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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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她便將它泡在了一碗清水當中。水面飄著幾朵淺紅色的杏花瓣。

原來,這場戰爭發生在江南水邊。那一年,淮漣還未遇見流族少公子,她的身邊,只有這根骨頭陪著她。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骨頭,你想出去走走嗎?”一天,剛剛收了一只怨靈的淮漣推門而入,直接這樣跟它說。它浸在清涼的水裏,舒服地翻了個身,“外面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水呀花呀的。”淮漣拈起一朵杏花,花瓣粘在了白骨身上,一股淡淡的幽香飄散出來。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真香。不過,我還是不想去。”淮漣坐在桌前,不管它的反對,直接捧起了那只青碗,“你不想去也得去,哈哈,我的小寵物。”它有些郁卒,什麽時候它已經淪落成她的寵物了!

罷了,她這樣孤獨的一個人,就當陪陪她好了。

只是,千不該萬不該,讓它遇到了那個粉衣少女。從此,一見便是沈淪,它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小橋,流水,杏花,春雨。多美的一天,它趴在青碗裏,探著頭張望著,因為它的眼睛是虛無的,所以沒有人看得出這根骨頭是有思想的。淮漣安靜地走在河流一側,兩旁都是杏花樹與煙柳。細細的春雨一直綿綿而落,卻不妨礙他們兩個的興致。“骨頭,你看那個少女。”它順著淮漣纖細的手指望去,一個撐著粉色油紙傘的少女正款款走來。不過是豆蔻年華,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不容忽視的美麗。

她似乎註意到了這邊的視線,傘被略略擡高,溫柔安靜的眼睛露在江南煙雨裏,直直地落在淮漣手中的青碗。一抹新奇的笑容浮現在她有些蒼白的臉旁,“這是什麽?”話音未落,它有些羞怯地一滑而下,鉆進了清水深處。淮漣舉給她看,“這是我的寵物。”畢竟是女孩子,淮漣也有那種天真爛漫的性情。“咦,竟然有人將杏花當寵物的。”傘下的少女伸手拂動了一下那些淺紅色花瓣,淮漣低頭一看,那根骨頭早已藏在杏花之下一動不動。

嘁,原來你也會害羞。淮漣心裏感覺好笑,卻沒有出賣它,“是呀,這些花多美呀。”對面的少女仿佛遇到了知己,“真好,你也這麽喜歡杏花,我也喜歡。”

回去的時候,淮漣把它從水裏一把撈了出來,“骨頭,你為什麽要躲呀?”它有些羞惱,所以沒有開口。她卻變得無比正色,“你可不能動情,骨頭,那可是萬劫不覆的結局。”它氣得自顧跳入水中,“我可什麽也沒說。你別亂想。”淮漣瞥了它一眼,“那就好。”

但是,它沒有想到,它又這麽快遇見了她。淮漣把它放在屋子外面,說要給它曬曬太陽。它向來不喜歡過於燦爛的陽光,因為生於那麽血腥慘烈的戰場上的它,怎麽能夠去享受這種從來不屬於它的溫暖。趁著淮漣出門,它走到了陰暗的墻角,躲在濕滑的青苔底下,淺淺地呼吸。

它聽到了一道溫柔的聲音,是屬於那個喜歡杏花的少女,似乎還有一個人。“你好,我是殷流雪。”原來她叫殷流雪,它皺了皺眉,多不吉利的名字。應流血,如此美好的一個女孩,為什麽她父親要給她這樣的名字。它又聽到一道淡淡的有些沙啞的聲音,是個少年,“殷小姐,我是古律清。”她飛快地說道,“我知道。”然後是一陣寂靜,它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原來是一邊走一邊聊天的。

青苔下的它望了望自己四周陰暗潮濕的泥土,它不過是一根骨頭,竟敢奢求一個人的愛情。它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有些悲涼。

作者有話要說:唔,其實這根骨頭是淮漣劃龍舟撈到的,已經沈睡江底百年了 哈哈~

☆、魚骨風鈴

粉色的油紙傘緩緩而落,殷流雪立在那裏,杏花樹下的那兩個人正看著她,黑夜裏鳴的眼睛格外明亮,一道隱約的光芒閃閃爍爍。她一直看著他的眼睛。

鳴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手指竟直接按在了自己的眼珠上,那是一粒寶石,讓他能夠在黑暗中視物。殷流雪看到他的舉動,微轉眼眸,心裏暗悔將自己心思表露得如此明顯。然,那是她不惜生命代價也要得到的!

