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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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展現自己的嫵媚與美艷。鳴沒有想到,這個村長的女兒浪蕩到如此地步,而那個嚴苛的村長老婦人竟然熟視無睹,一點制止的意思也沒有。

淮漣坐在鳴一旁,有些意興闌珊地看著他們兩個的“調情”。鳴已經氣得抓住流霜的手腕,幾乎要折斷她的一雙皓腕。淮漣適時地拉住鳴,她什麽也沒有說,因為那個玩轉酒杯的風流男子已經起身攥住了流霜的腰,幾乎是一氣呵成地將她提了起來,然後一把抱起她大步離開了宴席。

流霜越過他的肩頭,還不忘朝著鳴嫵媚一笑。鳴沒有看她,而是偏轉過頭,指責一旁的白衣女子,“你怎麽不攔著她?!”淮漣淡漠一笑,“你看不出來麽,她喜歡你呢。”

“恐怕,每一個男人,她都喜歡。”一道艱澀黯啞的聲音忽然如鬼魅般從月影深處傳來。是那個挑著扁擔的女孩子。

不知什麽時候,她走近了宴席。而人群裏有了一些騷動,但海面上忽然洶湧游出的人魚又將漁民的註意力轉移開了。淮漣慢慢站起來,她看到海面上那些透明的魂魄開始往這邊飄游而來。

“它們,來找我了呢。”女孩子放下肩膀的扁擔,緩緩坐在篝火旁邊,她也不管有沒有人在聽,更多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冷,我想靠近這些火,來暖一暖。”

而海岸的另一邊,風流男子抱著流霜一路走到村子裏。流霜收回媚笑,似乎有些生氣,“海軻,你快放我下來!”海軻冷笑一聲,“怎麽,剛才還那麽投懷送抱,現在就不耐煩了?”流霜咬著唇,一雙大眼裏盈盈閃著淚光,“海哥哥,你放我下來,好嗎?”

海軻渾身一顫,這個女人是天生的狐媚。

他將她放到地上,流霜還沒有站穩,一張冷硬的臉撲面而來。“我不允許你,對別人那樣笑。”他摩挲著她那張漂亮的臉蛋,“答應我,好嗎?不要再去做那些事情了。”流霜低低一笑,“哦,是哪些事情呢?”她咬住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是這種事嗎?”回答她的,是越來越沈重的呼吸聲。緊接著,啪地一聲,流霜倒在地上,一只手捂著火辣辣疼痛的半張臉,她冷傲地一笑,“就這樣,你就受不了。海哥哥,我真看不起你。”

海軻彎下腰一把拉起她,“流霜,你忘了那個人嗎?那個因為你,死在海底的那個乞丐!”流霜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什麽?因為我?!哈哈,那個人,他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你怎麽不說,是那個人,他徹徹底底毀了我!”流霜掙開他的手,她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恨意。因為那個人,那個一無是處的小乞丐,是讓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跌倒在灰塵裏,即使卑微如此也得不到的一個人。海軻伸出手,憐惜地撫摸著她的臉頰,“流霜,不要這樣。你已經害死了他,不要再害死一個無辜的人。”

“他要開始跳舞了。”火篝旁邊,女孩子垂著頭,長發幾乎覆蓋了她整張臉,聲音幽幽地傳出,因為漁民們的一片喧鬧,她的聲音輕不可聞。“不會說話的他,只能通過跳舞來告訴我,他要做什麽。”

海面上,浮動著一條條美人魚。她們肆無忌憚地跳著,在月光下劃出一條條帶著水花的圓弧。海岸上的漁民開始驚恐,這意味著,又有人要死了。

一聲長長的呼嘯聲從海面席卷而來,海浪忽然洶湧澎湃起來,憤怒地擊打著礁石。漁民們開始落荒而逃。海灘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一陣大浪打來,將海灘上的火篝全部澆滅了。女孩子從浪裏站了起來,她手裏握著那條扁擔,渾身濕漉漉地站在月光之下。“你們,誰都逃不了。”

一只蒼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女孩子僵硬地擡頭,看到面前戴著帽子的白披風女子。“你,手下留情。”女孩子悚然一驚,倒退一步,“他,他好可憐吶。”女孩子莫名其妙地吐出這一句話,幽黑的眼睛裏空茫得什麽也沒有。

“我知道。”淮漣擁抱住她渾身顫抖的身體,“我明白的,你不要怕。”女孩子還是在瑟瑟發抖,“我不怕,我只是想他。”

