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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善意的結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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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太醫正是當初景馳拓帶來給景故淵查驗雙腿的那個心腹,彎腰道,“王妃的醫術高明,我怎麽會心存懷疑,只是這關鍵的時候小心為上,就怕與我方才給大皇子所敷的藥物相沖,王妃可否將裏頭的成分告知?”

伊寒江斜眼譏諷道,“你也是杏林妙手,難道一聞還聞不出來麽,若是聞不出來,我告訴你也沒用,藥材多是南蠻特有,這裏是找不到的。”

老太醫又道,“微臣行醫多年,對異族的藥材倒也有些研究。”

伊寒江不耐煩了,“你羅裏吧嗦,等你問完了,人也醒了。倒好,把我的藥也省了,你就不知道時間對病人來說比金子還貴重麽,不信你就把藥給我,哪來這麽多廢話。”

景故淵直接拿過她手中的瓷瓶,拔開了塞子在鼻下當著眾人面嗅了嗅,嗆得他咳了好幾下,倒也打消了眾人疑慮。

皇帝下令道,“你把藥拿進去,她如何說你如何做。”太醫不敢再多言,只道了是,掀開珠簾進了裏頭,沒一會便出來恭敬道,“稟皇上,大皇子醒了。”

皇後大喜最先沖了進去,其他人緊隨其後,伊寒江經過那太醫身邊,手兒一掀朝他要回她的東西,可別以為能渾水摸魚占為己有。老太醫看了手裏握著的瓷瓶一眼,不舍的給回了她。

裏頭是慧妃誇讚的道,“果真還是寒江有辦法,若是靠宮裏這幾個庸醫,不曉得人什麽時候才清醒。”

皇後撫著景馳拓因為失血太多而蒼白的面龐,喊宮女端來了水,餵了小口濕潤了景馳拓幹澀的唇。景馳拓兩手撐起似乎要起身行禮,皇帝把他身子壓下,“禮數就免了。”

伊寒江故意裝作不解。“皇上去狩獵身邊該是帶著侍衛才對,倒是巧合,遇險時不是侍衛所救,而是本應該遠在皇都城裏的大皇子所搭救。倒真是血濃於水,父子之間有種感應。”

只在這一刻,慧妃和她倒是聯成一陣線,皆是不想讓景馳拓這般容易就覆位,不然他定會秋後算賬,“皇上追趕獵物是一時興之所致追進了林子深處,皇上的坐騎可是千裏馬。日行千裏如履平地這才讓許多侍衛跟丟了,倒是大皇子只靠著一雙腿盡是能追上皇上,臣妾也不得不佩服了。”

這般一說果真就見皇帝的眼眸暗了幾分。終究是他兒子,生死未蔔的情況下自然是慌亂,只等景馳拓生命安全了,理智自然也跟著回來了。又是經她和慧妃這麽一點撥,心下的懷疑也漸起。

皇後冷冷的回頭看著慧妃。“這話是什麽意思,馳拓為此幾乎是丟掉了性命,還要讓人置疑他的孝心麽,有哪一個人是不要命的去布下一個局的?”

眼見皇後有死灰覆燃之勢,慧妃始終是分位上矮了人家一截,只得以謙卑的口吻道。“臣妾只是好奇隨口一說罷了,皇後娘娘實在不必多想了,只是臣妾雖是信大皇子人品。但若是沒有個說法,怕也免不了一些好事之徒生事造謠。”

皇後張嘴欲辯,景馳拓卻是吃力的拉住她。身子虛弱說話速度極慢,“多謝慧妃娘娘設想周到,有的事馳拓本是不願說的。如今倒也是迫不得已了,不說只怕會落下一個早有預謀的罪名。馳拓之所以會追去獵場。只是為了求父皇念在稚子無辜,能饒恕安兒。”

皇帝疑惑不解,“朕怪責你,卻是沒降下罪責,更沒有連坐於安兒,何來饒恕安兒一說。”

