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底之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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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琰沒有回答。

“你不會想了一整年都沒有結果吧?”高元急躁地問道,“沒想明白你回來幹什麽?”

“讓我看看你的傷。”

“你不要轉開話題!”

高元生氣地大叫,開始變冷的空氣吸入肺裏,他咳嗽了幾聲。

“傷口還是包紮一下比較好。”

高元甩開了林琰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大聲說:“別碰我!”

“不碰你怎麽包紮?”

林琰低聲問道,高元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小心翼翼。喜歡上了亙古絕今的大呆子,高元悲哀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他不知道該抱怨自己品味太差還是命不好,總之就是沒救了。

“我們可能會死在這,你到底明不明白?難道臨死之前我連一句真心話都聽不到嗎?”高元哽咽著說,“我只想要個結果而已,這樣都不行嗎?”

林琰仍舊不吭聲。

“我發誓,如果你現在不說,我永遠都不再見你了。死在這裏的話,到了陰曹地府,我一眼都不會看你,一句話都不會跟你說。有幸能夠得救的話,你就立刻離開縣衙,我今生今世都不會與你再相見。”

“我……”

“你不喜歡我就直說,我不會埋怨你的。”

他抓住了林琰的手,聽到對方深吸了一口氣。沈默了一會兒,林琰終於開口。

“今年的正元節那天,我在州城見過你一次。”

“刺史府大擺宴席,我們這些小縣令都要參加。”

高元吸著鼻子插嘴。每年刺史府都會設宴招待各縣縣令,酒菜雖好,但是無聊至極。刺史大人在酒宴開始的時候總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那幾句話,兩三杯以後就神志不清,把自己家裏的奇珍異寶拿出來展示傳閱,聽到下屬縣令讚賞得天花亂墜才罷休。金元縣的孫縣令喜歡揪著高元抱怨自己的八房妻妾整天鬧個不停,然後對著歌姬舞姬流口水。方正縣的李縣令是個風雅之人,問題是不管說什麽都吟成詩句,實在讓人暈頭轉向。高元參加宴席的時候,幾乎都是埋頭苦幹,除了東西很好吃以外毫無樂趣可言。

“你當時跟高緝捕在東街買胭脂,我就在對面的茶肆裏。我一看見你,眼裏就再也看不到別人。最後我看著你走進刺史府,忽然覺得很害怕。”

“害怕?你怕什麽?怕我吃了你?”

高元貼近林琰,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好像這樣就能了解林琰所畏懼的事情一樣。

“我害怕我會成為跟我爹一樣的人。”林琰垂下頭,緊閉雙眼,“我爹他,不是壞人,但是他……他喜歡控制別人。所有的人都要聽他的,被他掌控。我從小到大,每個時辰該做什麽他都規定好了,只要有一點違犯,他就用最嚴厲的手段來懲罰我。他對我娘也是如此。跟他親密的人,都生活得很痛苦。”

林琰的父親生前掌控了整個安平縣,高元也想象得出那個人是多麽熱衷於權力。

“我娘死的時候,我發誓不做跟我爹一樣的人。但是我在州城看到你跟高緝捕那麽開心地聊天,那麽親密無間,我覺得很難受。既生氣,又不安,好像有人在我身體放了蟲子,攪得我整個人亂七八糟。”

“但是我跟高藝只有兄弟之情……”

“我知道。”林琰搖搖頭,“我知道,就是因為明明知道還會嫉妒才可怕。我一想到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跟我以外的人開心地說話、玩鬧就覺得心煩意亂,我想無時無刻把你放在身邊,看著你,聽你說話。就是那個時候,我發現我跟我爹是同樣的人。我之前一直認為自己跟他不一樣,跟他對抗,但那只是因為我沒有遇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高元夢囈般地重覆。

“我喜歡你,所以不想讓你承受那種痛苦。我不想成為跟我爹一樣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跟你親近。”

“你想了一年就得出了這結論?”

高元現在簡直可以說是怒火攻心。

“這對我們兩個都是最好的選擇……”

“不要隨便替我做決定!”高元抓著林琰的肩膀尖聲說,“什麽叫對我們都好?只是對你好而已!我不知道你爹是怎麽對你的,也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會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什麽都不說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時候我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為了躲開我讓林若光騙我的時候我有多痛苦,我只知道你明明也同樣喜歡我卻說不要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有多痛苦。這些你都替我想過嗎?”