“不知二位在此等候,有何事吩咐。”良久,她開口問道。淮漣只是默默地打量著她,這個人,竟讓她頻頻產生不該有的熟悉感。此刻,她背後的廣袤天穹正顯示著最濃的黑,而一輪淡白的殘月冷冷地懸掛其中,那麽遙不可及。

“不知殷小姐可考慮好將飛情閣借我們一用。”鳴開門見山,直接問道。殷流雪聞言一笑,“原來是這件事,那自然要問我爹了。我不懂,你們來找我有什麽用。”她垂在身側的手無意地微動,但就是這樣小小的手勢,她身後那條河流忽然湧現出了一層層波浪,仿佛海水的漲潮。她一松,波浪便消退而去。遠方早已劃槳而去的小舟,傳來隱約的咳嗽聲。

鳴繼續說道,“不知殷小姐為何連連拒絕,不肯幫我們。”“不是不幫,是你們求錯人了。”她不想再說下去,轉身便要離去,忽然一道極輕的,近乎呢喃的聲音在杏花樹下傳來,仿佛穿透了三年的歲月時光,歷經跋涉之後抵達她的耳畔,“骨頭。”

烏發粉衣的女子僵立在原地,她低下眼眸,當作什麽也沒有聽到,“小杏,我們回去。”青衫小丫鬟連忙拾起地上的傘,跟著她匆匆離去。

淮漣看著她的背影,她忽然不確定了,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她那年在戰場上撿到的那根骨頭所幻化而成。但是她身上那種金戈鐵馬的氣勢以及來到這裏之後聽聞的殷家大小姐的雷厲風行手段,都說明了她不是真正的殷小姐。

鳴疑惑地看著她,等著解釋,淮漣微搖頭,“看來是我弄錯了。”畢竟,當年是她前往那片沙場,將它那近乎透明的魂魄沈入溪水底處,如今那裏恐怕早已水藻叢生,深不見底。

殷流雪踏入殷府閣樓的時候,真正的殷家大小姐正筆直地坐在座椅上,明明滅滅的燭光裏一襲剪影,仿佛午夜沈寂的一朵杏花,早已過了白日的花期。她輕移腳步,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小姐在等我?”

微暗的燈光裏,她蒼白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嘲諷,“我做什麽還要跟你說嗎,這裏你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你還管我做什麽。”殷流雪站在光影裏,白日裏黑沈沈的看不分明的眼睛,此刻褪去那層霧,所有的情緒都如破冰浮現的溪水,清澈得一覽無餘,那是怎樣濃烈的愛慕!同樣身為女子的她悚然一驚,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眼神,忽然間,就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殷流雪淺淺一笑,“既然這樣,那小姐早點休息吧。”說完卻沒有離開,她朝著閣樓的階梯走去,一步一步地爬到了閣樓最頂端。那裏懸著一盞冷冷的孤月。

一陣夜風吹來,掛在閣樓屋檐底下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她,或者他,亦或是它,擡眸凝望著那串風鈴,白色魚骨雕刻的掛飾在冷月殘光裏泛著寒森森的冥色,就在這清冷的鈴鐺音裏,它慢慢撕裂自己潔白的皮膚,從頭到腳,雖然沒有流出一絲血,濃重的血腥氣還是散發出來了。冰冷的液體從那模糊的面容滑落,仿佛一滴冷水滴到了灼熱的紅炭上,它望著自己血腥醜陋的身軀,終於哭了起來。

她靜靜地坐在燭光裏,閣樓的頂端是她從來不敢踏入的禁地。但在這深夜裏,上方隱隱約約傳來了淒厲的哭聲,雖然這哭聲常常聽到,她還是從心底生出恐懼來,她腳步淩亂地跑到閣樓門口,一道無形的墻將她彈到了地上,哭聲還繼續,那麽悲哀與淒涼,她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一直搖晃不停的風鈴忽然被一只失去皮膚的手抓住了,尖利的魚骨被摘下,它舉著魚骨開始朝著自己□的軀體一道一道劃去,沒有血痕的傷口翻卷出蒼白的肉,又被慢慢剔除,漸漸露出白色的骨頭。漫漫長夜,它一刻不歇地刮著自己的肉,直到成為一副骨架。這,就是它最原始的生命本質。

