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老病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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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已經搬進去了嗎?”

高元呆立在距離縣衙不到十尺的地方,說話的聲音不由得輕微顫抖。

在林琰和高藝兩個人的戰火中草草吃完飯,高元就必須回縣衙處理公事了。然而在馬上就要到了的時候,高藝卻突然宣布自己的房間已經給趙芳姿和清彌使用了。

“是啊,你就暫時在書齋將就一下吧。”高藝輕松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我最重要的東西還藏在枕頭裏啊!高元在心裏尖叫。那個是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林琰給他的情詩。本來他想把那首詩隨時帶在身上,但是又害怕發生在州城時被孫縣令發現而當著眾人的面朗讀的醜事,而且如果丟了的話,豈不是很糟糕?思來想去,他把那首詩藏在了枕頭裏。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拿出來看看,有時甚至會高興得笑出聲來。

一定要在被發現之前拿回來!高元默默地握緊了拳頭,大步向縣衙走去,連高藝在身後叫他都沒有聽到。他一進大門就直奔向自己的房間,忘記敲門就直接踏了進去。

“啊,縣令老爺!您怎麽來了?”清彌慌慌張張地要從床上下來,高元連忙伸手制止了他。

從進屋開始,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床上放著的枕頭。盡管心裏已經被不安和緊張灌滿,高元臉上還是裝出很親切的笑容,噓寒問暖的同時順勢坐在了清彌旁邊。

“我聽說好像有人故意放火,是嗎?”清彌猶猶豫豫地說。

他實在擔心吧?這也難怪,火災這種事只要遇到一回,那種恐怖的感覺就會永遠留在記憶中。自己把他們兩個接到縣衙,就等於對他們安全的保證,但是自己並沒有做到。“一定不會發生第二次了!我已經加派了人手,現在出入縣衙都要查問,兇手不會那麽容易混進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清彌連連擺手,“是我們連累了縣令老爺才對。”

“保護你們是我的責任,是我沒有盡職盡責才對。”

“不,是我們連累了縣令老爺。”

“我保護不周。”

……

意識到這個話題永遠沒有結束,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開始默不作聲。雖然枕頭就近在咫尺,可是怎麽從清彌的眼皮地下取走情詩卻成了困難事。看來,一定要先自然地把話題引到枕頭上才行。

“趙先生呢?”

清彌微微垂下頭,低聲回答道:“被那位新來的不知道什麽官的人叫去了。”

估計是看了高元記下的事實,有他不滿意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問一遍。真想問問何磊,他到底有什麽新進展,但是現在情詩的事情更緊急。

“住得還習慣嗎,這間廂房?”

“嗯,很寬敞。”

“睡得怎麽樣?”

“呃,還好。”

“枕頭不舒服的話,我可以給你換一個。”

哪裏自然了!這哪裏自然了!高元真恨不得把自己的頭摘下來,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盡管外表看起來風平浪靜,但是心裏已經殺死自己一百次了。清彌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半天才擺擺手,說自己不需要換。

“其實,我這個人換了枕頭就不舒服,想把這個枕頭拿到書齋。不過你放心,我會叫人給你換一個更好的,沒問題吧?”高元咧開嘴,笑得有點嚇人。他才不是那種換了枕頭就睡不著的人,要是真的累了,就算枕著石頭也睡得著。不過撒個這樣的小謊應該沒問題。

“沒關系,沒關系,我用什麽樣的枕頭都可以。”清彌的頭不知為什麽垂得更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高元興奮地把枕頭放進懷裏,手指偷偷地伸進去摸索。咦?明明記得自己就把情詩放在邊上的位置,怎麽摸不到?高元一面窺視著清彌,一面微微豎起枕頭抖了抖,結果還是什麽都沒摸到。

“縣令老爺,您是來找這個的嗎?”

清彌從茵褥下拿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高元傻了眼,清彌捂著肚子輕聲笑了出來。

“果然是你的!哇,我昨天晚上看到的時候可嚇了一大跳,居然在枕頭裏藏著這種東西。每天晚上都看嗎?不會睡不著嗎?”

“還、還給我。”高元驚訝得半天才發出聲音。

“當然。”清彌爽快地把紙塞進他手裏,指著它說,“這麽重要的東西要保存好,別弄得皺皺的。”

動不動就拿著又抱又親,當然會變得皺皺的。但是這種理由說不出來,只好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接受清彌的教訓。

“真羨慕縣令老爺,這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吧?”清彌似乎有些累了,他的頭倚靠在床柱上,瞇起眼睛看著高元。既然已經被識穿,高元也沒必要再緊張下去,也跟清彌一樣,靠在了自己那側的床柱上。

“離終成眷屬還遠著呢。”高元嘆了口氣,對於未來,他沒有任何把握。

“至少也是兩情相悅,不是嗎?”