景馳拓一臉哀痛,“兒臣自知過去生活奢靡又是荒誕不羈,實在是給父皇丟臉抹黑,父皇褫奪了我的分位倒也是應該。兒臣洗心革面將府中的歌姬和侍妾散去,只留下婉容和濂溪,婉容是兒臣的結發妻子,實在不忍心將她休離。濂溪則因為是父皇賜婚,兒臣也將她留下了。只是過去開銷極大,幾乎是坐吃山空,兒臣沒有關系,安兒身子父皇是知道的,吃喝上無一不要求細致,兒臣迫不得已即便再好面子也只得為了安兒收下承勤的好意,卻是——”

他停頓像是體力不支又想是不曉得該不該繼續。

伊寒江心裏罵了一聲虛偽,若是真不想說連開始都不該有,何必故意說到關鍵才猶豫為難。

皇後急切道,“安兒怎麽了,你倒是說啊。她可是皇上的孫女,再如何也有皇上給你做主。”

景馳拓繼續道,“安兒聞不得花粉,一聞便會呼吸不暢。生活拮據府裏困頓,這幾個月來多虧十弟暗中支助,送些吃的穿的來。只因為是親手足我也格外的放心,送來的東西只讓婉容收到倉庫裏不必做檢查。結果前幾日安兒突然不適,好在正巧有大夫在府上,及時救治才緩了過來。仔細一檢查,發現是送來的衣物鞋襪裏撒有花粉。”

伊寒江轉臉去看景故淵,見他面無表情眼裏卻是黯淡而失望。

她就說做好事沒好報吧,他對景馳拓一時的不忍,成全了現在景馳拓翻身樹立自個兒愛女心切偉岸的光輝形象,顧念親情,這不就是皇帝看重的麽,除了忌諱結黨營私,其次最恨就是兄弟相殘。

這一回不單是景故淵,就連景承勤也被一道拉下水了。

景馳拓又道,“兒臣以為這是父皇的旨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父皇可以不認兒臣,但只求放過安兒。”

皇帝壓低了嗓子,隱隱有動怒的模樣,吩咐張敬,“去宣十皇子進宮。”

慧妃一旁勸道,“承勤就是活潑胡鬧的性子,但要說他會殘害手足臣妾不信。一會兒還請皇上明察秋毫,切莫傷了父子親情的好。”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就見胡玉蝶竟是跟著景馳拓一塊兒進宮來了,行了跪拜的禮數起身便見皇帝黑著臉面。皇帝面上嚴肅認真開口道,“朕問你,你可有給你大哥送過東西?”

景承勤想了想,瞅了景故淵一眼。便是毫不隱瞞,“大哥素來是天之驕子,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從前對兒臣也還關照厚愛。他雖是貶做了平民,兒臣雖不敢忤逆父皇的命令卻也不忍他此後吃苦,每個月確實是有讓人送些吃穿的過去。”

皇帝沈聲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說,是否還有什麽隱瞞朕的。”

景承勤不假思索,“兒臣不敢對父皇有所隱瞞,只想著送些吃穿的過去也不算是違抗皇命。父皇所指是否還有其他?”

就見慧妃袒護偏幫的模樣,著急道,“你可要想得仔仔細細的才好。你大哥說你送去的東西裏撒了花粉,景安聞見了差點出了事……”

景承勤大吃一驚便是怔住,景故淵走到皇帝跟前,垂眸道,“父皇。讓十弟送東西去大哥府上全是我的主意,那些東西裏頭有一半是我府中的,父皇若是有所懷疑,便把那些東西一一查驗了吧。”

皇帝不語,皇後卻已經是忍不住飛撲到他腳邊,“臣妾和馳拓求皇上給安兒做主。她還小不過牙牙學語與世無爭差點丟了性命委實是可憐。皇上是一國之君只請主持公道,不論結果如何即便是讓臣妾和馳拓大事化小,臣妾和馳拓也會聽服。”

伊寒江嘴角勾起如新月。“皇後娘娘一邊說要求皇上主持公道,一邊又說結果如何都會順服,那到底是打算要追究呢,還是不追究,我比較愚笨實在聽不懂。”