淮漣手微微一動,那些白色的人魚魂魄幾乎將女孩子圍成了一團。它們不是來覆仇的,而是來報信的。

女孩子似乎感應到什麽,拉開淮漣的手,“他來了呢。”淮漣一貫淡漠的神色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澀。她並不認識女孩子和她的戀人,但是,她擡起手,看著指尖早已千瘡百孔的魂魄,她還是被驚住了。

她第一次,沒有將這些幽靈收走,它們需要的不是歸宿,而是終結。

女孩子哭倒在地上,她明明已經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但是,她伸出手,觸手的是,一片虛空。除了虛空,還是虛空。

☆、妄自菲薄

在海水的最深處,躺著最無望的死人。

他努力地睜開眼,四周一片幽黑,只能聽到那些美麗人魚的軟軟歌聲,就如女孩子的嗓音,穿透幾千米深的水域,回蕩在死寂死寂的海水深處。

想到那個孤獨的女孩子,他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幽黑裏四處游走的美人魚們幾乎看呆了,這個凡間男子的笑容很美。他朝她們伸出手,輕輕地舞動著自己的手指,仿佛是兩條美麗的人腿在盡情跳舞。

無數的美人魚學著他手指舞動的姿勢,穿越海水往上游去。輕輕一躍,躍到灑滿月光的海面。在那輪寒冷的明月之下,女孩子沈默的眉眼顯得蒼白憂郁。

她感受到了,卻不能擁抱自己的戀人。女孩子擡起手,抹去眼角冰冷的淚水。她不想再哭,也不允許自己哭。

不遠處,似乎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女孩子恍若未聞,沈默地挑起扁擔,繼續往淺海區走去。她去撿拾那些漁民不會在意的貝殼。

淮漣和鳴朝著喊叫聲奔去,但是終究遲了。地上捂著肚子打滾的漁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而其他安然無恙的漁民麻木僵硬地看著,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每一次魚宴上,都會有幾個人這樣死去。他們都認為是人魚在報覆,或者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那些魚人詭異的月下之舞。

鳴彎下腰,將地上沒有呼吸的漁民翻轉過來,面色泛白,唇色泛紫,很明顯的,是中毒身亡。

“他們,剛才吃了魚的哪一部分?”鳴朝尚活著的幾個面無表情的漁民問道。他們眸色冷漠戒備,只是盯著鳴和淮漣,沒有回答。而那些穿著海藍色衣裙的婦人們圍著村長大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我說過,這裏不歡迎你們。”老婦人一臉嚴肅冷酷,她低下頭打量了一眼死去的漁民,然後轉向其他人,“把他們拖到墳地裏葬了,還站在這裏做什麽!”仿佛死去的只是螻蟻般的生命,絲毫沒有悲傷懷念的感情。

“等一等,”鳴叫住他們,“你們不查一查他們的死因嗎?就這樣葬下去,未免太草率。”回答他的是一張張麻木冷漠的臉。他們低下頭,沈默地將自己同族放到竹籮筐裏,就如昨夜裝著人魚那般,將這些死去的漁民挑到死氣沈沈的墓地裏。

鳴忽然想起白天前往漁村討要藥材的時候,那個穿著海藍色長裙的老婦人跟他所說的話,“……生老病死,都是由天註定的……”這座小漁村裏,沒有任何藥材,沒有一個大夫,他們對疾病與死亡,采取淡然到冷漠的態度,毫無抗拒毫無悲傷地接受著一場場死亡。

漆黑的墓地小道上,女孩子挑著沈沈的貝殼,一路向西而行。她的背完成一張拉滿弦的弓形,長長的黑發之間撲滿了綠瑩瑩的螢火蟲。她微微一動,無數的螢火蟲飛舞著離開她的長發,不一會兒又重新聚攏。在那些挑著屍體的漁民看來,女孩子就像一盞自行移動的燈籠,泛著詭異的綠光。

滴答,滴答……不知是哪裏滴水了,滴答聲不斷。女孩子循聲望去,看到一群陌生的漁民。他們也挑著沈重的扁擔。

長長的窄窄的小道上,螢火蟲上下飄飛,月光灑滿路徑。但黑夜的幽黑還是一點點侵蝕過來,女孩子仿佛看到了巨大的陰影覆蓋上來,滴答聲裏,她看到對方籮筐裝著一個蜷曲的人,沈沈的頭顱就掛在籮筐邊緣。