“嗯,不過沒什麽可羨慕的,因為在那之前受了不少罪。”想起林琰因為那種奇怪的理由就躲著自己,高元的臉頰就變得氣鼓鼓的。

“但是不管再怎麽辛苦,一旦有了結果,就會覺得這都是值得的。”

“嗯。”盡管心有不甘,但是高元還是點了點頭。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受一輩子罪也得不到任何結果的人,所以啊,我覺得能心意相通就很了不起了。”雖然清彌笑著說出這番話,但是笑容中卻帶著不屬於他年紀的苦澀,跟平日無憂無慮的樣子判若兩人。

“難道你……”

“沒錯。”

這回答得也太爽快了吧,我問題還沒說完呢。高元詫異地看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找不到一絲猶豫不決。果然初生牛犢不怕虎,自己那個時候若不是得杜康相助,恐怕也沒那麽容易說出喜歡。

“哦。”想不出該說什麽的高元,只好簡短地應和一聲。

“不過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沈默了良久,鼓勵的話終究沒能說出來。雖然知道那個人很重視清彌,但那並不是清彌所期望的情意,而是更接近於家人。直到現在,趙先生也沒忘記紫嫣,恐怕這一生他都要活在紫嫣的陰影之下。

“我聽老和尚說人有八苦,其中求不得又是苦中之苦。為什麽呢?難道人活著就是苦嗎?”

突然被問這種問題,高元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把自己常聽到的話搬出來。“究其根源,一曰妄想,一曰執著。”

“但是看到他對你笑,你所說的話他都耐心地傾聽,甚至還把最重要的東西賣掉來救你,這樣能不妄想、能不執著嗎?”

“那只是一種說法啦,沒有必要太當真。”高元見清彌認真起來,也不好意思隨便敷衍,“雖然說妄想和執著是苦的根源,但也是樂的根源啊。如果人活著只看著眼前,豈不是很無趣嗎?人到了最後一刻,肯定有後悔的事也有慶幸的事,只是到底是什麽,恐怕只有到那個時候才能知道了。”

清彌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使勁點了點頭。“嗯,我想也是。既然有八苦,也該有八甜才是,只說苦而不說甜太狡猾了。”

“八甜?哪有這種東西?”

“肯定有啊。”清彌歪著腦袋說,“我想想,人有八甜——吃、喝、嫖、賭、逛廟會、穿新衣、摘竹筍和……和曬太陽。”

“吃喝嫖賭也算啊?”

“不然怎麽那麽多人喜歡。”

“後四樣根本就是你喜歡的吧?”

“對啊!”

高元不由得笑了出來。果然還是個孩子而已,連快樂都這麽簡單。人如果能保持住這份單純,恐怕也不會有那麽多痛苦吧?

正在聊得開心的時候,衙役推著趙芳姿回來了。看到他臉色陰沈,高元小聲問他何磊跟他說了什麽,他也只是苦笑著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囑咐衙役嚴加看守以後,高元懷揣著情詩回到了書齋。不敢再放在枕頭裏,於是他把情詩疊成小小的一塊,跟夜明珠一起放進了香囊裏。了結了這樁心事,並沒有讓他輕松起來,總覺得很在意何磊和趙芳姿說了什麽。前幾天看趙芳姿的臉色已經恢覆,但是剛剛他面如死灰,好像血都被妖怪吸走了一樣,一點都不像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雖然知道何磊未必會告訴自己,但是不問一下還是不放心。高元鼓起勇氣走進後堂,看見黑面神似的男人端坐在書案旁,快速翻閱案卷。

“請問趙芳姿的案子有什麽新線索了嗎?”

黑面神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發出一個不屑的笑聲。“案子是你的,線索自己查,不要給你個拐杖就不會自己走路了。”

“是。”不出所料,又被訓了一頓。

“這裏以前也發生過□案,那個犯人你查問了嗎?”

“那個案子的犯人是個酒鬼,去年因為飲酒過度,墜河身亡了,所以已經沒有再犯的可能性了。”

男人聽了以後微微皺起眉頭。“當時的王縣令判了他幾年?”

“兩年。”

“也就是說放出來沒多久就墜河身亡了。”

“沒錯。”

“沒錯?你還給我悠哉悠哉地說沒錯?”男人突然把手中的案卷重重地摔在桌上,高元縮起了肩膀,“放出來沒多久就死了,還是墜河身亡,你就一點都沒覺得太巧了嗎?”

你說了以後我就覺得了,這句話高元沒敢說出口。雖然自己也曾翻看了案卷,但是裏面王縣令記載的東西實在太簡略,就連李翠蝶的全名都沒有,所以看得並不仔細。不過現在想想,李翠蝶自殺身亡的那天就是犯人陳九被釋放的次日,這之後不到一個月,陳九便溺水身亡,的確不像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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