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釜底抽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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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鞋匠住在城西一個破敗的巷子深處,四周沒什麽人家,只有幾間簡陋的空屋。原本他與女兒住在城東,發生了那件事以後,就因為承受不了流言蜚語而搬到人口較少的城西。

他們兩個敲了半天門,裏面都還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響動。他們來的路上已經跟巷口的茶肆打聽過,李鞋匠今天早上還沒出門,他人應該還在家裏才對。兩個人相對而視,高藝隨即一腳踢開了木門。晨光照亮的破屋裏淩亂不堪,衣箱櫥櫃全都倒在地上,就像被打劫過一樣。李鞋匠則倒在木塌旁,雙眼突出,腫大淤紫的舌頭吐露在外,頸間有一道明顯的勒痕。

高元和高藝面面相覷。他們剛剛確定李鞋匠就是奸汙杜金英的人,匆忙趕到,竟然發現他已經死於非命。如果說這是巧合,那高元只能說老天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怎麽會這樣?”高藝不禁扶額呻丨吟。

高元無法回答,他也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今天早上得知李鞋匠就是采花賊時,高元雖然震驚,卻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動機。女兒被人奸汙,又因為承受各種不實的指責自殺身亡,而罪魁禍首卻只在牢裏呆了兩年就重獲自由。他沒能親手殺死陳九,怨恨就轉移到了那些中傷過女兒的人身上。“你們說我的翠蝶行為不端,被惡人奸汙也是自作自受,那我就讓你們也嘗嘗這種滋味。”這些話就好像李鞋匠在自己耳邊咆哮。

但是李鞋匠為什麽會被人殺死呢?雖然現場看起來像是搶劫殺人,但是安平縣的人都知道,城西就是貧民窟,住在這裏的人即使不是一貧如洗,家裏也不會有超過五兩銀子。凡是腦袋沒有壞掉的人,都不會產生來城西搶劫的想法。

“你留在這裏檢查,看看兇手有沒有留下蛛絲馬跡。我去叫人來。”

高元說完,轉身向縣衙奔去。他有種直覺,即使再怎麽檢查也不會得到任何線索,因為兇手是個精於此道的人。一回到縣衙,他就吩咐衙役去協助高藝,自己則進了書齋,翻出案卷準備從頭到尾再看一遍。趙芳姿的死應該和□案沒有任何關系才對,為什麽李鞋匠會被殺呢?

可是又看一遍,也還是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他頭昏腦漲,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灑在了高藝放在桌上的驗屍格目上。他連忙拿起格目擦掉上面的水跡。他翻開格目檢查有沒有模糊的地方,卻被身體特征這一欄吸引了目光。

——左腿膝蓋有一長約一寸的陳舊傷疤。

這也是巧合嗎?高元放下格目,牽了匹快馬,一路奔到城外的寺院。清彌還在後院的靈堂裏,雙眼充血,一看就知道他一夜沒睡。

“你家先生,左腿膝蓋有一個疤痕,你知不知道是怎麽弄的?”

清彌困惑地歪起了頭。“膝蓋的傷痕……”他眨了兩下眼睛,“我好像問過,不過先生說他記不清了。那個疤痕在他記事的時候就有了,他問過自己的養父母,他們也不清楚是怎麽弄的,只說先生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趙先生是五歲的時候到養父母家的,也就是說,那個疤痕是在他五歲之前造成的了?”高元激動地抓住了清彌的手臂。

“也許吧。”

掩蓋住真相的層層黑暗似乎開始崩壞,光亮漸漸地從底部透出,然而事實的輪廓仍不清楚,他所欠缺的碎片一定隱藏在那看似平常的過去之中。

“縣令老爺?”清彌小聲叫他,“我準備先生頭七過了以後就離開安平。”

“你準備到哪去啊?”

“我想先去長安,把先生的詩集刻印。”

清彌孤苦伶仃一個人,去長安也是無依無靠。他們兩個人生活清貧,也沒什麽積蓄,清彌能不能走到長安都是問題,更不用說刻印詩集了。高元翻遍全身,只找到了三兩碎銀子。這點錢根本拿不出手,還是等回縣衙再派人來給他送些銀兩。

道別以後,他匆匆趕回縣衙,給吏部寫了一封信。趙芳姿是自殺而死,但他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人逼死的。趙芳姿只是個書生,為人單純淡泊,很少與人結怨,唯一一件稱得上虧心事的,就是當年與恩師的妾室紫嫣殉情跳崖,卻只有自己獲救。如果有人想要逼死他,就只能用這件事來要挾。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趙芳姿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師。這件事只要寫信到吏部一問就一清二楚,所以那個人在逼死趙芳姿的同時,還要他自己偽裝成自殺。

雖然沒有確證,但是那個人是誰,高元早已心中有數。從一開始,那個人就註意到了趙芳姿這個名字,還處心積慮安排手下到縣衙,借機逼死趙芳姿。先是派人刺殺,後來又冒險深入縣衙,那個人究竟為什麽一定要趙芳姿死呢?高元不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趙芳姿與自己妾室的私情。不,說不定跳崖殉情也是一個陰謀。

“林若光!”高元推開書齋的大門叫道。

話音剛落,林若光就從後堂沖了出來。“幹嘛?一大早上就大吵大嚷的。”他拿著花生邊嚼邊說。

自己這邊急得就快屁股著火了,那邊還在悠哉悠哉地吃花生,看了就來氣。可是他不能讓何磊註意到自己的舉動,只好把怒氣忍下來,勾勾手指小聲說:“我想看二十一年前的案卷。”

“二十一年前啊?”林若光說著又把一粒花生扔進嘴裏,“那可就難嘍。”

“什麽叫難啊?”高元沒好氣地說,“二十年一上的案卷不放在縣衙後堂,但是也要妥善保存不是嗎?”