一滴,兩滴,三滴……這些無氣無力的頭顱被長發覆蓋住了臉,但是嘴唇裏流出的鮮血還是浸染了黑色頭發,粘稠地一滴滴落在墓地小道上。滴答,滴答……女孩子彎下腰,再彎下腰,直到額頭幾乎要觸碰到潮濕的泥土,她退到了一邊,讓對方先行。

她的臉蒼白如鬼魅,遮掩在長發後面,在漁民們膽戰心驚地走過她身旁之時,她低語的一句,“你們,誰也逃不了”幾乎令他們魂飛魄散。這個生活在棺材裏的女孩子,是以幽靈的形象存在漁民們印象裏的。他們全都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與女孩子和平無事地共存於這個海邊。“你,你這是在詛咒我們嗎?!”不知是誰,壯起膽回了她一句。女孩子慢慢擡起頭,一雙黑沈沈的眼睛透過淩亂的發絲直勾勾地看著他們,“不是詛咒,是天命註定的。你們,一個也逃不了。”

粘稠的血跡一路綿延過去,女孩子瑩白如玉的赤足輕輕踩在這些含著魚毒的血色裏,她悲傷得蜷縮起腳趾,站立原地一動不動。這些血裏面,含著剛剛被漁民吃下肚的人魚的血肉。

女孩子重新挑起扁擔,現在,她的心裏只有那些美好的貝殼。她要花一個晚上的時間,將這些貝殼串成珠鏈。這是,她活著的唯一一件能夠讓她開心的事了。她走到那口棺材旁邊,卻看到一對擁吻的身影。

女子放蕩,男子風流。兩個人吻得肆無忌憚忘乎所以。女孩子慢慢放下手中的扁擔,沈默地看著。直到那個女子美艷的眼眸越過男子肩頭,註視著她。女孩子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山中女鬼勾引凡間男子的戲碼,原來卻是村長女兒的一次風流韻事。

“流霜。”她艱澀地吐出這個名字,蒼白憂郁的臉龐第一次有了怨恨的神色。就是這個漂亮的女人,將唯一一個真心守護她的人,推向了深不見底的海淵。

流霜得意地揚揚眉,整個人幾乎都掛在了男人身上,“好看嗎?”女孩子搖搖頭,被蟲子咬得千瘡百孔的雙手緊緊攥成一團,“你,要勾引男人,也不要到這裏來做戲給我看。”流霜剛想再刺一刺她,卻被一旁的男人一把推下,“流霜,你又利用我。”他是海軻。

流霜睜著水杏大眼,楚楚可憐的模樣,“海哥哥,就這點小忙你都不幫霜兒。”海軻心又一軟,扶住她的肩頭,“流霜,我該拿你怎麽辦?”流霜依偎著他,“不要丟下我,就好。”

女孩子卻看夠了這種你情我濃的畫面,尤其是流霜那一句“不要丟下我”,幾乎已經刺到她的最疼痛的一條血脈,疼得她連呼吸也是痛的。“流霜,你對不起他。”女孩子想到那個沈睡海底的小乞丐,那年的他,是那麽喜歡流霜,喜歡到可以為她死去的地步。可是,這個漂亮的女人,是如此水性楊花。

流霜嬌嬌一笑,“你說的他,是誰呀,我認識的太多,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呢。”一旁扶著她的海軻眉一皺,終究沒有說什麽。他看到了她眸底那抹冰冷,流霜她,是在做戲吧。明明心痛得要死,還要驕傲地跑到所謂的“情敵”面前示威。

女孩子卻被成功地激怒了,她扔下手中的扁擔,幾乎是小跑著走到流霜面前,“他,現在就躺在海裏,你為什麽不去找他,反而在這裏引誘一個又一個的男人。流霜,他還在等你救他,你為什麽不去救他?!”女孩子藏在長發後面的眼睛哀慟地盛滿了淚水,卻始終沒有滑落。流霜高傲地揚頭,語氣冷慢,“他的生死,與我無關。”流霜心底卻是綿綿不絕的恨意,救回他,讓他回來繼續陪著女孩子活到老?她就是死,也不會去救他!

