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惡行之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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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元緩緩地靠近。雨滴隨風打在他的身上,沾濕了他的衣襟,可是他毫不在意。他隨手撿起一根木棍,想了想,又換成一根更粗的。他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到柴堆後,舉起的棍子卻停在了半空中。

沒有兇手,沒有即將面對死亡的受害者。只有一對正在熱烈交纏的□軀體。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看,但又不知該看哪裏。沖擊使他的身體停止了反應,尷尬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加劇。

跟高元比起來,赤身裸體的男女反倒冷靜許多。他們兩個既不急急忙忙地找東西遮擋,也不像高元一樣楞在當場。男人炫耀似地將女人抱在懷裏,毫不畏懼地對上高元的目光。

“看夠了就快走吧,縣令老爺。”

高元像是得到了許可一樣扔下棍子逃離了現場。他氣喘籲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臟就好像要從胸口裏蹦出來一樣。那副不堪入目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沒事吧?”

聽到林琰的話他猛地擡起頭。

“沒事,什麽都沒發生過。”

雖然嘴上這麽說,他心裏卻在擔心自己會不會長針眼。這村裏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現在可是在祭典的三天,不是都應該清心寡欲的嗎?

“可是你的臉好紅,”林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連手都紅了。”

當然會紅,現在他身上簡直就要冒出火來了。

“我可能有點不勝酒力,沒事。”高元註意到桌上多了一盤菜,隨手抓了一塊肉扔進嘴裏。肉汁豐富,彈性十足,而且非常入味。“這個是什麽?味道很不錯。”

“就是剛剛做好的鴨肉。”

原來那些鴨子終於被虐待致死了,吃用那麽殘忍的方法做出的菜簡直就是罪孽。可是……可是這個味道實在太好了!他一面心裏責怪著自己,一面又不停地把“罪孽”送進嘴裏。

不知是因為島上的人都比較豪放還是因為他們單純地喜歡浪費,他們敬酒使用的都是海碗,而非酒盅。十幾個人輪番敬酒,就算高元酒量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趁著無人前來的空當,高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向著茅廁走去。他不是要以得體的方式排出多餘的酒,而且他忍不了多久了。沒想到加快腳步的代價,卻是腳下一滑,跌了個狗□。

真倒黴。他抱怨著站起身,赫然發現自己身上沾染了大片血跡。他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摔傷了,但隨即意識到,這並不是他的血。一個閃電適時地到來,瞬間照亮了幽暗的長廊。他這才發現,暗紅的血液是從柴堆那裏流過來的。柴堆的下層已經被染成了黑色,四周形成了橢圓形的血泊。即便腦袋已經被酒水淹沒,高元也能推測出柴堆後面有什麽——一個人流了這麽多血不可能還活著。

他忐忑不安地走到柴堆後,雖然已經做好了會看到屍體的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那副人間地獄般的慘狀時,他就好像挨了一記勾拳,整個人站不穩腳。是那對在柴堆後行魚水之歡的男女,然而他們現在已經變成了冰冷蒼白的屍體。他們的身體被開了個大口子,腸子交纏在一起,流淌到冰冷的地面。

高元捂著嘴跑到長廊的另一側,不住地嘔吐起來。留在他腦海始終揮之不去的,是他們渾濁而毫無光彩的眼睛。

“不舒服的話就休息吧。”林琰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你受傷了嗎?”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向柴堆。

“又有兩個人死了。”他茫然地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被開膛破肚,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

下個瞬間,他就被林琰寬闊的肩膀包圍了,他的頭被輕輕地撫摩,脖子上掠過帶著暖意的鼻息。

“別怕,沒事的,別怕。”

自己是在害怕嗎?他不知道。然而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腦袋卻無法思考。

“血……血會沾在你身上。”

“沒關系。”

“我沒帶換洗的衣服。”

“我帶了。”

“我剛才還看見他們或者,他們就把柴堆後面當做柳影花陰之地。但是不到一個時辰,他們就死了……”

“因為他們被人殺了。”

他們的身後響起兩聲幹咳,林琰立刻放開了手。原來是村長的弟弟過來了,他一看見高元身上的血跡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出、出什麽事了嗎?”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柴堆後面有兩具屍體。”

林琰冷靜地指了指。村長弟弟小心翼翼地探過頭,隨即發出了殺豬一樣的慘叫。

“我去叫村長。”

說著他便飛奔而去,一轉眼工夫就把村長帶了過來。

“真丟人,”村長看到那幅光景以後只是皺了皺眉頭,“快點把他們擡走,叫人來收拾幹凈!真是的,這麽忙的時候就不能消停點,成天沒事找事。”

“村長,這是很嚴重的事,找出兇手要比你的祭典重要得多。”

林琰抗議道。

“爭風吃醋搞過了頭而已,這八成是春芳的男人幹的。總之,現在已經太晚了,查案就請縣令老爺和參軍老爺明天再查好嗎?”

