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周一早上上班前，司徒典提前了半小時出門，走到隔壁街區那個大型小區門口，等房東蘭姨，準備把下個季度的房租提前交了。

司徒典租的房子是十幾年前的單位集資房，雖然沒有大型小區的設施齊全，但貴在離學校近，性價比高，房子樓下的大院子裏還有個秋千，有時晚上回來，不想回家的時候，還能在樓下蕩一下，最重要的是，房東一家人對她都很好。

房東一家買下了那個集資房的一樓，給他的老母親和保姆住，所以，每天都會過來照看，久而久之，也就和司徒典熟稔起來，蘭姨見她一個姑娘家生活在上海，還時不時給她送些湯水。

在保安亭處沒見到蘭姨，倒是先見到了蘭姨的兒子唐迦凱。

“小不點！幾天不見，怎麽又縮水了？”唐迦凱一見到司徒典，一臉壞笑地逗她，其實司徒典身高並不矮，只是骨架小，又是一張娃娃臉，整個人看起來就顯得嬌小玲瓏。

唐迦凱的年紀跟她差不多大，也許是因為家庭條件還不錯，與生俱來跋扈氣焰，再加上天生一副桃花臉，儼然成了最受當下女生喜愛的那種壞男孩類型，但其實他是個純良的孩子，除了總愛欺負她。

“呦，一大早見到唐家大少爺，真難得。”司徒典也不服輸，故意揶揄他。

“小爺我如今可是個勤勞工作的有為青年！”

她正經地附和點頭：“是呀，勤勞到這麽早就去找你那些小模特們約會？！”

唐迦凱皺眉：“找什麽小模特，我那些吃飯家夥，都被我爸鎖起來了。”

“不是吧，唐叔這回終於來真的了？！”

唐迦凱是個攝影狂熱追求者，從大學開始，就用信用卡透支了一堆攝影設備，專門拍一些文藝小清新的片子，他給司徒典看過他所謂的大作，不得不承認，確實有攝影天賦，拍出來的東西，挺賞心悅目，配上幾段唯美的文字，簡直能騙倒一堆小女生。

只可惜，唐叔堅決不同意讓他做這個，倒不是因為怕玩單反窮三代，而是他們家確實是在經營一家運輸公司，他可是唯一的接班人。

“還好我用緩兵之計保住了它們，你不知道，差點就讓他給砸了。”唐迦凱說，“上個月我準備弄一個攝影工作室，地方都和人談好了，結果被我爸給發現了，停了我所有的卡，我現在只能乖乖賺點錢，東山再起。”

司徒典聽了，笑得很歡暢，幸災樂禍地說：“誰讓你老欺負我，老天都看不過眼了。”

這時，不遠處薛月蘭提著菜籃子走過了，雖說年過五十，但只要物質條件優渥，身材皮膚自然能保養的很好，她見兒子和典典在一塊聊天，情不自禁地瞇著眼笑起來，對於典典這姑娘，她打心眼裏喜歡。

“典典，迦凱是不是又欺負你了？！”薛月蘭一臉疼愛的笑。

“對呀，蘭姨，你要給我做主！”

“媽，我上班要遲到了，先走。”唐迦凱一見母親出現，立刻閃人，對於接下來要嘮叨的話，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司徒典見狀，也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蘭姨，這是下個季度的房租，你數一下。”

薛月蘭接過，直接裝進口袋：“數什麽呀，傻孩子。”

典典莞爾一笑：“蘭姨，那我也先去上班了。”

“誒，好。對了，典典，你唐叔從山裏帶回幾只鷓鴣，晚上過來喝湯吧。”

典典嘆口氣，遺憾道：“謝謝蘭姨，不過我最近找了個兼職，下班以後都沒空回家吃飯。”

“年輕人奮鬥是好，但也要註意身體。”

“知道，那我先走了！”司徒典笑了笑，趕緊溜了，其實她和唐迦凱都明白薛月蘭想要撮合他們的心思，幸好，兩人默契地站在一條戰線上，都只把對方當朋友。

剛回到學校，還沒坐定三分鐘，同事檸檬火急火燎地沖過來。

“怎麽了？”司徒典睜大眼看著她。

“小晴你還記得嗎，三年級那個挺漂亮挺高的小女孩，智力有點問題那個，你剛來那會兒不是在她班上實習了兩個月，忘了？！”

司徒典努力回想了一下：“哦，小晴，怎麽了？”

“她要退學，家長在政教處辦手續呢。”

“為什麽呀？她好像是貧困支助的，好不容易獲得的入學名額。”

“我剛剛八卦到的一個驚天大秘密，上個月辭職走的那個何力，竟然是個禽-獸不如的變態，猥褻了她，幸好性侵未遂。”