女孩子重新低下頭,她就知道流霜會這麽說,“你沒有心,就跟那些漁民一樣,沒有心。”整個漁村的人,都麻木冷漠地活著。她怎麽能指望流霜會去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更何況,那個人是她的獨一無二的小乞丐,她也不會讓出去的。

她不知道,在那輪透明寒冽的明月之下,無數的美人魚跳躍出水面,跳著小乞丐教給他們的舞蹈,只是為了表達,他對她的思念。他的獨一無二的女孩子。

流霜眼裏含著冷冷的恨走了。女孩子疲倦地坐在棺材裏,她摩挲著籮筐裏的那些白色貝殼。這一次,她決定做一個貝殼風鈴。不知道,風鈴搖晃在海底,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你不該這樣。”海軻抱著懷裏渾身冰涼的流霜,“你還有我,他既然不喜歡你,何必強求。”流霜眼裏都是滿滿的恨,“他不該利用我!海哥哥,當我利用你的時候,你傷心嗎?那種心情,你能明白嗎?”海軻心裏一陣苦澀,她明知道這樣做會傷到他,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做了,現在竟然又如此問他。海軻低下頭吻住她,含糊不清地說道,“不知道,是誰利用誰呢。”他想,如果她的利用,能給他帶來這些福利,又何嘗不可。

流霜摟住他的脖子,“海哥哥,你真風流。”

海面上,美人魚跳完了最後一支舞。而海底深處長眠的人,也緩緩放下手,接下來,是一個月的沈睡,等到新的一輪月明月圓,他才會蘇醒。一條美人魚悠悠地滑向他,他已經閉目沈睡。美人魚濕潤豐厚的魚唇吐出一條長長的貝殼風鈴,將它擱置在他的心口。這,將會溫暖他整整一場睡眠。

一月無夢。

☆、天涯落客

擱淺的小船,逐漸腐爛的魚身,白色腥味的鹽粒。大海慢慢沈寂。滄海桑田是時光最長久的風情。

廢棄的海神廟裏,流霜站在那尊已經蒙上一層蜘蛛網的海神娘娘雕像前面,金黃色的帷幕層層疊疊逶迤在地,只是後面,再沒有當年那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像一只貓般蜷縮在裏面了。她伸出手輕輕拂去海神腳下的灰塵,一雙美目裏盡是冷冷的恨意。

許多年前,這座神廟繁榮熱鬧,漁村的每個婦人姑娘都會來這裏為出海打漁的丈夫父親祈禱和平,還有一些暗藏殺意的人會來這裏悄悄下著狠毒的詛咒。少女流霜跟在村長媽媽後面,常常來到這座神廟祈福。那時候的她,還是純真爛漫的少女。

她會偷偷跑到那帷幕後面,在神廟頂端挖出一個小天窗,沿著柱子爬上去看那片大海。後來,這扇小窗口被窩在角落裏的女孩子發現了,就這樣,白天屬於流霜,夜晚屬於女孩子。她們竟然一直沒有遇到過對方,但是,她們都看到了走在海灘邊上撿拾貝殼的小乞丐。

他是這座漁村裏唯一的乞丐。因為在這裏,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也沒有房子漁網,他只有他自己。他坐船南下,一路來到這個海邊小村。他到的時候,尚是初春,濕濕冷冷的春雨淅淅瀝瀝,煙雨朦朧,海水湧動。他沒有地方可去,就躺在小船上,朝飲露暮觀雨,有時能聽一夜的雨聲。落魄天涯客的惆悵,是綿綿不絕的。

無所事事的他後來迷上了撿海灘邊上的白色貝殼。他又將這些貝殼串成一條,掛在小船門簾上當珠簾。幾乎是不分晝夜地撿著,串著。因為不會說話,他跟那些漁民幾乎沒有什麽打交道的地方,餓了就撈海螺吃,渴了就向坐在家門口織漁網的婦人們討淡水喝。他也會看月圓之夜的屠殺,但是他從來不碰那些可憐的美人魚。

他會靜坐船頭,默默地聽上一夜人魚歌聲。而在海神廟屋頂,有一個女孩子正趴在那裏默默地凝望了他一夜。

小乞丐是一個長相俊秀的男人,他其實已經不小了,甚至連眼角都長出了淡淡的皺紋。但他還是很有魅力。至少在這個封閉的小漁村裏,他的到來勾起了很多姑娘的心思。每天早晨,他的小漁船上都放滿了那些姑娘編織的人魚淚鏈和海藍色衣袍。但他依舊衣衫襤褸,不拘小節地行走在海灘邊上。他自己親手串的貝殼鏈子誰都沒有送。