它是一根骨頭,原本沒有生命,長在沙場積滿鮮血的泥土裏,因為吸納了無數血靈的力量,有了意識與靈魂。

後來,它遇見了這片戰場的收魂者,成為了那個孤獨的骷髏女子的寵物。那時候,它被養在飄著杏花瓣的清水裏,過得無比悠閑安適。

再後來,它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從此沈淪,萬劫不覆。

黑暗裏,依稀傳來一道神秘的女音,“我可以賜你身軀,賜你力量,但是每隔十天,你都必須經歷撕皮剮肉的痛苦,你還是想要成為一個人嗎?”它心裏有了一絲懼意,但想到那個杏花樹下淺笑的少女,它還是答應了。終於,它成為了一個人。

那時候的它,沒有想到自己會兩度幻化成人,第一次是男子,第二次,卻成為了女子。

閣樓頂端的骨頭漸漸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每一次撕皮剮肉的過程,它都沈浸在那些記憶裏,這樣似乎就不那麽疼痛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冰涼的雲層,灑在閣樓之上。那副沈眠的骨架遇到了重生的光芒,迅速地重新長出肉來,長出皮膚來。她慢慢睜開眼,魚骨風鈴微微晃蕩在晨風之中,寧靜悠遠的聲音讓她漸漸平息體內洶湧的疼意。現在,她又是那個溫柔嫻靜的殷流雪了。這可怕的一夜裏,它不知道閣樓底下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也煎熬了一夜。

殷流雪慢慢爬起來,重新穿好衣裳,卻在不經意地一瞥中看到那排淺紅杏花樹下一道碧色的身影,那是她的青衫小丫鬟,小杏。她似乎也在仰著臉看它,不知道看了多久。殷流雪一怔,莫非她看到了昨夜自己那可怕的模樣?小杏很快轉身離開了,仿佛什麽也沒有看到。

殷流雪走下樓的時候,一只顫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昨夜你有沒有聽到可怕的哭聲?”面前一夜未眠的女子面容更加蒼白了,整個人惴惴不安的樣子。“沒有。”殷流雪聽到“可怕”那個詞,心裏一陣苦澀,她的眼睛裏有著疼痛消退後的虛弱,對方詫異於她的態度冷淡,倒退了一步,有些混亂地說道,“沒有嗎,可是明明有呀。而且不止一次,你怎麽都沒有聽到呢?”她滿懷驚疑,一直在低聲自問。殷流雪不發一詞,越過她就走出了閣樓。她追上幾步,想拉住它的袖子,但無形的墻將她阻擋了,“你怎麽又這樣走了!什麽也不說,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這個閣樓有多可怕,你不知道嗎!”身後的女子心驚膽戰,滿腔的委屈。雖然知道對方鐵石心腸,她還是忍不住宣洩了出來。

殷流雪的背影一頓,卻沒有轉身,而是直接走出了閣樓。照舊撐著一把傘,她對陽光有著無言的恐懼。小杏一路穿花拂柳,小跑著過來,“小姐,老爺在大廳等你。”她側身盯著她,“這麽一大早,有什麽事嗎?”小杏似乎有些羞澀,“是古家上門提親了。”

她立在陽光之下,有些恍惚,“這麽快?”原本還想問小杏昨夜有沒有看到閣樓上的狀況,也來不及問了。她不禁加快腳步朝著大廳走去,卻又慢了下來,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身後的閣樓,不知道這個消息會不會讓她開心點?有些冷峭的笑意從殷流雪黑沈沈的眼眸中浮現,那一刻,旁邊的小杏在她一貫溫柔平靜的臉上看到了絕望的悲哀,那種無望的愛與無奈就這樣清晰地浮現,小杏的心裏竟然有著一個荒唐的想法,這個假冒的小姐,其實是最愛真正的小姐的吧。

粉色的杏花瓣微微拂動,殷流雪壓低手中的傘,“小杏,你扶我過去。”傘下的女子臉色蒼白得厲害。那道黑暗裏的仿佛帶著魔力的女音又從她心底緩緩響起,“不要猶豫,走過去,走到大廳裏去迎接你未來的夫婿,去迎接那不能預測的未來!”她拼命壓抑住那道女音,但是它一直在回蕩回蕩,她從來不知道,這個能讓她幻化成人形的聲音是屬於誰的。

