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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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曾說要親自選拔,我等怎敢插手。只是祭司之位關乎民族興衰,不敢袖手旁觀。”他頓了一頓,見流煊未露怒色,繼續說道:“世上宿主難得,吾等也在留意著。不知王心中可有人選?”流煊轉身朝一直在邊上看著好戲的淮漣挑了挑眉,“孤已有人選。”淮漣不情不願地站出來,“祭司大人,昨夜你叫我不要多管閑事,不知當了你們的宿主,算不算。”白眉祭司面上不變,“既然是王選的,自然不算。”他身後的祭司們卻全都臉色一變,收魂者的出現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走出白塔後,淮漣皺眉,“他們看不上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流煊自顧往前走,隨意地回道:“不要小覷他們。這裏畢竟是流族之宮,他們知道你是我選的宿主,你要多加小心。”淮漣出師不久,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對他的話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流煊不見笛子身影,心中疑慮更添了一層。

☆、嗜血啖肉

灰暗的光線從大殿一隅悄無聲息地爬在長長的走廊,盡處一盞孤燈只是搖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哢嚓哢嚓的咀嚼聲因此異常清晰地透過冰冷的空氣傳入經過的人的耳朵裏。流煊一天未見笛子,心中已經預感不妙。此刻睡不著便走出來透透氣,卻聽到了這毛骨悚然的聲音。他朝那盞孤燈走去,幽綠的光芒下,只見一個綠衣女子正坐在地上,雙手捧著紅色煙霧一點點地咀嚼著。發出的聲音是骨節劇裂的聲音。他無奈搖頭,拍了一下她的肩頭。

正吃得忘乎所以的綠衣女子轉過身,卻是淮漣。她那一身白衣因著綠燈的緣故,染成了碧色。她齒間殘留著些許紅色,襯得燈光慘綠慘綠,流煊蹲下來,與她的眼睛平視,“你怎麽還是改不了吃怨靈的習慣。”淮漣咽下最後一口,將長嘴葫蘆蓋上,“誰叫你這宮裏冤魂這麽多,與其讓它們在這裏害人,不如給我當零嘴。”“好吃嗎?”“不好吃。”淮漣老實承認道。要不是葫蘆塞滿了,她也不想吃它們。流煊無奈一笑,心情卻低落了下去。不知還要多少亡靈,才能推了這堅不可摧的白塔。

淮漣擡頭看著夜空,正是夏日,繁星滿天的夜空美得如天堂。她只是盯著那朵緋紅的月亮。“我雖不會夜觀星象,但也看出這夜會發生不少事。師叔不用提前準備嗎?”流煊手指微動,“我恐怕護不了那孩子了。”淮漣詫異地看著他,“什麽孩子?”他站起來,“大祭司已經蠢蠢欲動,你聽我一言,不要去與他們鬥。我去找她。”淮漣後來才知曉流煊口中的她是指那個白衣黑發的少女。

淮漣沒有聽流煊的話,她站在長廊檐下,看著白眉祭司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對方的眉毛雖已經白如雪,容顏卻年輕英俊。加上眼神的陰沈,整個人透著陰柔的冷酷氣質。淮漣暗嘆流族的駐顏術果然名不虛傳。“這宿主,你恐怕當不了了。”他止步廊下,淡淡地說道。“為什麽?”“死人怎麽能當宿主。”

流煊步入白塔之時,一聲淒厲地笛音驟然響起。他快步朝著聲音來源走去,白塔此刻空無一人,無數盞長明燈卻一路燃燒而來。大廳裏的燈盞更是擺成數個同心圓。圓心站立著一個白衣黑發的少女。此刻正低垂眉眼獨自吹著長笛。聽聞腳步聲,她長而嫵媚的眼睛緩緩擡起,紅色燭焰在她眼眸裏默默地燃燒跳躍著。一縷笛音陡然滅了一排的燭燈。流煊面對她,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笛子放下長笛,慢慢越過燭燈走向他,“我想回家。”她滿臉殷切地望著他。流煊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你的家早沒了。”少女眼眸裏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你到現在還騙我!你把我抓到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流煊伸出手,“你跟我來。我告訴你。”

