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福時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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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榮豐用雙手掩住了自己哭泣的臉,可是高元沒有時間同情他,因為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林琰和高藝顯然已經領會了他的意圖,開始各自行動起來。林琰安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弓下身子沖向馬榮豐。而高藝選擇了更加便捷的方式,他撿起一塊石頭擲向馬榮豐。正當高元為這雙重保險而開心的時候,悲劇發生了——高藝扔出的石頭正好擊中了林琰的後腦,那個力道正好讓他整個人向前跌倒在地上。

馬榮豐擡起頭,悲哀在他臉上完全找不到了,剩下的只有憤怒。“滾出去!”他大吼道,“立刻滾出去!”他拿出火折子靠近柴堆,將紅紅的火星停在距離柴火只有一寸遠的地方。高元屏住呼吸看著那滴掛在木梢的燈油,他想埋怨兩句,可是發不出聲音。眼前不受控制地馬榮泰那具被燒焦的屍體,鼻子裏甚至好像已經聞到了那股味道。他害怕變成那樣。沒人願意死得那麽痛苦、那麽難看。

高藝連忙揮手說:“別激動,我們現在就出去。”說完,他就又拉又扯地把不願離開的林琰拽了出去。關上的門外傳來他們兩個尖銳的爭吵聲。

“如果你不亂動,我早就打中他了。我家要是少爺死了,那就都是你的錯!”

“那是因為我擔心他。如果你不亂扔,我早就制服他了。”

“少說風涼話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麽嗎?我告訴你,就算我家少爺這次沒事,你也最好跟他保持距離。這麽反反覆覆的,你還是個男人嗎?”

“這還輪不到你來管。”

“哈?你不要這麽囂張!”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跟你糾纏這種事。”

“我才不想跟你這種反反覆覆的小人說話呢!”

爭吵就在這裏結束,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高元只能聽見他們焦躁的踱步聲。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高藝發現了,他後悔沒有告訴林琰保密。高藝的反對不是沒有理由的,而他就算到了今時今日,仍然不能反駁。那些擺在眼前的東西,他反而不想去看、去思考。以後的事就留到以後再說吧,他只能這麽得過且過地想。不過他知道如果今天他死在這裏,他絕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就算你把全天下的人都殺了,你弟弟也不會活過來的。”高元看著馬榮豐的臉說。

“閉嘴。”

“他死了,被你親手殺死的。”

“我說了閉嘴。”

“你找你爹報仇也沒用,因為你的仇人是你自己。”

“別說了!”馬榮豐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責怪到別人身上。”

馬榮豐伸手扼住了高元的喉嚨。“你再說,我現在就掐死你。”

“你在殺他之前,就是這麽跟他說的嗎?”

馬榮豐的手加大了力道,這次他不再警告高元了。

高元漲紅了臉,眼前的事物紛紛開始跳躍。他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他……死之前……跟你說了吧……不要……哥哥……不要……”

馬榮豐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臉變得如同灰色的石像一般。他漸漸放開了手,晃晃悠悠地向後倒退。他看起來好像有些困惑,眼神不停地四處飄蕩,最後終於定在高元臉上。但是高元知道,他看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年。馬榮豐俯視著他,眼睛裏有著從未對別人顯現過的溫柔與哀傷。

“對不起,阿康,對不起。”馬榮豐捧著高元的臉說,“我不是有意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每次我閉上眼睛,我都能聽見她說‘我好恨,殺了他們。’我不想殺人,但是不這麽做,她就會怪我,在我耳邊不停地重覆。”

高元戰戰兢兢地問:“她……是誰?”

“我娘,她是我娘。你不知道吧,你每天見到的娘,其實不是你的親生母親。白天她在上面,是高高在上的村長夫人,晚上,她就被扔到又黑又冷的地下,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你們見到的,都是溫柔又慈愛的她,只有我才見過那個惡鬼。她每天都對我說自己有多恨那兩個人,要我殺了他們替她報仇。就算那個混蛋已經把她殺了,那個聲音還是揮之不去,每天都在我腦袋裏重覆、重覆再重覆。只要能讓我不再聽見那個聲音,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原來馬榮豐的親生母親才是村長夫人,而生下其他四人的,應該就是村長二十年前從山洞裏救出的女人。二十年來,他白天就把那個女人藏在地下,夫人留在地上,晚上則交換過來。丈夫不愛自己,只當她是個擺設。白天為丈夫和他的愛人作掩護,晚上則被扔到冰冷的地下,頭頂就是丈夫和別的女人親熱的場景。這樣的生活足足過了二十年,難怪她的怨恨如此之深。不過即便如此,她也不該將自己的滿腔怨恨灌註在自己兒子身上,讓他背負自己的痛苦。

“那……那個混蛋為什麽要殺她?”