殷流雪痛苦地壓住嘴唇,女音仿佛已經在她靈魂深處紮根,永遠無法拔除!她終於妥協了,“好。”蒼白的唇齒間逸出了這個幾不可聞的字眼。體內所有魔力滿意地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而殷府大廳已經赫然在眼前。

殷流雪松開小杏的手,“你在這裏等我。”

☆、流觴琴君

大廳裏,那個虛弱的青年低低咳嗽著,他的面前擺滿了聘禮。

殷流雪朝他款款行了個禮,坐在了他的對面。兩個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一點都不像是即將結為夫婦的一對情人。

坐在上方的殷立肅卻一直怒目看著自己這個假女兒。古家與殷府向來不對頭,這個古家大公子竟上門提親,他覺得荒唐之極,二話不說便要拒絕,忽然想到,這個殷府早已不是他做主了。白眉白須的殷立肅坐在上座,滄桑不已。

殷流雪極溫柔地說道:“一切都聽爹的安排。”一雙烏沈沈的眼睛盯著殷立肅,擱在座椅上的手指微動,殷立肅坐正身子,一臉假笑,“女大不中留,阿雪想嫁人了,爹還能留住你不成。”她微微彎腰,“謝謝爹的成全。”

一陣壓抑的咳嗽傳來,古律清有些無力地放下手,“至於婚期,古家會選個好日子,拜帖上門。”他說完便起身告辭離開了。殷流雪也慢慢起身,卻被殷立肅叫住了,“你到底要做什麽?”殷流雪轉向他,“老爺請放心,我不會害小姐的。”殷立肅站在那裏,整個人簌簌發抖,“你是在嘲諷我這個做父親的對女兒做事不仁不義嗎?!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野丫頭,竟敢威脅我整個殷府!”他一想到這個與自己女兒一模一樣的女人將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飛情閣奪走,心裏便覺得梗著一根刺,不拔不痛快,拔了,卻更痛。殷流雪冷冷地看著他,“若是我沒有出現,小姐現在不知要被你這個親生父親折磨到什麽時候!”如果有一天,它聽到殷府的老爺將自己千金賣到窯子裏去,它也不會懷疑。這就是殷立肅會做的事,這個人眼裏從來只有他的財富與地位,以至於它將飛情閣奪走後,他竟然一夜須眉皆白。

“我想,就算聽聞小姐死去,恐怕你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吧。”殷流雪冷言冷語,話裏話外都是諷刺。殷立肅氣得伸出手,就要掐住她的脖子。殷流雪不耐煩地一拂手,他整個人倒回座椅上,大口喘氣,心裏卻恐懼起來。這個人的厲害之處,他不是頭一次領教。“若不是看在你是小姐的父親份上,我早殺了你!”溫柔的女子眉間盡是狠厲之色。

殷流雪剛踏出大廳,男子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想不到,殷家大小姐的真實面目是這樣的。”面前赫然是去而覆返的古律清。

她微微變色,知道再怎麽解釋也沒用了。她心裏暗悔,這樣不是將小姐的溫柔形象給毀得一幹二凈了。“你不用惱,我早已知曉你不是真正的殷小姐。”古律清看著面前輕咬下唇的粉衣女郎,輕輕一笑。

兩個人並肩走在杏花樹下,“那把流觴琴我已經從水裏重新撈回來,雖然你將它折成兩截,我還是將它當成了聘禮送給你。”古律清輕描淡寫地將那撈琴的經過省略,殷流雪卻一怔,“你明知道,我不是真的殷流雪,為什麽,”他打斷她的話,“你喜歡嗎?”

殷流雪下意識地朝著杏花林深處那座閣樓望去,小姐應該會喜歡吧。“喜歡。”她低下頭,輕輕地說。眉間已經不經意地染上淡淡愁緒,卻忽略了對方說的是“你喜歡嗎”。

古律清伸手拂去眼前斜斜伸出的杏花枝,“你知道,那把流觴琴,對於我有什麽意義嗎?”殷流雪搖搖頭,這個多病的青年,她從來不了解。而流觴琴,她真的很好奇,怎麽會在他手裏?