“但是……”

“不要再說但是了,我……已經不想再聽這樣的話了。”

高元放開了雙手,搖搖晃晃走到山洞的另一側。被拒絕一次就夠淒慘的了,沒想到時隔一年,又被同一個人拒絕了。頭暈耳鳴,站也站不住了。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墻壁,卻摸到了一個濕漉漉、圓溜溜的東西。他瞇起眼睛,接著微弱的光亮,看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摸到了什麽。

“啊!”高元發出一聲尖叫,嚇得直跳腳,“骷髏!骷髏!”

林琰站起身,一聲不響地脫下外衣蓋在骷髏上。雖然沒有改變什麽,但是眼不見為凈,這種時候也只能自己欺騙自己了。

“你的傷……”

“不要跟我說話。”

高元吸著鼻子說,打斷了他的話。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難逃一死,傷不傷都無所謂了。包紮得再好,過了明天,他也只是一具屍體。挑了個離骷髏盡可能遠的地方,高元靠著墻壁坐了下來。

化為森森白骨就是他和林琰最後的下場,但即便事實擺在眼前也只好裝作沒看見。他閉上眼睛,意識漸漸變得模糊,不知何時墜入了睡眠之中。

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他和林琰肩並肩走在石子路上。四周霧氣茫茫,天空一片灰暗。他不知道現在是早上還是下午,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他和林琰的腳踩在石子上發出的細碎聲音。

“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林琰突然抓起了他的手。他們距離很近,但是霧氣太重,他看不清林琰的臉。

“要去哪裏?”他問。

林琰輕聲笑了起來,把他摟在懷裏,伏在他耳邊輕聲說:“離開這個島,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原來是在做夢,高元不禁有些失望。在現實中,林琰不會抱住他,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為什麽?”

突然刮起了狂風,潮濕而又冰冷。高元閉上了眼睛,感覺有些胸悶。背後一陣刺痛,他又睜開了眼睛。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站在峭壁之上,身後走過的路都不見了,前方的路通向大海。

“因為我不想成為跟我爹一樣的人。”

高元驚訝地擡頭,眼前的人跟馬榮豐有著同樣的面孔,但聲音仍是林琰的。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路好像又變窄了,只容得下兩人並肩而立。狂風吹散了濃霧,天空仍是暗沈沈的。幾只烏鴉在天空盤旋,發出令人不快的叫聲。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味道。

“我娘死了。”

“那不是你的錯。”

高元聞到了肉體燒焦的味道,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身上著了火。他不覺得痛,也不覺得熱,反而一陣陣發冷。他任由火燒著,只是濃煙熏得他的眼睛發疼,不由得留下了眼淚。

“為什麽?”他輕聲問。

“我跟我爹是一樣的人。”

天空雷聲大作,雨水傾盆而下,熄滅了高元身上的火。

“你會像我娘一樣離開我。”

“我不會。”

一把長刀刺進了高元的身體。他低頭凝視著鮮紅的血液從自己身體裏流淌而出。刀子一寸一寸向上,漸漸地割到了他的喉嚨。他就這樣看著身體被剖開。

“為什麽?”他再次問。

不知是馬榮豐還是林琰的男人搖搖頭,沒有再理會高元。他把長刀拔出,伸出雙臂,把高元推了下去。

高元並不覺得害怕,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後背刺到了尖石,他聽到血肉撕裂的聲音。好痛,好痛……高元想要大叫,但是他發不出聲音。他死了,身體化為碎片沈入海底。海水好冷,好苦。

他想寧靜地死去,然後就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了。海水在他眼前凝聚成形,形成了一張巨大的面孔——那是村長的臉。空蕩蕩的眼睛註視著他,變得越來越大,越靠越近。突然村長張開大嘴,把他吞了下去。

“快醒醒!”

高元終於回到現實,四周都是冷冰冰的石壁。

“開始漲潮了。”

林琰低聲說。高元想要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渾身無力,頭重得像塊大石頭。背後的傷口被海水浸沒,好像火燒一樣疼痛。

“已經午時了?”

高元的聲音異常嘶啞。他用盡力氣扶著石壁站起身,頭暈目眩,耳朵裏就像蜂巢一樣嗡嗡直響。

“你睡了很久,還一直說夢話。”高元沒有聽清林琰的話,他上前一步,結果腳下一軟,倒在了林琰身上。林琰及時出手抱住了他,驚訝地倒吸一口氣說:“你身上好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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