慧妃眼簾撲了撲。“故淵心善,皇後娘娘忘了麽從前見到有宮女受處罰都會為之求情。他怎麽可能會對一個孩子下手。”

皇後乘勝追擊,是打算咬著不放,“慧妃也會說那是從前了,可他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皇上孩子雖多,成年的皇子卻是只有這幾個,而故淵還是裏頭最早封王的……”大有暗示景故淵為了帝位問想手足下手迫害。“皇上不也曉得曹魏高祖文皇帝曹丕的故事麽。”

伊寒江笑,“曹丕為了皇位殺害手足我倒是知道,可沒聽過曹丕為了皇位殺侄女的。何況你可以懷疑景故淵不似過去純良,卻不能懷疑他是否一夕之間變得比某些‘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還要蠢笨,花粉是有香味的,若是送過去,難道那日蘇婉容的鼻子是有了問題才聞不出香味?”

景馳拓道,“衣物上的花香味極為的清淡,而婉容沒有聞出味道來確實也是事實。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問顏安,安兒犯病時多得顏安救治。先不說那大夫醫德如何,光他是故淵府裏安闖的弟弟,又是故淵你推薦來給安兒診治的,想來他的話你們也能信上六七分吧。”

慧妃道,“寒江倒是有一句話說的對,假設故淵真要對付也是對付大皇子,對付一個小娃娃有什麽好處。”

伊寒江細瞧皇帝的神色,這老頭果真是做皇帝的料,他們分作兩方只為事情到底是不是景故淵所為而辯駁,你來我往唇槍舌戰的,最後的走勢終要看這老頭的態度,卻再也不能從他臉上讀出訊息了。

景故淵也是什麽不說,只作清者自清無所畏懼的淡定。

皇後嘴邊吐出要把人置於死地的話語,“故淵和馳拓過節太深,若是認定了馳拓再沒有昭雪的一日,慢慢折磨到死怕也不會有人敢揭發,先從孩子下手再到妻子,一個一個害死又有什麽奇怪。”

景承勤聽得皇後把景故淵說的這般惡毒,不禁道,“七哥一心為大哥著想,怕他不願意接受好意,才托我做了中間人,東西都是由他府裏運到我府裏,再統一把東西送到大哥府上,若是其中有問題,我府裏的下人怎麽會不曉得。畢竟我知曉安兒的病情,早已告知下人,東西要一一檢查。”

胡玉蝶拉過景承勤的手臂,“十皇子雖是兄弟情深,但何苦要擔下他人的罪責。東西的確是從王府運來我們府上,可湛王爺送來的東西,誰會料到有問題,也少不得有人偷懶看走了眼,或是收了銀子故意看漏……”

景承勤掙開她的手,氣得瞠目的指著她的鼻子,“這什麽地方容得你這無知的女人發話麽。你故意跟著我進宮就是要挑撥我兄弟在父皇面前亂潑臟水麽,也不怕我休了你!”

胡玉蝶頂撞道,“我是為了十皇子你好,就怕你顧及著手足情反倒為人利用了去而不自知。湛王爺和大皇子不合誰人不知,湛王爺怎可能毫不計較反倒以怨報德,沖著惹皇上不快的危險,又送這又送那的。”

景承勤怒極,便是一個巴掌賞到胡玉蝶臉上,眾人皆是意外,就見胡玉蝶嬌弱一個腳步不穩頭撞到茶幾上。頓時流了血。

她捂著傷口,大小姐脾氣上來也不管不顧了,坐在地上不願起來。踢著腳道,“你竟然打了我兩次,一次為了玉蟬那賤人推了我,這一次是為你哥哥,我在你眼裏成什麽了!”