他眼睛裏是無言的悲哀與懷念,“流觴琴的主人,是我一直愛慕的人。”他就這樣直言,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劍,直刺殷流雪心口,她有些驚慌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古律清直直地看著她,“我說,流觴琴的主人,是我一直愛慕的人。”

滿目杏花色仿佛成了一張張嘲笑的臉,殷流雪倒退一步,“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殷家的大小姐。”古律清眸間浮現詫異之色,“我不知道,是什麽會讓你這樣覺得。”

殷流雪立在那裏,感覺自己就是一個自顧自忙碌的傻子,它想讓小姐幸福,就千方百計地引導古律清前來提親,等它解決了殷府與古家的恩怨,就可以讓小姐風風光光地嫁給她喜歡的人。它想得多美多周到,獨獨忘了,這個古家公子也有可能喜歡上別家的姑娘,

殷流雪強裝鎮定,“既然公子有了喜歡的人,為什麽還要答應來提親?”她剛問完,忽然意識到什麽,頓了一下,然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古律清也看著她,“我要娶的是你,而非真正的殷小姐。”

殷流雪感到一陣好笑,“我不是殷小姐嗎?”古律清握手低咳,“你不是,你是流觴琴的主人。”她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瘋子,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不要這樣看著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會變成殷小姐的模樣,但那夜,你上岸遇見的那兩個人,讓我知道了,你就是流觴琴的主人。”

她冷冷一笑,“既然是這樣,我想殷府得退親了。”她轉身就要離去,古律清忽然輕輕地說道,“那年,你將流觴琴埋在戰場,我以為你已經死去。是我徒手掘地三尺,將它挖出來的。”殷流雪轉身,“你瘋了嗎,那時候,我明明是男子!”

古律清詫異地看著她,繼而皺眉,“你不喜歡我,也不必用這個理由騙我。”殷流雪覺得這個世界荒唐極了,“我沒有騙你,也沒有必要。”

杏花樹下的男子忽而彎腰,痛苦地咳嗽起來,扶在杏花枝上的手顫抖不止,地上落滿了杏花瓣,“我,不會,看錯,的。”那個背著琴的身影,纖細柔弱,明明就是女兒身。他看到她坐在三軍之前,整整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等到他去找她時,大地茫茫,什麽也沒有了。他以為她就這樣死在了戰場之上,屍首被埋入長滿蘆葦的溪水裏。他只找到了那把琴。這幾年,他始終沒有死心,終於,那日在杏花樹下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耐著性子,跟著她的軟轎走,撿起她遺落的傘,佇立橋頭,依舊覺得是一場夢。

當她如約來到河邊,與他共泛江上之時,他才完全確定,那個流觴琴的主人又回來了。能彈出金戈鐵馬之勢的琴音的女子,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了吧。他忽然又擔心自己的病,她那一番生死有命的話,讓他覺得雙手捧上整個古家都值得了。這就是流觴琴的主人,聰慧而瀟灑。

又是一陣咳嗽,“反正我這命也不長了,你若還要騙我,便騙吧。婚期我會盡快定下來的。”古律清靠在杏花樹下,臉上因為病情有些泛紅,殷流雪竟在他俊朗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羞惱。

殷流雪立在他對面,“是她告訴你的?”

“誰?”

“淮漣,那個收魂者。”

“我不認識,哦,你說的是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白衣女子。沒有,她沒有見過我。”

“那麽,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你的身影,還有你的琴音。”古律清看著她的眼睛有些迷離,似乎在回憶什麽。

殷流雪粗暴地打斷他,“好了,你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是男子。明日便退親,你不用來了!”

古律清搖搖頭,因為方才的咳嗽眼睛裏浮現的水汽此刻顯得有些迷離,“聘禮已下,全城的人都已經知道古家要與殷府聯姻,你若執意要退親,壞的是你家小姐的名聲。”

果然,殷小姐是她的軟肋。殷流雪低眸,“你說過,你不會負阿雪。阿雪嫁給你後,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古律清詫異地看著她,“我說過,我要娶的人是你。”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狡黠,“是呀,你要娶的是殷家小姐。”

古律清無奈地搖頭,“你還是這樣調皮。”說得好像有多了解它似的。

殷流雪輕聲問他,“我不記得有見過你,你怎麽認識我的?”

