他喜歡就好了。”司徒典切了一塊披薩放到小南的盤裏，小家夥迫不及待地放進嘴裏。

陸彥臣拿起杯子抿了口檸檬水，微微蹙眉：“明明可以選擇，為什麽非要一個有瑕疵的，我想給他最好的。”

“可是他喜歡啊！”

“明明知道有問題，還喜歡，這不是蠢嗎？”他的語氣明顯柔和了一些，“況且，我接受不了家裏有殘次品存在！”

司徒典倒是明白了他的心理，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完美主義的另一面，其實就是強迫癥，我覺得你病得不輕！”

“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至少一直追求完美的原則，讓我擁有了現在的一切，做事做到最極致，要就要最好的，有什麽不對？！”

“事事完美只存在於理想世界裏啊，有時也會出現就像小南這樣的情況，明知道它有缺陷，還是情不自禁喜歡，難道你也會為了堅持你那奇怪的原則，忽略掉內心的感受嗎？！”

陸彥臣瞇著眼看著她，沈默了片刻，篤定地說：“有缺陷的，我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哪來的喜歡？！”

司徒典楞了一下，他的話像把鋒利的刀子，直截了當在她的心裏劃了一道痕，他這麽說，是不是意味著，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個聾子，是個有殘疾的人，就絕對不會喜歡？！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遇見一個女孩，可對方有殘疾，不管缺陷有多小，你都不會選擇喜歡她，對嗎？！”

陸彥臣聞言，不解的皺眉，他有些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問這種問題，眼神犀利地射向她：“你這話什麽意思？”

司徒典發現自己差點就失態了，低頭切了一小塊餅送進口中，聳了聳肩道：“隨便問問，職業病發作，突然就想測一測你的心理而已！”

“那我告訴你，”陸彥臣答，“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不會！我為什麽不給自己找一個健康的伴侶？！這無關歧視，只是現實而已，你知道的，照顧小南，已經夠需要花時間精力了，我不敢保證，還有耐心再去照顧和忍受一個殘疾的太太。”

忍受？

是啊，他這個完美主義者，連一個玩具有缺陷都不能接受，又怎麽可能會容忍自己有一個殘疾的伴侶，況且，以他如今的條件和資本，身邊絕對不缺優秀的女人。

之前，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當他親口承認這個事實的時候，竟然讓人那麽難受，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

在他說話的過程裏，司徒典一直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她怕一不小心就洩露了自己的情緒。

“典典？！”見她沈默了半晌，陸彥臣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嗯？”她倏地擡起頭。

“想什麽？”對方疑惑，眉頭微微蹙起。

她輕笑著搖頭，沒做聲。

“一會兒再陪你回去買書！”他說。

“不用了，我改天再過來，今天書城實在太多人了，也沒法專心挑！”司徒典立刻拒絕，她現在只想逃離這裏，回到家裹進被子裏，好好捋一捋自己的思緒和感情。

午飯過後，司徒典找了個借口，拒絕了陸彥臣送她回家的好意。

今天，在他無心地說出自己堅持的原則後，司徒典仿佛變相被拒絕了，而她害怕，對他的心意會像夜晚窗簾裏的燈光，星星點點漏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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