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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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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幹澀

對於這個結論, 穆無霜沈默了片刻,沒有表態。

一番討論下來,稍稍紓解了心情後, 穆無霜便自攜了香料, 去後山泡泉了。

風波初初結束,彌漫整個魔宮的水澤紋路終於開始消散。

水紋消散殆盡的那一刻,魔宮中正在觀看的人俱都楞了一楞, 心頭震驚未消, 空虛悵惘之感就取而代之,漫上心頭。

觀看了整整一場新尊勇鬥座下魔君的好戲之後,他們居然不約而同地回味起方才的餘韻來。

少女從滿地紛飛紙屑中走出來時, 魔修們甚至有喝彩的沖動。

她生得太好, 而眉眼中的意氣又太張揚。

仿佛是天生的勝者, 擊敗紙陰媒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一刻,滿宮驚聲驟起, 餘音久久不散。

明艷亮麗,拓上心間, 見之難忘。

一瞬間, 原本的譏嘲謾罵諷笑都啞然無聲,沒有人再滿臉輕蔑地置喙, 說“婦人之仁”。

只因為這個剎那, 他們發現, 新尊並非無能。

軟弱的仁慈會遭譏嘲, 而通天徹地之人心軟, 才是仁德大善。

初繼位時, 穆無霜不殺以下犯上的吞海, 不是因為膽怯, 而僅僅只是因為她不想殺。

沒必要。

不與蜉蝣相較短長,因為沒有必要。

魔修們望著空空蕩蕩的半空,喟然一嘆。

而身具地位的魔君們則緊蹙眉頭,憂心忡忡。

局面激化至此,已經不能夠再渾水摸魚,不問旁事了。

金家和魔尊,總有一個要完蛋。

而此時應該攀附誰,眾魔君嘴唇緊抿,心間都隱隱有了答案。

後山,穆無霜半闔眼眸,半倚在溫池當中,疏懶地用臂彎攪著溫泉水。

熱氣蒸騰的水面暈出團團漩渦,裊裊香氣彌漫,蒸得少女雙頰粉紅。

暖烘烘的,很舒服。

她想到自己從前在穆家的時候,練成日的功,精疲力盡後洗一個熱水澡大睡一覺,愜意極了。

盡管修士不需要睡覺。

穆無霜闔著眼。

迷迷蒙蒙間,她仿佛真的回到了穆家後院的那一方湯池裏,邊上栽了滿地桃花,風過時花瓣落在面上,癢癢的,鼻端有淺淺桃香,清雅得讓人酥麻。

……便如同現在一般。

穆無霜覺得臉上浮起了縹緲的涼意,帶來的卻不是桃香,而是幽幽的蘭氣。

她心頭浮起一點兒迷茫來。

她今天,沒有偷歸覽的香料包啊?

穆無霜眼睫一顫,睜開眼。

小魔頭果不其然的出現在了面前。

只是少年此刻背對她,穆無霜只能瞧見一個筆直的背影。

少年背對著她,聲音繃得緊緊的:“還有閑心泡湯,不知道大敵臨頭了?”

穆無霜慵懶地伸展了下手臂。“啊?大敵,沒有什麽大敵啊。”

歸覽背影一僵,略略能聽見他喉間似乎發出一點沈悶氣音。

歸覽:“蠢貨,你殺了鬼魄,金家急眼了,現在要跟你魚死網破。”

他又接道,“你以為我會幫你?穆無霜你記住,我們是合作關系,不是扶貧關系。”

說罷,少年尾音裏泛出一聲冷嗤,嗤得穆無霜眉眼微微一動。

穆無霜慢吞吞站起身,水流滴子嘩嘩啦啦地朝下流。

“你沒必要重覆這個,我不是不知道,但你說出來,就很破壞我的心情。”

她擡手掐訣,眨眼間就把身上的水滴烘幹。

穆無霜:“你以為金家那點動靜只有你知道?大護法,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把旁人當成傻子。”

她認認真真說:“況且,就那些東西,也配叫大敵?”

言談之間,穆無霜已經將衣服穿得七七八八,信步上前。

歸覽已經笑起來,唇邊弧度冷冷的:“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讓我不要把你當成傻子?”歸覽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麽當上魔尊的,你的一身魔力又是怎麽來的?”

他說話近乎咬牙切齒,帶著一股沈沈的郁氣。

穆無霜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她道:“照你的意思說,我是廢物?”

歸覽眼眸裏繚繞著暗紅,“難道不是?”

穆無霜盯著少年,好半晌,她說道:“沒錯,我就是廢物。”

“廢物麽,理應不自量力,理應找死。所以我去找死。我死了,天道契剛好也就能解除,你也不必和一個廢物合作了,不可謂不兩全其美。”

少女語氣漫不經心,神色淡淡然,看不出端倪。

歸覽面色明顯怔然一瞬。

而穆無霜並不給他過多反應的機會。

對著他難看的臉色,穆無霜道:“氣完了嗎?氣完了就滾開,別攔我路。”

