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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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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光

穆無霜一怔。未待細想, 歸覽已上前一把抓握住她的手。

少年手掌修長冰涼,五指交扣間,她指尖微抖一抖, 而後蜷縮起來, 安順地受了牽引。

順他一次又何妨。

穆無霜默默這般想著,身前人忽然一拽,讓她狠狠一踉蹌。

幽幽蘭氣氤氳, 她猝不及防地一頭撞上一個溫熱平坦的胸膛。

隔著皮肉, 起伏之間,能聽見堅實有力的心跳。

穆無霜立時警惕,蹙起眉去扯歸覽的手:“做什麽?”

歸覽嗓音清淡, “不是回界?”

穆無霜用了勁力推開他, 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對啊, 回去啊,你在幹嘛?”

歸覽眼眸黝黑, 唇角一勾,笑道:“尊上莫不是忘了我們是如何來的?”

穆無霜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剛到修真界時, 是與歸覽共用一體的。

但當時是為了有個身體方便行事, 現在還需要這樣嗎?

穆無霜皺著眉頭:“來的時候共用一體,回去又不需要一體。神魂單獨用陣法回去, 豈不更安全?”

歸覽目光凝在她面上, 半晌垂眸, “尊上說得是。”

他語聲低低, 背轉過身, 擡手輕緩地以魔力勾畫起回界陣法。

半空中逐漸浮現出絳紫顏色的窟洞, 緩而混沌地旋動著, 如同一眼渾濁的泉。

通往修真界的陣法通道清靈, 通往魔界的入口渾濁。這是由天道規定的,從萬物初生的時候起,這些事情就已經落成定局。

歸覽沒有等她,沈默無聲地走進去,身形很快沒入其中。

穆無霜站在天際混沌的交界處。雖然早有準備,但她仍然恍惚了片刻。

但這恍惚沒有持續多久,她最後看一眼穆府,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荒川澤已經成為了她唯一的歸處,走進去時,她心中居然也沒有太多缺憾。

穆無霜想起許多。她想起東尋,想起青柱,想起玉馬城外自己所訓的那一支精銳。

一剎那,思緒浮光掠影,紛飛不休。

在記憶的末端,穆無霜瞧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少年身量修長挺拔,有些微不可察的單薄,卻立得極筆直。立得這樣直,仿佛一摧即折,脆弱不堪。

耳邊是穿梭兩界的呼嘯風聲,穆無霜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前的影子忽然變得明亮具體。

萬事萬物都有了場景,有了落點。

歸覽一如她回溯的思緒一般,背影冰冷而挺拔地站在大殿中央,陣法中心。

在穆無霜看不見的角度,少年目光寒涼,冰刀一樣落在陣眼旁邊的一塊明鏡上。

這個大殿不應該空無一人。他和穆無霜神魂進入修真界之前,曾經算計了蘭聽寒為他們二人護法。

但如今,原本應該護佑陣法的蘭聽寒不見蹤影,在那個護法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明亮雪白的鏡子。

鏡子不大不小,橢圓形,鑲著精致繁覆的白邊浮雕花紋,觀之不似凡物。

其上瑩瑩,泛著透亮純凈的靈力光澤。

很顯然,這是蘭聽寒留下的東西。在魔界,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幹凈純粹的靈力。

歸覽彎腰拾起鏡子,神色陰沈地拿到眼前看著。

他對著鏡子,但鏡中卻映不出他的臉容。鏡面和少年相對,如一灣死水,不起波瀾。

歸覽眼神越來越冷。他一揚手,將一道魔力打入鏡中。

鏡面微微漾起一點光紋,從善如流地將這一縷堪稱強橫的魔力盡數吸收。

剛剛落地的穆無霜留意到這邊動靜,她走到歸覽身旁,目光在看到這塊鏡子的一瞬間驟然一縮。

這東西,和之前她在穆府中所搜查到的那條絲綢上的氣息十分相似。

連浮動的靈力都一致。

加上她落地時隱隱約約瞧見歸覽打出一縷魔力,如今空氣之中還有一股魔氣殘留。

穆無霜抿抿唇,問道:“這東西剛剛……把你的魔力吸收了?”

歸覽看她一眼,說道:“是。”

他又彎唇一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模樣昳麗而陰狠:“尊上,你的那位朋友,似乎並非善類呢。”

穆無霜眼眸緩緩動了一下。

朋友?歸覽所認識的她的朋友,無非就是一個蘭聽寒。

她看向那面映不出東西的鏡子,神色有些惘然。

穆無霜朝歸覽伸出一只手,道:“給我看看。”