流霜想到這個傷她至深的男人,心裏更多的竟然是思念,而非仇恨。曾經的香案上積滿了灰塵,她伸出手,指尖輕劃,深邃的眉眼就在她的手指下漸漸清晰起來。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跟他說話,就向他索要那些貝殼風鈴,他那雙有些滄桑的眼眸淡淡地滑過她,輕輕地眨了一下,然後他搖搖頭。流霜是這片天地裏的小公主,從來都是有求必應。她有些惱恨,覺得這個乞丐一無是處,還這麽高傲。流霜當時就決心一定要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現在想來,多少有些幼稚和可笑。流霜妖媚的眼睛微微瞇起,這個男人的魅力,絕不只是在於外貌而已。卻也是這份過於沈重的心思,讓這個天涯過客至今深埋海底永無出頭之日。

不知糾纏了多久,她撒嬌拋媚眼,示弱假哭泣,甚至是強吻深情凝望,對方依舊無動於衷。流霜為了這份以賭氣開始的愛情,將自己的位置放到了最低,就在她以為沒有希望的時候,他卻主動靠近了她。

流霜還記得村長媽媽對自己說的那一番意味深長的話,“流霜,你是吃魚長大的,他呢,是吃素食的,終究不是同道中人吶。”那時候,她覺得好笑,這個食物理論也就一笑置之。其實,村莊媽媽的話裏意思是,不是同類人終究不會成為一家人,即使成為一家人,也會水火不相容。

因此,當她看到那個貓一般蜷縮在神廟角落裏的女孩子脖子間佩戴的貝殼項鏈時,她第一次嘗到了背叛與嫉妒的滋味。這些貝殼,他從來沒有送過給她。在白天,女孩子沈睡著,沒有看到這個最漂亮的姑娘對自己嫉恨的臉色。

女孩子一心一意地沈浸在沒有聲音的愛戀當中。夜晚撿拾貝殼的時候,他會背著她,沿著漫長的海灘走著。彼此都不說話,就這樣默默地走上一段路。她摟著他的脖子,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子。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感覺到過這一份來自他人的溫暖與愛意。

只是,她沒有想到,就是這個給予過她最溫暖的擁抱與吻的男人,害得她提前將這一生的淚水幾乎都流光了。

“小乞丐,你背我好嗎?”他蹲下身,將女孩子背起來。“你還痛苦嗎?”他搖搖頭。“你幸福嗎?”他還是搖搖頭。“你還在嗎?”他輕輕地笑了,女孩子也輕輕地笑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視而笑。前面那個漂亮的姑娘攔住了他們。

女孩子沒有想到,這個沈默的小乞丐竟然選擇了流霜。流霜趾高氣揚地沖著他一笑,“你要我,還是要她?”他放下背上的女孩子,甚至沒有看她,就走到流霜身旁,用行動說明了自己的決定。女孩子怔怔地看著那對擁抱相吻的男女,他竟然就在她面前吻別的姑娘。女孩子摸了摸脖子間的貝殼項鏈,雖然美麗,卻廉價。

她沈默地轉身,走回那座神廟,像一只負傷的小貓蜷縮在層層疊疊的帷幕後面,默默地療傷。從此,不再見他。

流霜摩挲著他的臉,“你哭了。”他推開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她,仿佛在說,你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流霜又重新抱住他,“你是好人,為什麽還要腳踏兩只船?”他沈默了,眼睛深邃神秘,他望著流霜身後的大海,那些美人魚的秘密,他如何向女孩子說明呢。女孩子生活在海邊,卻從來不吃魚。這一點,就已經很明顯地說明了她的身世來源。

他走回自己的小船,後面跟著不肯罷休的流霜。“你喜歡的是我,是嗎?”流霜一直糾纏著他,就像每一個熱戀的姑娘向自己的戀人求得肯定。他在前面默不作聲,既然已經選擇了利用,那麽,就欺騙到底,這樣,她也不會那麽難受。只是,他忘了,流霜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那時候的痛苦會比現在被拒絕的痛苦,還要來得強烈。

女孩子每天黃昏時分醒來的時候,會看到自己身旁放著一個小小的貝殼,很漂亮,顯然是被用心挑揀出來的。她沈默地將貝殼放在海神娘娘神像後面,她繼續坐在無人的香案上,搖擺著懸空的兩條腿,偷吃那些祭品。有時候,她會輕輕哼歌,像一條上岸的美人魚,柔柔的嗓音裏含著綿綿的憂傷與惆悵。