村長的語氣充滿露骨的不耐煩。

“把屍體和現場的所有東西搬到一個房間,明天我和林參軍會去檢驗。兇手到底是誰,我們會查得清清楚楚。”

高元也知道自己今晚的狀態無法查案,他現在連路都走不穩,更不用說思考了。

今晚他們的住處是風神廟的後堂,因為他不想住在剛剛死去的馬榮泰的房間。後堂只有一個木塌,不寬。但兩個人睡也足夠了,如果擠擠的話。

高元一進門就迫不及待脫下那身衣服,可是血已經浸到他的薄衫上,甚至他的皮膚上。林琰一言不發地走出門,很快就端著一盆熱水回來。

“你可以擦擦身,我的衣服可能不太合身,稍微將就一下。”

林琰放下熱水,從包袱中拿出一套幹凈的衣服,接著走到了門外。

“我就在外面,你換好了再叫我。”

他明白林琰的好意,如果知道有人在門外,自己就不會那麽害怕。他無力思考林琰為什麽對他這麽溫柔,只是機械地脫下衣服,用濕布擦拭身體。盆裏的清水被染成了淡紅色,他換上了林琰借給他的衣服。衣服的確不合身,高元要把袖子折三折才能露出手來。

“可以了。”

林琰推門進來,給了他一個溫暖的笑容。

“好一點了沒?”

“嗯,我……有點醉,沒想到那兩個人會是那種死法,才會……”

“誰都會害怕,我是說,你不必覺得丟臉。聽你說了以後,我一眼都沒敢看。”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之前全身通紅地跑回來,就是因為撞見人家的好事了嗎?”

“差不多吧,真尷尬。”

想起那個畫面,高元的臉又紅了。雖然很不堪,但至少那個時候他們生龍活虎。他們有錯,但罪不至死。

“不事生產的村落就是這樣,他們以這個為消遣。不過一般來講,這種村落都不跟本村人通婚,很多時候他們自己都搞不清孩子是誰的。”

“但是這個村子從不跟外人通婚。同姓不婚的道理誰都明白,他們並不愚蠢,為什麽這麽做?”

高元見過封閉的村落,但連給外人留宿的地方都沒有的,還是頭一次見。他們不允許任何人侵入自己的生活。

“也許是因為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島盛產玉石,相當於一筆很大的財產。他們不希望任何人來分這筆錢。經過這麽多年的通婚,他們都相當於一家人了。”

“而且都姓馬。”

高元補充道。酒勁未退,他坐得有點搖晃。林琰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躺在木榻上。

“你該休息了。”林琰拿起被子聞了聞,“一股黴味,還是不蓋為好。”

“估計是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被子給我們了。”

高元被濃烈的睡意包圍,眼皮開始變得沈重。他挪了挪身體,給林琰空出了位置。但是林琰並沒有躺在他身邊,而是辦了兩個凳子,靠在了墻角。

林琰當然不願意跟他睡在一張床上。他轉過身,自嘲地笑了。林琰對自己稍微溫柔一點,自己就開始產生了不實際的幻想,真是傻得可笑。

伴隨著胸口的疼痛,他陷入了並不香甜的夢鄉。第二天早上,又頭痛欲裂地醒來。宿醉的滋味很難受,就像開堂的鑼鼓在他腦袋裏敲響一樣。睡在椅子上的林琰似乎也同樣不好受,他正站在門口按摩自己的肩膀。

“雨還沒停。”

“嗯,這聲音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酷刑。”

高元揉著太陽穴回答道。雨還沒停,意味著他們今天仍然無法通知縣衙派人過來,意味著只能依靠他們兩個人的力量盡快找到兇手。

“衣服果然不合身。”

林琰轉過身,笑著對他說。昨天折上去的袖子都掉了下來,現在他看起來就像個偷偷穿爹爹衣服的小孩子。

“去看看屍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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