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果循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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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裏像賣魚的?根本就是乞丐!”高元看了一眼鏡子,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立刻開始大吼大叫。

“這就對了。你自小行乞,既不識字也沒本事,不過只有水性勝人一籌,平日裏喜歡在河邊玩樂。有的時候抓到了不錯的魚就會上富裕人家兜售,賣幾個小錢花花。”對於高藝隨口胡謅的話,林若光居然還點頭同意,高元真想把他手裏的黃鱔塞進他嘴裏。

“扮賣魚的就扮賣魚的,你給我編什麽背後的故事!”高元怒吼道。

“有了身世背景你就有了豐富的內心,這樣才更有說服力嘛!”

“為什麽每次都是我?”高元對高藝怒目而視,不由得想起了那次他們把自己扮成女人的事。那個還能用自己矮作為借口,但是扮賣魚的可沒有高矮胖瘦之分。

高藝聳聳肩。“當然是因為你長得沒特點,扮什麽像什麽。我們兩個這麽玉樹臨風,全城的女子都認識,太容易被識穿了。”

那是因為你們兩個經常結伴去風流吧?高元暗暗地冷笑。全城的女子都認識?少臭美了,明明就是害怕路過煙花柳巷的時候被以前的相好認出來。

反正已經被弄成這個樣子了,再爭辯下去也沒有意義,更何況今天酉時就要拿到證詞,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浪費。高元就維持著一副剛被蹂躪過的慘樣,提著黃鱔出了門。高藝和林若光事先選準了時機,讓他從縣衙後門跑到冬雲巷。那裏聚集了很多無賴乞兒,從那條巷口出來沒任何人會懷疑。

高元發現即便在一群乞丐當中,自己也是被嫌棄的那個。魚腥味總比你們一身酸臭味好聞吧,混蛋?雖然很想這麽挑釁,但是一旦打起架來,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對手。從巷子出來到了大街上,眾人更是躲他躲得遠遠的。不能直接就奔杜家去,高元也裝出無賴的樣子,嬉皮笑臉地拎著黃鱔朝幾家索要一百兩銀子。

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三次之後,他才敲開了杜府的後門。開門的下人一見他就立刻捂住了自己鼻子,一臉鄙夷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認定了他是個無賴,那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只揚著下巴說了一個“滾”字,就要把後門關上。

“等等!”高元連忙用手擋住,“我要見你家老爺。”

“哈?我家老爺可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識相的話就快滾,不然我就棍棒伺候了!”

“我是本縣縣令,與你家老爺有要事相談……”

看門人冷笑一聲,抱著雙臂擋在門口。“你這副德行要是縣令,我豈不就是天王老子?”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發生,高元從懷裏掏出銅制魚符,在看門人眼前晃了晃。

“認識這個吧?”高元指著魚符問。

看門人目瞪口呆地點了點頭,卻好像被釘住了一樣立在原地。

“趕快帶我進去!”

被這麽一催,看門人才好像大夢初醒一樣,一邊“是,是”地答應,一邊誇張地點頭哈腰。進了後花園,高元看到杜氏夫婦從花廳急急忙忙地迎出來,於是轉頭對看門人說:“今天我來府上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就把你發配邊疆,服役三年。”

話音剛落,看門人額頭上就滴下了汗珠。對比自己弱的人有多囂張,對比自強的人就有多懦弱,高元算是明白了這個道理。進花廳之前,他把礙事的黃鱔往看門人手裏一塞,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杜氏夫婦雖然難掩驚訝,但是仍舊保持著應有的禮節,客氣地向他行禮。滿身魚腥味的高元沒心情顧慮那些禮節,連寒暄都省略了,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是來查案的,至於是什麽案子,你們應該也很清楚了。我想親口詢問令千金當時的情形,請你們行個方便。”

“這……”杜夫人面露難色,絞緊了手上的絲帕。

“難道還有什麽顧慮嗎?”高元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質問道。他並不是有意嚇唬兩個老人,只是如果現在不表現得強硬一點,恐怕接下來就會被牽著鼻子走。

“其實……”杜夫人剛要開口,卻被杜老爺按住手制止了。

“有什麽話但說無妨。”高元厲聲催促道。

兩個人小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由杜老爺開口。“我們其實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如果可以的話,就當它沒發生過吧。”

“當沒發生?”高元冷笑了一聲,“你們以為當它沒發生,它就真的沒發生嗎?那個人以後可能還會做同樣的事,到時候受害的女子說不定會鬧上官府,令千金的遭遇還不是會被抖出來?你們杜家也算是名門大戶,有沒有想過那個人以後會以此要挾呢?只有抓到了犯人,你們才能真正安心不是嗎?”