皇帝手一揮。把小幾上燃著的鏤空小爐給打到地上,裏頭白色的灰揚了起來,彌漫著然後紛紛然的落下,灰蒙蒙的似在人與人之間隔了網,看人也是朦朦朧朧。圓狀的蓋子似輪子一樣立著,滾到胡玉蝶走邊。嚇得她再不敢撒潑。

“你們眼裏還有朕麽!朕沒多問什麽,你們居然便是相互指責起來,相互設計相互陷害。真是好啊,朕從小教你們的手足情深已經是被扔到九霄雲外。”

皇後兩行清淚流下,“皇上疼愛故淵臣妾知道,但也請看看承勤躺在病榻上憔悴如斯差點就要陰陽相隔,誰人理虧還不夠一目了然麽?”

慧妃低頭。只是順了順發尾不再發言。皇帝看向伊寒江,“平日你話最多。別人一句你便十句,今日倒是別人十句你才一句。朕平日只見故淵為你做盡許多,再愚昧無知的女人都曉得護著丈夫,你的口齒伶俐只用在平日爭強好勝麽!”

皇帝誰人意見也不問,倒是點明讓她開口,惹得其他人輕訝。也難怪,誰讓這皇帝老兒平日總挑她錯處,口頭責怪懲處不斷。

伊寒江笑道,“皇上不見故淵都不發話了麽,他可是當事人,他都不說了,我能說什麽?”

皇帝看著景故淵,反正從他言語面上是看不出他在這個故事裏信了幾成的。道,這人心思倒也深沈,若是老上幾歲,或許勉強夠資格和她外公鬥上一鬥。“他不說話自有他不說話的理由,不論朕最後信與不信,你做妻子至少要為他最後去爭取。”

伊寒江知景故淵是真的心涼了,隔著那珠簾大聲問道,“這裏可是有知恩圖報一說,大皇子,你可記得你欠我兩次大人情?”景馳拓不曉得她意圖不敢隨意搭話,皇後卻是先答了,“你何時幫過馳拓了?”

伊寒江道,“皇後是一國之母,倒也成了忘恩負義一輩了。大皇子既然是為了愛女千裏迢迢追去校場就為了求皇上饒恕安兒,可見他把女兒視得比自己的命還要的重。我之前可是救過蘇婉容,又是救過景安,方才大皇子躺在病床上,禦醫也沒個準確的說法。要不是我,他或許躺上一年半載醒不來都有可能。”

她把景馳拓的病情說得誇大了些,反正在場的不懂醫的也不曉得她說的是真是假,懂醫的醫術不如她,說話的分量也是大打折扣。

她也就愛怎麽說怎麽說。

“大皇子愛妻深切,愛女深切。我救過她們,那麽大皇子是不是欠我三個大人情?先不論是否故淵這一回害過你,就當是我先自願把其中一個人情扣除,那麽還剩下兩個,大皇子打算怎麽還呢?我救的是人命,大皇子可要賠兩條命給我?”

皇後呵道,“你再胡言亂語也不過是想混淆視聽歪曲事實,皇上,馳拓為了你奮不顧身,就換得你讓這異族卑賤的女子在此大放厥詞麽!”

景喬踱步進來,冷清而不帶感情的笑聲在屋子中徘徊不散,“是大放厥詞還是皇後明白馳拓的確是欠了寒江人情而心虛。”她拖著長長的下擺走到皇帝面前福了福身子,直起身子後便是狠辣言辭,“正如寒江所說的,大哥欠寒江三條性命,即便真是故淵害的吧,那又如何,大哥還反欠著寒江兩條性命呢。”她冷笑,“即便是大哥死了……”

皇帝不悅的打斷她,提醒道,“你再如何恨也不該出聲賭咒自己的兄長。”

景喬道,“女兒還沒說完呢,即便是大哥死了還反而賺了兩條性命,何況故淵可不會做這樣陰鷙的事,他沒害過安兒……”她擡眼,有把一切都豁出去的打算,“因為在衣物上下了花粉的是女兒。”

當局者或許只當這是再一次的峰回路轉,伊寒江卻是明白,景喬再恨也不可能對景安下手,她自己也是做母親的,對傷害稚子深惡痛絕。即便她恨透了皇後和景馳拓……

景故淵終於是肯開口了,他最學不乖的便是一次次失望過後還不肯死心,只對人性始終留有一點希望,留下一點幻想,以至於傷心總是願望落空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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