不知怎地,神廟的香客越來越少了。後來,那個她一直羨慕著的漂亮姑娘領著一大幫人,將神廟裏的東西搬空,只剩下搬不走的海神神像,他們浩浩蕩蕩地走了,女孩子躲在帷幕後面沈睡得酣甜。

她醒來,看到空蕩蕩的神廟,心裏一跳,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沒有了祭品,她不得不走出去覓食。她就像一只夜貓子,半夜走在海灘邊上尋找食物。她會遇見正在撿貝殼的他,兩個人沈默對望,他不能說話,她不想說話。就這樣,在無數個夜晚擦肩而過。

他會將自己撈出來的海螺剔出肉,然後腌制起來,裝在海蚌的殼裏,然後送給女孩子。女孩子嚼著那些鹹鹹的海螺肉,眼睛裏都是淚水。

她會看到流霜來找他,他們兩個並肩走在海灘上。有時候,他們會在月光下相吻,女孩子沈默地看著,她不傷心,只是難過。

在每一個月圓之夜,她站在高高的礁石之上,遙望著那場亙古不變的屠殺。而小乞丐會躺在自己的小船上,讓徹骨的思念席卷自己整個身心。明明,明明近在眼前,他依舊思念不已。

直到那一個夜晚,神廟裏早已結滿蜘蛛網的時候。

女孩子看到一大群氣勢洶洶的漁民朝自己沖過來,她害怕地蜷縮起腳趾。一張鋪開的漁網罩住了自己,就像捕獲美人魚那般,他們將她抓起來了。

流霜用腳踢了踢漁網裏已經昏迷的女孩子,美艷的臉龐因為嫉妒有些扭曲,“給我打,狠狠地打!”

女孩子感覺自己被放入了涼涼的海水裏,沈重的棒打聲伴著水花濺起的身音,此起彼伏。她的骨頭散了,皮肉破裂了。不知被打了多久,她一頭長發被一把攥住,然後整個人被倒提著,狠狠地甩向一旁尖利的礁石。她只感覺頭嗡地一響,悶悶的,鈍痛蔓延開來。她聽到了流霜開心的笑聲,她不明白,這個讓她羨慕的漂亮姑娘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

屠殺結束的時候,殘酷的懲罰也終於結束了。這一場挨打,從此進入女孩子夢魘的最深處,她如此害怕恐懼,以致於在夢境深處,他出現了。她常常會夢見他一臉驚痛地跑過來,抱住自己。她倒在海水裏,睜著一只眼睛,看到對方微微彎下腰,吻上了她沾滿鮮血的嘴唇。這個溫暖了她整個身心的吻,只出現在夢裏。

廢棄的海神廟裏,流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沒想到那一次狠打,最痛苦的不是被打的女孩子,而是那個躺在漁船上任憑思念侵蝕骨髓的人。

天知道,他看到滿身是血的女孩子倒在一片紅色的海水裏的時候,是什麽感受。

作者有話要說:嘖嘖,藍顏禍水~

☆、背海和月

是魚鰓,人魚有毒的部分是魚鰓。

每一次圓月夜宴,都會有幾個漁民吃了魚鰓部分而死去。但是,漁村裏沒有大夫與藥材,生老病死,全看天意。

鳴還在調查這些漁民的具體死因,一旁的淮漣卻一反常態,一把按住鳴的手,“不要再調查了,我們離開這裏。”鳴轉過身,滿臉疑問。

“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生存法則與風俗習慣,就算查出死因,我們也改變不了這種局面。”淮漣看著那片重歸寧靜的大海,心裏卻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不是醫者,只是空有一顆仁心,“告訴漁民真相,他們也不會改變的。月圓之夜捕殺人魚的風俗,在漁民心裏早已根深蒂固。”

更何況,漁民們已經開始不滿他們插手本族之事,有了要趕走他們的風聲。淮漣站在海邊有些惆悵,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是被排斥的。收魂者,向來為人類所尊重與感激,但是在這個將生老病死看成自然規則的漁村,她明顯是多餘的。他們死得無怨無悔,不需要被收魂。而那些冤死或慘死的漁民,從此深埋黃土,肯定不會再去討個說法。