她說完便徑直別身,與少年擦肩而過。

以他們二人的修為境界,站在這個位置,可以清清楚楚聽見宮外沸反盈天的所有動靜。

寂然無聲的宮道上,愈發襯得遠去的足步聲格外清晰。

歸覽立在原地,頎長身形半點未動。

眸間的紅意越發深邃,須臾間,轉圜成深朱色。

朱門前,浩浩蕩蕩的一列人堵在前,領頭的那個長眉深目,須發皆長,看上去很有幾分慈祥。

此刻,老人含著和藹笑意,一手執著長長木拐,拐子頂端卷繞起來,看上去像一條蜷縮的蛇。

拐子末端,紮著一樣鮮紅的東西,搖晃著擡起。

是一顆血紅色的人心,猶在突突泵出血,躍動不止。

青石磚上,淋漓了一地鮮血,暗沈的鮮亮的混雜在一處,斑駁刺目。

一泊鮮血旁,是兩具魔修死不瞑目的屍體,死狀一致,左胸一個深黑血洞,裏頭蕩蕩然,空無一物。

而慈眉善目的老人立在其間,眼角皺紋堆起,笑意和藹。

杖上插著的心臟顫動片刻,就憑空脫離拐子浮起來,飛到老人嘴邊。

老人嘴巴大張成一個的黝黑的洞,一口囫圇吞下去。

吞完後,老人砸吧一下嘴,恢覆了祥和模樣。

他對著宮門前瑟瑟發抖的衛兵,咧嘴一笑:“孩子,讓爺爺進去。”

老人皺紋層層的臉上浮起哀色:“爺爺一輩子都住在宮墻跟外邊哪,這把老骨頭畢生所願,就是能入得一次這朱墻。”

“爺爺當真是好生艷羨你們哪。”

他說著,舉起了拐杖。

而那衛兵面如死灰,身上抖抖索索,卻不敢多半點動作。

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是金家的老祖宗。

金家擅修鬼道,而這位被請出來的老祖宗,就是曾經在荒川澤中聞風喪膽的惡神——交心老爺。

交心老爺百年前死於一場劫難,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被攝了魂魄,又是因何會為金家所用。

不論如何,這都是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但是……尊上幾個時辰前,才將紙陰媒湮滅成飛灰。

她的實力已經讓人有目共睹。

而此時正值多事之秋,尊上不是糊塗人,她必定會用雷霆手段,立新尊之威。

他身為魔宮的侍衛,若是給交心老爺開了門,那便是招惹了尊上。

他兩廂都得罪不起。

但那支血氣蒸騰的拐子在他眼前搖搖晃晃,越來越近。

侍衛腿腳綿軟,膝蓋打戰,抖著嘴唇,看樣子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拐杖抵上他胸口的那一刻,身後忽然有少女嗓音響起。

“怎麽了啊老頭,你要進本尊的魔宮做什麽?”

她說話毫不客氣,讓交心老爺都楞了一楞。

看見穆無霜的一刻,侍衛就撲通一聲跪伏在地上,不住地磕著頭,也不知道是在給誰磕的。

交心老爺看清來人的臉,拐杖一頓,森森地笑起來:“喲,尊上。”

穆無霜嗯了一聲,道:“有什麽事嗎糟老頭?有事就說,沒事就滾。”

侍衛不住磕著的一顆頭不小心歪了一下。

他心頭餘悸未散,但頗有些大逆不道地想——尊上真是沒有禮貌啊。

沒有禮貌的穆無霜看著交心老爺,疑惑道:“有事就跟本尊說啊,擺臭臉做什麽?”

交心老爺眼中陰鷙一閃而過,手中拐杖一揮,驟然發難。

凜凜冷風拂到面上的時候,穆無霜面無表情,擡手打了個響指。

“嗒” 一聲餘音未落,拐杖就已經沒入了胸膛。

穆無霜低頭看著插入胸膛的拐杖,又擡眼看看身前神色略有驚愕的交心老爺,彎起眼笑了笑。

她讚嘆道:“哇,你好厲害。”

交心老爺臉上神色驚異未定。

面前這位畢竟是魔尊,不論怎麽說都是天墨境,他原本就做好了苦戰一役的準備。

未曾想這樣輕松地就將她一杖穿心。

他心中浮起古怪,直覺有詐,當即眉間狠色加深,將那杖矛又深入了幾分。

鮮血汩汩地從心口裏面流出,一點一滴地順著薄軟衣襟流淌下來,滲進下裳。

但盡管如此,穆無霜臉上笑意仍舊盈盈。

她含笑望著面前的交心老爺,讓交心老爺心頭那股古怪之意和郁氣更盛,掌中的鬼氣源源不斷地順著拐杖註入傷口心脈裏。

交心老爺眉眼陰狠,厲聲道:“再對爺爺笑,就等著被做成人彘示眾。”

穆無霜喔了一聲,斂了笑意:“好吧,那你饒我一命。”

交心老爺:“……”

城門口的侍衛早就逃散,除了交心老爺帶來的一隊人之外,別無旁人。

而那隊人臉上沒有神情,明明是滔天一眾人海,卻寂靜無聲得好像死人一樣,唯有軀殼留在原地。

沈寂中,暗處有嘎啦嘎啦的骨頭松動聲響起。

歸覽眸色沈沈地站在城墻後,眼睛盯在少女被貫徹的胸膛上。

袖底手掌攥得死緊,關節骨的喀拉聲時而便響動一下。

少年就這樣反反覆覆地攥了又松,指節都捏得泛紅。

他心間亂作一團麻,堵堵的,偏又沈沈地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看著穆無霜被一矛穿心,歸覽唇角揚了揚,笑意卻維持不下去,即刻就煙消雲散。

她果然是廢物。

也果然該死。

離了他,確實就是找死。

這一刻,她從前那些自以為是的模樣,全都可笑極了。

但不知為何,他眼裏幹澀,半點喜悅也沒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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