他眸間閃閃爍爍,“這是秘密。”其實他心裏遺憾得很,因為他永遠只是遙遙看著她,一道身影,一聲低笑,一片琴音,這便是全部了。

殷流雪忽然感覺不可思議,它那時候,一心一意只有殷小姐,哪裏會想到還有個人在默默關註自己。這就是人的情感嗎?奇妙而又像是冥冥註定。

她偏頭,“唔,那就從頭開始講吧。我想聽。”

作者有話要說:唔 我在白合與斷袖之間搖擺不定~

☆、風花雪月

什麽時候,執念已經紮根它的心中,等它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

淮漣帶著鳴,來到那片她撿起骨頭的戰場。“我想,我得先確認一件事。”她站在長滿蘆葦的溪邊,幾年前廝殺留下的鮮血痕跡早已被風雨洗刷幹凈,而溪底的那抹魂魄,也早已不在了。

淮漣放下收魂之筆,“果然,它還是不甘心。”她眸間藏著深深的擔憂,想到那個杏花樹下的撐傘女子,是命運在作弄它嗎,竟讓它成了一個女人。鳴朝著一面旗幟指去,“你看那裏,怎麽插著一把旗?”淮漣望過去,褪色的軍旗搖曳在晚風裏,隱約有個“古”字,這是當年古家軍的旗子。

而旗子下面,有個深坑。是當年埋流觴琴的地方。

“骨頭,你看,這把琴怎麽樣?”淮漣有些興奮地推開門,手裏捧著一把古樸的七弦琴。青色瓷碗裏懶懶躺著的白色骨頭一翻身,面前是相對於它來說是巨大的一把琴,一股濃重的殺氣與血腥味撲面而來,“你,你怎麽找到它的?”流觴琴是遠古戰琴,下落一直不明。淮漣搖搖手中的長嘴葫蘆,“我收到一只琴妖,它告訴我的。”骨頭目光流連在古琴上,“把它送給我。”它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一跳,因為這不是它想說的話。

淮漣拈起它,“你一根骨頭,要琴做什麽?算了,反正我也不會彈,就把它放這跟你作伴吧。”骨頭心裏有點惶惶不安,是琴妖在作祟嗎?

淮漣走後,那道聲音又傳來了,“嘻嘻,琴妖哪有我厲害呀!”清水裏的骨頭循聲望去,卻只看到一抹淡煙,“不要再看了,你看不到我的。哈哈,你這根骨頭,怎麽動起了凡心?”骨頭滑入水中,決定不再理會這道莫名的聲音。

“執念已經如此深重,你以為你逃得了嗎?”那抹淡煙不懷好意地靠近它,“我可以幫你呢。”骨頭望向它,“怎麽幫?”

執念已生,魔音入心。青瓷碗裏的清水漸漸染紅,碗碎了,水灑了,粉色花瓣裏一具嶄新的人類皮囊軟軟地趴在地上,他慢慢睜開眼,面前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嘻嘻,怎麽樣,你怎麽回報我呢?”心底裏的女音活潑愛笑,極具感染力,骨頭虛弱地爬起來,靠在一邊的桌上,“你要什麽回報?”他下意識地朝門口看去,唯恐被淮漣發現自己竟然學會了與別人交易。“嘖嘖,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女音忽然很快消失了,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這聲音的主人,似乎很怕淮漣。

淮漣慢慢睜大眼睛,面前坐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少年,此時正含羞帶怯地望著她。淮漣手中捧著的一杯清水砰一聲落在地上,“你,”骨頭飛快地低下頭,似乎有些難堪與尷尬,他還不是很適應人類的身軀。淮漣臉色有些蒼白,“骨頭,你還是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碎瓷,骨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越過小橋,轉過那條青石小巷,杏花林裏的就是殷府。”淮漣那極平淡的聲音悶悶傳來,“你去找殷小姐,不要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然嚇著了她,就不好了。”

等她擡頭,面前早已不見了那個初生的男子身影。淮漣微嘆一口氣,“骨頭,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讓你幻化成人形,但凡事不要想得太簡單。”沈寂沙場幾百年,人間早已滄海桑田。她坐在他原先坐的位置,慢慢掏出葫蘆,“小琴妖,是不是你搞的鬼?”裏面傳出悶悶的聲音,“才不是呢,那個聲音,好可怕!是魔鬼的力量呢!”