月光下,紅色的光點漸漸彌漫出來。白眉祭司朝半空緩緩劃了一個圈。紅點幽幽地飄向那道光圈。淮漣不禁倒退一步,環顧四周,數十個白袍祭司正默默地看著她。他們到底還是講公平的,沒有以多欺少。淮漣壓低白色帽子,手伸向自己的小腿間。“小魚,看你的了。”她低聲道。一把魚形小刀赫然握在她有些顫抖的手中。她雙手合掌,刀尖朝上,正是厚而濕潤的魚唇。一縷白光從魚嘴悠悠蕩漾出來,滑入夜空剎那便幻成了一條巨大的白蛇。對方紅色光圈急速飛轉而來,白蛇張口一咬,哢嚓一聲,無數的怨靈撲飛散去,又重新聚攏。白蛇尾巴一掃,光芒化巨劍,直直地朝著白眉祭司眉間點去。淮漣的白色披風在夜風裏高高揚起,手中的魚形匕首光芒大增,無數條白色光芒幻成小蛇朝著空氣裏的紅點咬去。白眉祭司伸出兩指,輕輕捏住來勢洶洶的巨劍,一絲血卻從指間緩緩流出。淮漣趁機一揚手,“去!”怨靈聞血而來,紛紛圍著白眉祭司流血的手指。身後白袍祭司們開始微攏上來。白眉祭司指尖一顫,甩開了怨靈的糾纏。然後撲身而來的白色大鳥讓他生生倒退了幾步之遠,淮漣的臉出現在他面前,她竟不知何時幻化出一只白色大鳥,正駕馭著它將他壓在了地上。女子眉一挑,再次暗嘆流族的駐顏之術。面前的白眉祭司因為些許驚嚇,膚色白裏透紅,當真秀色可餐。白眉祭司被淮漣的眼光一掃,頓覺自己被輕薄了。當著眾多屬下的面,跌倒在地更是顏面掃地。他一咬牙,指間光芒一擊,生生折斷了淮漣的大鳥雙翅。淮漣手中的魚形小刀卻在此刻化成一支筆,大祭司只感覺眉心一涼,一點血印已被點了上去。剩餘的祭司們看得清清楚楚,頓時一驚,那是收魂之筆!白眉祭司知曉自己已落在下風,若想翻身已是不能,因為此刻他被收魂之筆壓住,自身魂魄正被一點點吸走。他心神一凜,指尖光暈漸漸形成,淮漣往裏一用力,筆尖已深入三分,此刻她好勝心一起,早已將流煊的叮囑忘在腦後。而白眉祭司指尖光暈一閃,卻是朝著那些祭司而去。正欲轉身而逃的白袍祭司們被那光暈所牽引,漸漸朝著淮漣聚攏。白眉祭司被吸去一魂三魄,忽然嘴角一揚,露出陰涼一笑,“女娃爭強好勝,竟連自己性命也不顧了嗎?”淮漣尚未來得及反應,只感覺渾身一痛,如同被萬千蟲子同時咬去一塊肉。對方竟心狠手辣到如此!她手一時無力,收魂之筆紮根已深,故而她松手之後依舊留在白眉祭司眉心。但是那其餘的祭司圍著她,手指翻飛,招來無數怨靈。淮漣倒在地上,原來自己也有被怨靈咬的一天呵。那些怨靈本就積著仇怨,此時又饑腸轆轆,紛紛朝著地上細皮嫩肉的女孩子大快朵頤。淮漣起身欲拿出長嘴葫蘆,卻被一只蒼白的手搶先拿走。正是即將魂飛魄散的白眉祭司,對方眼神陰沈:“今日便給你個教訓!”

流煊拉著笛子方走出白塔,笛子忽然停住腳步,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帶我去哪裏?”流煊轉身,“去見一個漂亮姐姐。”笛子搖搖頭,“你又騙我,你是想帶我去那個地方吧。”流煊微皺眉,“你以為我要帶你去哪裏?”笛子嘆道:“他們都告訴我了,我是最好的宿主。”然後她擡頭,繼續說道,“我雖然不知道宿主是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流煊無奈,“他們的話你都信,你怎麽不信我的話呢?”笛子有些茫然,“那我應該信你嗎?”流煊拉著她繼續走,“等你見了那位姐姐,你就知道了。”笛子依舊不肯走,她抱住一旁的柱子,“我哪裏也不去。我寧願當他們的宿主,也不要跟你走。”流煊彎下腰,心平氣和地勸道:“他們不是什麽好人。你再不乖,我就護不了你了。”笛子看著他,“為什麽要保護我?”流煊一楞,“我想保護一個人,從來不需要理由。”他要保護她,竟然是如此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笛子傻傻地看著他,“以前也有個人說他要保護我,可是後來他廢了我的武功,又把我一個人丟在江湖不管不問。現在,我是不會相信了的。”流煊又皺眉,“我跟那個人不一樣。”笛子只是搖頭。因為笛子一直不肯走,又拖住了流煊的袖子。流煊終於看出了些許端倪,“笛子,你被大祭司控制了。”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什麽控制?”流煊頭一疼,這幻術真是了得。不知過了多久,笛子慢慢說道:“你在擔心什麽?”流煊擡頭看了看長廊另一端,隔著大殿,他不知道對面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心底已經有了些不安。笛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又問了一次:“你在擔心什麽?”流煊心頭一跳,他拉著她的手,開始狂奔向長廊盡頭。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態。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數十個白袍祭司齊刷刷地跪在地上。他們面前躺著剛剛死去的白眉祭司。緋紅的月色照在他們身上,空氣裏到處是紅霧與血氣。流煊越過他們,一把孤零零地魚形小刀被丟棄在地上,而白色披風下躺著閉目的淮漣。流煊彎下腰,試圖扶起她。淮漣睜開眼,呼出一口氣:“別。”她只說了這個字,便閉上了眼睛。流煊拍了拍她的臉,卻沾了滿手的鮮血。他眼神一沈,將披風掀開,身旁的笛子尖叫一聲,女子的肉身早已被啃得七零八落,幾乎只剩骨架。“淮漣?”流煊低低叫了她一聲,她眼睫微動,但始終沒睜開眼。笛子蹲下身,“她怎麽了?”流煊方才想到還有個笛子,他的心沈沈往下墜,他竟連一個也保護不了。他看著她的眼神如此沈痛,竟讓笛子心底一顫。