而海葬深淵的小乞丐,他心甘情願地被埋於此處。他帶著一個秘密,小心翼翼地沈睡海底。

鳴慢慢站起來,他的眼睛在白天陽光依舊十分明亮,“你在害怕什麽?”一針見血,他竟然知道她心底最真實的感覺。是的,是害怕。淮漣害怕鳴的調查,越挖越深,將被掩藏得極好的秘密挖掘出來,而給這座小漁村再次帶來一次深重的傷害。

白披風女子輕斂眉峰,將腰間的長嘴葫蘆解下,開了口,一抹紅煙裊裊而升。“你聽,它在說話。”漂浮在半空的幽靈是一只小小的美人魚,它低低吟唱著那些海上歌謠,如泣如訴,“烏舟兮泛海江,擊空明兮溯流光。飄飄兮遺世獨立,望明月兮天一方。”這歌謠竟來自巫楚之地。

“這些人魚,似乎並不是自然之物。”淮漣手指微動,將幽靈重新收回。歌聲還在空氣裏回蕩著,“而是人為之物。”鳴面色一變,“巫楚?是那些道士所為?”淮漣點點頭,“巫楚之地,盛行巫術。只是,不知他們將這些魚人放逐此地,有何目的。”

“那麽,那些漁民來自何處?”鳴感覺這些事就如一團麻,越理越混亂。現在更是牽扯到了千裏之外的巫楚地方。

淮漣搖搖頭,“他們似乎只是普通的漁民。與那些巫楚道士並無任何關聯。但是,屠殺人魚的原因,卻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這個原因,恐怕就與那個女孩子有關了。”鳴說出了目前最棘手的問題,“如果這些人魚是人為制造出來的,為什麽要在魚鰓部位下毒?”淮漣眸間有些淡漠,“所以,我們不要再調查下去了。這裏並不需要我們去揭秘。”鳴微嘆一口氣,“你還是在害怕,為什麽不說出來。”淮漣轉過身,“說出來又如何,不能改變什麽。”只會再次傷害到那個一無所知的女孩子。

就這樣吧,淮漣想,不要辜負沈睡海底的那個人的心意,他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才將女孩子保護得好好的。

濕寒的棺材裏,女孩子再次沈入深深的夢魘之中。又是挨打,她浸泡在微鹹的海水裏,已經流血的傷口更加火辣辣地疼痛著。她被倒提著,狠狠地甩到尖利的礁石上。夢中的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額間那道粉紅色的傷疤,觸手一片冰冷。

她害怕得蜷縮起腳趾,卻依舊不肯想過來。她想他,想得沒有時間再去想他。眼角一滴淚緩緩滑落,知道真相的她,幾乎將人生的眼淚全數流光了。

廢棄的神廟裏,有著低低的喘氣聲。流霜被按在海神娘娘的腳下,衣衫褪盡,眼中是迷蒙的水汽。而趴在她身上的海軻,伸手將她偏過去的頭扭轉過來,“看著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滿地都是灰塵,空氣裏飄浮著萎靡的氣息。流霜咬著唇,有些痛苦地低吟一聲,眉間卻是淡淡的笑意,“海哥哥…….”他悶哼一聲,“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嗎?”激烈的動作慢慢緩下來,海軻的聲音有些冷,“不準說。”流霜低低地笑了起來,她竟然能在這種時刻笑出聲,海軻將她抱起來,又用地上的衣服將她包裹起來,“好了,我不該發怒侵犯你。流霜,嫁給我。”流霜偏過頭,再次失笑,“村長媽媽說,男人每次得逞後,都會說這些甜言蜜語。果然不假。”

海軻臉色有些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還要來撩我。是你的錯。”這座神廟荒無人煙,她將他叫到這裏,又說一些刺激他的話,他一時沖動竟做了這件事。流霜眉間盡是媚色,頭靠在海軻肩上,“我方才在想,壓在我身上的,是他那該多好。”

海軻臉色泛白,環住她的腰的手不禁用力,“你真是浪蕩。”流霜被壓制得一動不動,“不過,是海哥哥,也不錯。”她伸手撩起自己臉龐的散發,“海哥哥,你還要娶我嗎?”

“你肯嫁嗎?”海軻更加用力地將她往自己懷裏按,似乎就想這樣與她合二為一。女子嫵媚的聲音從他懷裏悶悶傳出來,“你敢娶,我自然敢嫁。”

流霜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她坐在婚轎上時,心裏還是忍不住去想另外一個男人的眉眼。轎簾被輕輕擡起,一只有些顫抖的大手朝她伸過來。流霜握住海軻的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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