不久,殷府出現了一個小廝,本來是極普通的一件事。偏生這小廝長得眉清目秀,天天跑到殷家大小姐面前獻寶。殷府底下的人都在偷笑,這個小廝真是不自量力,就算長得再好,殷小姐也絕不會嫁給他的。這個小廝,就是幻化成人形的骨頭。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骨頭捧著一幅杏花春雨圖,跑到殷小姐的書房獻寶。那個初展眉眼的殷小姐手裏握著一把粉色團扇,低低笑著,“阿骨,你畫的畫越來越好看了。”以往慘敗的經驗告訴骨頭,接下來的肯定不是好話,果然,“不過,我要畫有什麽用呢,你還是別白費心思了。”團扇後面,是殷小姐冷冷的眼睛。

骨頭垂下頭,他想著人類的感情真是又矜持又孤傲,心裏不免有些郁悶。或許是長久的努力稍稍感動了這個粉衣少女,殷小姐話鋒一轉,“不過,你若幫我一件事,我就答應你一件事,怎麽樣?”骨頭有些受寵若驚,他點點頭。“當然除了嫁給你。”她一開口就打破了他的希望,骨頭默默地立在一邊,“不知小姐要奴做什麽?”“將古家那位大公子約出來。”殷小姐只有在提到古家公子時,才會興奮。

哎呀,骨頭憤憤地看著殷府裏的杏花林,這普天下可真沒有再比他更可憐的人了,竟然要去約情敵與自己愛慕的少女相會,他踢了踢杏花樹,結果落滿了一身的淺紅色花瓣。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青衫小廝走在人群裏。這是古律清第一次看到的骨頭。他坐在酒樓樓上,遠遠望去,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見纖細的身形。他懶懶地倚在欄桿上,手裏玩轉著一盞酒杯,指著那道青影淺笑,“你看,那小廝身形纖細裊娜,一看便知是哪家小姐身旁女扮男裝的小丫鬟,偏生穿件青衫,紮著個小鬟,”他話音未落,對面與他一起飲酒的公子哥兒接話道,“咦,她走過來了。我倒要看看她的臉長什麽樣,或許真是小廝而已。”古律清一口飲盡杯裏的酒,漫不經心道,“我不會錯的。”

“噗嗤”,一聲低笑傳來,古律清轉身望去,只見那青衫小廝已站在樓梯口,含笑望著一席卷簾後,一只蒼白的手卷起簾布,白色衣角忽隱忽現,“既然來了,怎麽不見我。”是極淡漠的聲音。骨頭走進那卷簾後,古律清有些恍惚,莫非真弄錯了,這小廝真是大膽,竟出來私會情人。

他的同伴一陣大笑,“你看,人家好端端的七尺男兒,偏被你說成是女子。若要讓他聽見你那番話,你雖是主子身份,恐怕也是要來與你拼命的.”見古公子滿臉不高興,他才訕訕停止話頭,卻又忍不住添上一句,“不過,就那樣貌與身姿,女子也比不過呢。”古律清心裏極讚同,面上卻依舊沈沈如水。

簾幕後面,淮漣安靜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才回來?”骨頭喝了面前一盞茶,眉間盡是笑意,“你別老是催我,這人間繁華熱鬧,我想多玩玩。”“恐怕,是舍不得那殷家小姐,骨頭,你這身皮囊撐不了多久的。”淮漣偏過頭,心裏已經有了恐懼,因為違反天則,骨頭不知要遭受到怎樣的懲罰!他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沒事,你不用太擔心我。有一天,我牽著她的手來見你,你可不要太吃驚。”淮漣心裏感到好笑,“吹牛皮,你這些天做的那些傻事,滿大街都在傳呢,不自量力的骨頭。”骨頭低下頭,是呢,他一直在不自量力呢。

“咳咳,不知可否請這簾後的小姐共飲一杯茶?”卷簾外男子沙啞的聲音打破了裏面的沈寂。骨頭轉頭望去,卷簾後的影子疏疏朗朗,一看就是那些流連花間的公子哥兒。他示意淮漣拒絕,不想她眸間盡是笑意,“不知是哪家公子?”“古家,古律清。”

骨頭眼神瞬間變得憤怒,咬牙切齒地替淮漣回答了,“不可。”淮漣笑嘆,靜坐一旁看他們隔簾對話。“不知小姐可否親自回答在下?”古律清不依不饒,骨頭繼續咬牙切齒,“我已替我家小姐回答,公子還是請走吧。”他不等對方回答,又極快地說道,“這酒樓人多嘴雜,公子若是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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