“保存是保存了,但是妥善嘛,就不那麽妥善了。王縣令沒來的時候呢,那些案卷是放在這間房、這間房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王縣令到了以後呢,那麽多妾室沒地方安置呀,他就讓家丁把所有案卷都扔到衙庫的地窖裏,後堂只保存十五年內的案卷。”

“扔到衙庫地窖了?”高元甚至不知道衙庫還有個地窖。

“是啊。不過你要是好好找,肯定能找到的。你也知道,咱們縣衙最好的地方就是衙庫了,那可是銅墻鐵壁。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估計就是灰多了點,所以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

看來他是不準備幫自己找了。不過沒關系,這件事牽涉的人越少越好。

“那他們‘扔’的時候,有沒有分門別類,按時間擺好呢?”

“你猜呢?”林若光呵呵地笑了。

高元翻了個白眼。“謝謝你啊,幫了個大忙。”他諷刺道。

“我受之無愧。”

“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

高元忍不住瞥了一眼何磊所在的後堂,突然間想起來采花賊的案子還沒跟他報告。無論如何都要先把官位保住,不然就再也沒辦法追查下去了。

敲了門以後走進後堂,何磊正奮筆疾書不知寫些什麽。一見高元進來,他就立刻收起桌上的宣紙,斜眼看了高元一眼問道:“有什麽事嗎?”

“□案的犯人我已經找到了。”

高元將李鞋匠就是犯人的根據清楚地講明,但是何磊卻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他臉上露出難得的愉快表情,一邊手指有節奏地叩擊桌面一邊說:“死無對證,高縣令審案還真是方便啊。”

“我不是因為期限將至隨便找一個人來當……”

“那證據呢?”何磊不急不緩地問道,“你什麽證據都沒有。那塊所謂的木屑也只是你的說法,有誰能證明?”

“但是杜姑娘說犯人的手很粗糙,而李……”

何磊根本不給高元說話的機會,他攤開手掌,指著自己的掌心說:“我的手也很粗糙,不知道觸犯了什麽刑律啊。沒有證據就是沒有證據,就算李鞋匠還活著,你到了公堂上也無法治他的罪,同樣貽笑大方。距離期限還有三天,高縣令好自為之吧。”

不就是辭官歸田嗎?雖然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全都白費了,高元一點也不覺得後悔。如果他為了保住官位,當著全縣人的面指名道姓地說出杜姑娘的遭遇,他的心恐怕到死都不會安生。反正真正的犯人已經死了,同樣的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也總算是了結了他的一樁心事。

“尚書大人相信也好,不信也罷,下官都問心無愧。如果何大人覺得下官沒有能力做好縣令,又何必等到三日之後?我明天就會將辭書交給何大人。”

“高縣令請自便。”何磊輕笑一聲,拈起墨錠開始緩緩地研墨。

說到就要做到,這點骨氣高元還是有的。突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過——李鞋匠會不會是被何磊所殺,目的就是要逼自己辭官呢?但是轉念一想,這麽瘋狂的事應該不會發生才對。他滿心不忿,卻偏偏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接著走出了後堂。一出門,就被他抓到林若光這個家夥正躲在窗戶底下偷聽。他瞪了林若光一眼,轉身快步向書齋走去。

不出所料,林若光像水蛭似地緊緊黏了過來。

“你不會真的打算辭官吧?”他邊走邊小聲問。

“是不辭不行才對。”

“你也沒犯什麽大錯,跟尚書大人求求情,總會有辦法的。”

“我拒絕。”

高元毫不猶豫地說。沒想到林若光沖著他的腦袋狠狠地錘了下去,一雙瞪著他的眼睛簡直就快噴出火來了。

“那我家少爺怎麽辦?”他壓低聲音質問道,“你明明知道我家少爺天生一根筋還隨便招惹他。您倒是輕松瀟灑,我家少爺可被你害了一輩子。你玩弄別人覺得很有趣嗎?”

“你以為我想嗎?有些事情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沒有商量的餘地。”高元直視著林若光的眼睛,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動搖。那個人不會只要他低頭這麽簡單。他一旦把頭低下去,對方就會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脊梁骨,讓他變成自己身邊的一條狗。那個時候,他就連站在林琰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說到底還是你的面子重要。”林若光不屑地撇過頭,“屬下身體抱恙,以後恐怕不能追隨縣令老爺左右了。”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這樣也好,高元心裏暗暗想。以後這個縣衙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所以離開也好。吏部批準大概要半個月的時間,就趁這段時間一決勝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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