手掌接過鏡子的一刻,鏡面倏而微光斑斑,逐漸黯淡斑駁,仿如一頁舊時的書,觸之即碎。

斑駁平覆,鏡面光潔如初。

其上赫然倒映著少女明艷臉容。

穆無霜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人眉眼冶麗,唇色鮮妍,是極動人的模樣。

只是眼神淡而無波,讓面上原該有的風情化成了幾分薄薄的銳意。

歸覽於穆無霜背後,負著手,眼神暗沈地看著穆無霜如同定格的背影。

少年眉宇間黑氣盤桓。

多綺麗的禮物。這是一面對萬物都無動於衷,唯獨能映出意中人的鏡子。

蘭聽寒不愧是仙界中人,懂花樣百出的術法,有魔氣難以侵蝕的靈器,知道如何討一位法修的歡心。

並且光風霽月,不似他偏激又卑劣。

歸覽彎了彎唇,想要笑出聲,喉間卻只發出一道嘶啞的氣音。

妒意像亂麻一樣,繁雜紊亂地纏繞上四肢百骸,刮骨灼魂,不得解脫。

他從前那些執念,在這面鏡子前顯得可笑又粗鄙。

他想起來,自己從未給過穆無霜什麽。

他給她的是血汙,是爛泥,是屍橫遍野的行刑院。

她看向他的眼神也一如看他所給予的那些東西一般,戒備、嫌惡、小心翼翼。

一切都如他一開始所想的那般,她的眼睛不會為他停留,他也的確自私卑劣,惡貫滿盈。

一切都理所當然。

他求仁得仁。

歸覽眼瞳暗紅,一瞬不動地註視著穆無霜的背影。

在穆無霜轉過身來的那一刻,他眼前水光迷蒙,模模糊糊看不清她臉上表情。

他想,穆無霜竟還願意看他,真可笑。

歸覽慢慢閉上眼,第一次希望她的目光不要落下來,不要再看他。

他沒看見穆無霜視線觸及他眉心深厚的黑氣時,顯然一驚的模樣。

穆無霜皺起眉頭,心下憂沈。

她剛剛確認了這是蘭聽寒的物件,並且蘭聽寒就是那個與她父親通靈的人。

她不明白蘭聽寒到底想做什麽,只是心底隱隱不安。如今穆無霜看到歸覽這幅模樣,更不明白歸覽眉心的那道印子為什麽又一次發作起來。

但很快,穆無霜眉心壓得更深了一些。

鏡面再一次開始閃爍,波紋層層間,逐漸形成輪廓。

輪廓一點點清晰,最後化成一張臉。

瓊枝玉樹,溫潤光華。

蘭聽寒含著笑,眉目間竟似有脈脈之意。他聲氣輕輕地問:“阿瓊,回修真界的日子,過得可好嗎?”

穆無霜聲音平靜:“很好。你最近在做什麽?怎麽魔宮不見你。”

蘭聽寒溫和地笑,“聯絡了些友朋,敘了敘舊。”

而後他話鋒一轉,道:“阿瓊,我且問你,你可想光明正大地回到修真界,像從前那樣,屠魔衛道?”

穆無霜臉色冷了下來:“蘭聽寒,你在說什麽?”

她已經是天魔之境,連天道都不能讓她經脈逆轉,重回正道。而如今蘭聽寒竟然說,要讓她回去修真界繼續除魔衛道。

蘭聽寒仍舊是如沐春風模樣,微微笑著:“阿瓊,莫急,我有辦法。”

“你從前一心向道,正直磊落,名聲猶存。雖然如今墮落成魔,令人聞之色變,但仍可亡羊補牢,重回舊日。”

穆無霜卻不管他話裏話外的鉤子,冷笑一聲,問:“令誰聞之色變?”

她眉眼蘊著森冷的寒,不無諷刺地勾唇。

“是誰令他們聞之色變?我成為魔尊的消息,難道不是你散布出去的?”

之前種種,在蘭聽寒臉容浮現在靈鏡中的那一刻,就已經盡數串聯起來,勾畫出前因後果。

鏡子上和穆府內那塊絲綢同源的靈力,以及鮮少人知的通靈手段。

那種偏僻冷門的通靈手段,是她曾經與蘭聽寒共讀了一本有關符修的書看見的。

蘭聽寒的嗓音清淡,似乎並未因為她的質問而動搖:“阿瓊還是這樣聰慧。”

鏡中,清風朗月的青年眉眼低垂,目光落在她身後:“你出界後,還和這位大護法在一道嗎?關系這般好。”

穆無霜應聲道:“是挺好。我在魔界這些日子,他幫我不少忙。”

實際上歸覽添的亂子更多。但她不想說這個,她只想出言帶刺,讓蘭聽寒明白她此刻的態度。

蘭聽寒終於擡眼,定定地凝視她。他又問了一遍:“阿瓊,你當真不想回去?”

穆無霜盯著他的臉,“你有什麽辦法?先告訴我。”

蘭聽寒擡起手,勾一勾尾指,半空中浮現一個令穆無霜略覺熟悉的白色陣法。

“很簡單,阿瓊。待我開了這陣法,魔界內的畫面便會同步傳輸到修真界這邊。而你只需要將他們所熟知的前魔尊手刃,便足以證明你的道心堅定。”

蘭聽寒說完這話,喟嘆一般,嘆出一口氣:“阿瓊,我知道你接下來想問怎麽出去。你不在的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事。我如今已是仙君,可以折疊位面,讓荒川澤和修真界壤土重疊,這之後,兩界便可來去自如。”

穆無霜臉色沒有變化。她緩緩問道:“如果我不呢?”

蘭聽寒目光終於暗下去。片刻,青年溫潤一笑,道:“那我便只能攜仙界之眾,攻上荒川澤,將阿瓊搶回來成親了。”

作者有話說:

QAQ一個人都沒有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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