馬榮豐的憤怒立刻暴漲到極點。他用力抓住高元的肩膀,指甲幾乎要陷進去了。好像要回絕那份痛苦一般,他閉上眼睛,很久以後才再次睜開。“他妹妹死了,所以我娘也沒用了。他就在那個傻子面前掐死了我娘,然後跟傻子擡著他妹妹的屍體到村外。他甚至還還殺了那個漁夫給她陪葬,卻把我娘的屍體就那麽孤零零地扔在屋裏。那天晚上傻子居然跟我炫耀這件事,我氣瘋了。我把他綁到架子上,告訴他如果他不閉嘴,我就燒死他,可他還是喋喋不休。我想嚇嚇他,就把他藏在那,我想如果爹發現他不見了,會叫人找他的,他們會找到他的。但是那個混蛋,他心裏只有他自己和他妹妹,根本沒有別人,他什麽都沒發現。你知道嗎,咱們都是一樣的,在他眼裏,都跟稻草沒什麽分別。”

“但是你跟他有什麽分別嗎?”高元直視著馬榮豐逼問,“你們兩個有哪裏不一樣嗎?”

除了悲哀二字,高元想不出別的詞語來形容眼前的男人。如此孤單,如此寂寞,如此痛苦。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在無盡的黑暗中尋找出口。他一心想要殺死那個讓自己痛苦的元兇,以為這樣就能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但是在不經意間,他已經變成了跟自己最恨的人一樣的怪物。而他的出口,在他失手殺死馬榮康的時候就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分別?”馬榮豐呆呆地重覆著。他使勁兒地搖頭,卻說服不了自己。終於,他松開了手,眼睛裏再也沒有剛剛的溫情與悲哀。他從自己的幻覺中醒來了,又變回那具行屍走肉。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元,然後擡起頭深吸一口氣。“我曾經想做漁夫,因為我喜歡船,喜歡大海。小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呆在海邊,只有在那裏,我才能呼吸,才能喘口氣。後來阿康出生了,我不喜歡他,因為他是那個女人的孩子。我幾乎不知道他是怎麽長大的,從來沒註意過。有一次他掉進海裏了,我正好在海邊閑逛,就拉了他一把。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整天粘著我,不論我對他多冷淡,他都一直跟在我後面,‘哥哥、哥哥’地叫。明明怕水怕得發抖,還堅持跟我到海邊。”

高元靜靜地聽著馬榮豐回憶以前的事。似乎是不久以前發生的,但聽起來就像是隔了一輩子。

“很可愛吧?”他問。

“嗯。”高元點點頭。他想起了那個有點沒心沒肺的少年,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的哥哥,希望能長得更高、更壯,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信任的人殺死,對未來充滿憧憬。

“後來我們在山上找到了一個山洞,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呆在那裏好幾天不回村子。白天在我們在山上跑來跑去,撿石頭,打野兔。有時候我雕點兒小玩意給他玩,都是很粗糙的東西,他卻總是愛不釋手。那個時候我可從來沒想過今時今日會在這裏做這種事。”

馬榮豐站起身,緩緩地走近高元。他看起來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要熄滅似的。

“有一次,我爹提起了給我娶親的事,阿康氣得好幾天沒跟我講話。我逗他說‘你想讓哥哥一輩子不娶媳婦嗎?’然後阿康就哭了,他說他要當我的新娘,不許我跟別人成親。”說著,馬榮豐解開了高元身上的繩索。高元揉著酸痛的手腕,驚訝地望向馬榮豐。

“到此為止吧。”他說,“再這樣下去,恐怕阿康永遠都不跟我說話了。”

“你……”高元有很多問題要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馬榮豐指向門口說:“對不起,但是你該走了。”

高元恍惚地走門前,伸手推門的時候,他好像聽到馬榮豐低聲呢喃了一句:“阿康,我來了。”

高元心裏一驚,急忙轉過頭。火焰如同貪婪的舌頭,吞噬舔舐著柴堆,吞沒它所及的一切。馬榮豐卻像投進愛人的懷抱一樣,緩緩地走進火中。高元想叫一聲不要,卻發現自己沒有理由這麽做。殺害三十條人命,馬榮豐得到的懲罰不會比被火燒死更少。

是啊,該結束了,高元想,等到村長得到應有的懲罰的時候。

我小時候的願望是做公交車的售票員,

然後——

公交車都改成無人售票了……

/(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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