夫婦倆驚恐地睜大了雙眼,身體也開始瑟瑟發抖。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大概都已經動搖了。沒想到這麽容易就嚇到了他們,果然是註重名聲的大戶人家。給了一鞭子就要再給個甜棗,否則很可能會反彈,不僅什麽都問不到,他們還可能帶著女兒離開安平。

“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難道你們不想把那個惡賊繩之以法嗎?”高元盡量輕柔地勸說道,“你們放心,就算抓到了那個惡徒,縣衙也不會把令千金的姓名聲張出去。今天早上如果不是為了顧全你們杜家的顏面,我也不會否認安平縣有個采花賊,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自己的策略果然效果奇佳,一番話說完,夫婦倆竟然同時掉下了眼淚。

“我們何嘗不想為金英報仇啊!如果那個惡賊落在我的手上,我一定要把他千刀萬剮!”杜夫人咬牙切齒地哭訴,“但是我們實在害怕金英走上翠蝶的老路啊。”

“翠蝶是……?”

“翠蝶是李鞋匠的女兒。當年還只有十三四歲,有一天在外面被一個醉醺醺的無賴拉進巷子侮辱了。後來那個無賴雖然得到了懲罰,但是城裏卻始終不平靜,有的人甚至還說翠蝶經常出入南寮,其實是個暗娼……”杜夫人越說越小聲。

“後來那位姑娘上吊自盡了,”杜老爺接過話頭,“聽說好像留下了一封遺書,具體內容不大清楚,不過信裏似乎寫著自己就是被這些謠言逼死的。內人也……”

“也曾輕聽輕信過。”夫婦倆垂下了頭。

看他們的表現一定不只是輕聽輕信那麽簡單,說不定就是把謠言擴大的主力。一群貴夫人湊在一起,說說窮人家的墮落女兒,然後誇誇自己的千金,對她們來說恐怕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當時的杜夫人一定沒有想到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不過一碼是一碼,如果覺得因為杜夫人曾經說過那種話,女兒就活該被人侮辱,那麽自己也跟那些亂傳謠言的人沒什麽分別了。

“也許在你們看來自己的過錯只是輕聽輕信,但是在別人看來你們與殺人兇手無異。我沒有立場說你們沒有錯,也不能去代表別人原諒你們,你們的罪要靠自己去贖。但無論你們贖罪的方式是什麽,我想其中都不包括女兒被人傷害還不能得到公道。”高元頓了頓,“請讓我跟令千金當面詳談。”

“不知道金英意思如何……”杜夫人說完,向高元微微頷首,退出了花廳。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她拖著有些疲憊的腳步回來。“金英願意跟大人談談,不過她最近一看到男人就怕得渾身發抖,連她爹都辦法靠近,所以只能跟大人隔著屏風談話。”

“沒關系。”高元擠出一個令他們放心的微笑。管它是隔著屏風還是隔著泰山,能說上話就行。雖然不能靠察言觀色來判斷真假,但是總比哆哆嗦嗦說不清楚話來得好。

穿過花廳和一段長長的回廊,他就被帶進了府中一處偏僻的小院。小院中只有兩間廂房和一間小小的廚房,正中間的便是杜金英的閨房。姑娘家的閨房一般都是飄著淡香,但是高元一邁進去,聞到的卻是濃濃的藥味。房裏陳設樸素,看來杜金英在出事之前應該不是住在這裏。

一個五十多歲的微胖婦人為他上茶,之後便站在屏風旁服侍。杜氏夫婦則在高元身旁就坐。

“我希望杜姑娘能把當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覆述一遍。”簡單地表示關心以後,高元直入正題。

屏風那邊並沒有立刻回答。就在高元懷疑對方是不是沒有聽清楚而準備重覆一遍時,細小地如同蚊子的聲音響起。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一句話後,杜金英又陷入了沈默。高元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他不想逼迫,但是在得到完整的事實之前,也不打算離開。

“那天我出門去買胭脂。天氣很熱,我想去茶肆吃碗茶再回去。走過一條巷口的時候被人打暈了,醒來時發現自己眼睛被蒙上,脖子上還有涼涼的東西抵著。我很害怕,想要叫救命,但是那個人說如果我敢叫出聲,他就……殺了我。”

被蒙住了眼睛,也就是說沒看見犯人的長相。

“他的聲音是怎麽樣的?”高元追問道。

“很……渾濁,總是喘粗氣。”

“然後呢?”

“然後他就……”杜金英停下了,緊接著屏風那邊傳來急促的呼吸聲。服侍在一旁的奶娘連忙安撫,過了好一陣,她的呼吸才平覆。

“這孩子又暈過去了,什麽都不記得。那天晚上一個人渾渾噩噩回到家裏,之後就跟丟了魂似的。”杜夫人在一旁解釋道。

人受了太大的打擊可能真的會記不清事情,這也不稀奇。但是高元不想就此放棄,很多事情自己以為記不得,實際上也有回想起來的契機。

“真的沒有任何讓你覺得在意的事了嗎?”

得到的仍舊是沈默。算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高元想著,站起身準備離開,屏風那邊卻傳出了響動。

“手。”微小的聲音沒有逃過高元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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