“啊？六年級那個何力老師？”典典大驚，校園性侵的新聞，她看過不少，可真正發生在自己身邊， 還是無比震撼。

“據說背後有人撐腰，被拘留了十五天，就放出來了，小晴父母是普通的外來務工人員，哪有本事討回公道，所以人家用退學來抗議。”

“餵，人言可畏，別亂說啊。”

“我是聽小晴班主任說的，你覺得是亂說嗎？！”檸檬一臉憤慨，“我就說，那個何老師上學期還拿了優秀教師呢，怎麽突然就辭職了，真是人面獸心，連智障兒童都不放過。”

司徒典咬了咬唇，她記得，剛來學校那會兒，那個何力，還主動約過她兩次，美名其曰幫助新員工融入學校，幸好當時沒了下文，現在想想，果然是個居心叵測的人。

“那有沒有賠償什麽的？不然也太可憐了吧。”

“誰知道呢，學校隱瞞的可真好，連我們本校老師都沒聽到風聲。”

這時，科室主任玲姐從外面回來，犀利的眼神掃過來，檸檬一臉驚恐地退回到自己座位，兩人瞬間把頭埋到桌面。

……

當晚，司徒典準時來到陸彥臣家，開門的是請了一個月假剛回來的陳姨，和她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而今天的小南，在看到她的時候，竟然主動喊了她一聲“典典”，這讓她很驚喜。

司徒典跑過去，捏了捏他嬌嫩的臉蛋，表揚道：“哇，小南真棒，你主動跟姐姐打招呼，姐姐好開心啊。”

“小南，得叫典典姐姐！”陳姨糾正道。

“沒關系，我們是朋友對吧，小南。”司徒典笑道，“對了，陸律師還沒回來？”

“沒呢，估計加班吧，這個月我不在，可把他忙壞了，又要工作，還得照顧小南，幸虧司徒小姐你在這啊。”陳姨在廚房裏洗好碗走出來。

“陳姨，你叫我典典就好，對了，你女兒和孩子都還好吧？！”

“好好好，生了個大胖小子，都出月子了，所以我這不趕緊回來了。”提到外孫，陳姨笑得合不攏嘴，打心裏的樂呵。

“恭喜你呀，那你趕緊回去吧，這有我呢。”

“好，那我就先走了。”

陳姨走後，兩個人在客廳落地窗前坐著玩色彩配對的游戲，在幾對形狀各異顏色不同的木塊裏，讓他找到成對的，司徒典趁機教他一些“對稱”和“秩序”的概念，並努力讓他開口回應自己提出的問題。這個游戲孩子很喜歡，剛好，陸彥臣這個‘強迫癥患者’家裏的東西幾乎都是成對出現，又給了小南現成的練習條件。

司徒典一晚上看了好幾回時鐘，一直到九點，陸彥臣都還沒回來，也許是過去一個月，習慣了在這個偌大的房子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今晚的冷清，讓她有點不適應。

她低頭對小南說：“九點咯，得去睡覺了，今晚小南嘗試著自己睡覺好嗎，姐姐就在客廳裏不走。”

小南皺眉，客廳天花板上橘黃的燈光打落在小臉上，淒楚又可憐。

司徒典也朝他皺眉，嘟起小嘴委屈道：“可是今天姐姐好累，沒力氣了。”

“你睡這！”小南拖著她走進房間，指了指自己的小床。

典典噗嗤一聲笑出來，不得不承認，面對這孩子的撒嬌技能，她毫無招架能力，捏了捏小臉，妥協道：“你呀，趕緊去刷牙，回來躺好，我給你講故事。”

當小南拿著兒童牙刷認真刷牙的時候，典典靠在洗手間門邊看著他，手機短信突然響了。

“我還在開會，要是小南睡了，你就先回去，不用一直陪著。”

發件人：陸彥臣。

司徒典盯著屏幕看了三遍，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給她發短信。

司徒典想也沒想，迅速回覆：“沒關系，我等你回來再走。”

當她正重新審視著自己剛剛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對方幾乎是秒回：“那我盡快回來。”

最先發現她臉上那絲傻笑的，是洗手臺上的大鏡子。

頭頂的筒燈恰如其分地照在她的側臉上，鏡子裏，她看到了一個又蠢又美麗的女孩，而在這溫度和光亮都剛剛好的瞬間，似乎聽到了一顆種子萌芽的聲音。

“典典生病了！”

小南的突然發聲，把她從沈醉中叫醒，她倏地站直身子，像做了壞事被發現的孩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心虛地眨了眨：“姐姐沒生病！”

“臉紅，發燒了！”

她擡頭重新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剛才明明還是白皙的，什麽時候籠上了一層紅暈？她下意識地用兩只手掌捂住自己的臉，倉惶地辯解道：“才沒有。”

可轉念一想，在一個六歲孩子面前，她心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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