流煊重新將披風覆上淮漣身上,然後轉過身,“孤會厚葬大祭司的。”那數十個祭司叩地齊呼:“大祭司遺願,一日不選出新祭司,一日不準下葬。”流煊呼出一口氣,“孤的宿主為你們所殺,新的祭司一旦確定,你們不得入流族之宮半步!”祭司們面面相覷,最終俯身謝恩。笛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死去的淮漣,她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而十年後的笛子,終於明白了。因為她對流煊的不信任,加上大祭司對她的攝魂之術,最終將自己推向了成為宿主的命運。

☆、走向終局

流煊放下手,半空中的以往一幕幕紛紛閃過。最終定格在了十年後的如今。

遇奐扶著搖搖欲墜的笛子,“不能怪你,你那時候被大祭司迷住心性了。”兩只透明的靈魂彼此扶持,笛子垂著頭,仿佛一下子接受不了自己恨了這麽多年的人,竟然是恨錯了。

而鳴看得心驚肉跳,他竟然錯過了這麽多。因為哥哥登上王位,作為皇子的他不得不搬出流族之宮。而鳴又看不慣族中祭司們的做法,便出門雲游天下去了。他看向身旁的女子,“你是怎麽活過來的?”淮漣的眉眼有些冷,“我沒有覆生,我還是個死人。”

此時此刻,她只是狼狽。每一個人都需要為年少輕狂時做過的傻事或者錯事兒付出代價。這個代價或輕或重,承擔下來便是走向成熟了。而成熟之路,又何嘗不是充滿淚與笑。她拔出魚形小刀,走向祭壇,“你們本性不壞,如今又放下了仇恨,便去轉世吧。”她手中的收魂之筆筆尖在遇奐與笛子的透明額間輕輕一點,紅色的怨靈一點點散盡。兩只純良的靈魂恢覆潔白,淮漣微微一笑:“想必鬼差還在路上,你們一起跟著去吧。”笛子看了看祭壇下沈默不語的流煊,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與他說,到最後只是說道:“當初你說要帶我去見漂亮姐姐,便是她吧。”流煊點點頭,“你的家人靈魂便是淮漣收走,我想讓你去見他們最後一面。”笛子點點頭,也不言謝,只是挽著遇奐虛無的手臂,慢慢地離開了。他為她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讓她恨他,更不是為了讓她感謝他。

流煊面對一片狼藉的流族之宮,又看了看天邊第一縷晨光,他布的局,終於在這一刻走向終局。身後高高而立的白塔在這一刻,轟然倒下。流族的歷史終於迎來了嶄新的一頁。

他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緩緩伸出手,似乎要去接住什麽,但是,什麽也沒有。他只看到遠處兩道身影相伴而行,如此逍遙自在,竟讓他這一族之王都心生舍棄一切,去浪蕩天下的沖動。直到一道輕輕的聲音響起,“王,新選的大臣已在大殿等候。”流煊心神一凜,不管怎樣,他是一族之王。

郊外,淮漣拄著鳴送她的特制拐杖,而鳴在一旁追問,“你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淮漣被問的有些煩,“不是跟你說了嗎,我還是死人!”鳴撇撇嘴,“死人怎麽會在人間!?”淮漣壓低帽子,“你忘了麽,我是收魂者,誰敢收走我的魂。”鳴點點頭,“可是我還是好奇你怎麽能不用血肉之體就可以行走人間?”淮漣看著他,“你可以問你眼睛裏藏的流螢石。”流螢石?鳴詫異,關這寶石什麽事?啊!他想到這塊寶石是哥哥送的,而哥哥不就是她的三師叔麽?!“是哥哥救了你?”淮漣停下腳步,“鳴少爺,你可以再笨一點!我有師父,為什麽還要去找師父的師弟幫忙。”鳴仿佛是好奇寶寶,“那你師父是誰?怎麽這麽厲害!”淮漣一笑:“收魂者的師父,你說是誰?”鳴有些挫敗,“還是收魂者。”

長長的小道,回蕩著女子清朗的笑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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